启明号在超空间隧道里航行了四天。
这四天里,陆见平基本上是在床上躺过去的。强行展开世界法相的后遗症比想象中严重——不光是修为跌回蕴灵期,他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过一遍,动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澹台明月守在他床边,每隔三个时辰就喂他一颗固本培元的丹药。金不换贡献出了压箱底的“续骨膏”,据说这玩意儿是用三百年份的龙血藤和千年蚌珠粉调制的,抹在身上火辣辣的,但效果奇佳。
“陆兄啊,你可真能折腾。”金不换一边给他涂药膏一边唠叨,“从法相期直接摔回蕴灵期,这落差,换个人早就道心崩溃了。你倒好,还能睡得打呼噜。”
陆见平趴在床上,闷声说:“我那是昏迷,不是睡觉。”
“有区别吗?”
“当然有。”陆见平翻了个白眼,“睡觉是自愿的,昏迷是被迫的。就像你自愿掏钱请客,和被我揍一顿再掏钱请客,能一样吗?”
“这什么破比喻……”
两人正斗嘴,舱门滑开,九号走了进来。
这位指导者这几天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自从在永恒寂静界看到熵的“种子”实验后,他就经常一个人站在舷窗前发呆,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陆领队,感觉怎么样?”九号问。
“死不了。”陆见平试着坐起来,澹台明月赶紧扶住他,“就是修为暂时回不来了,得从头练起。”
“能活着就是万幸。”九号在他床边坐下,“我查了边界真理会的档案,历史上强行压制后又强行展开法相的案例,一共有十七例。其中十二例当场陨落,三例变成疯子,只有两例活了下来——但那两位也终身停留在蕴灵期,再没能寸进。”
舱内安静了几秒。
陆见平笑了:“那我就是第三例活下来的,而且我肯定能重新修回去。”
“这么自信?”
“因为我还没活够。”陆见平看向舷窗外的流光,“而且……我答应过要带所有人回家的。”
九号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他站起身,正色道:“再过两个时辰,我们就抵达螺旋进化界了。我需要提前给你们打预防针——这个实验场,和之前两个完全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金不换问。
“原初荒芜界是死亡后的寂静,永恒寂静界是安逸中的消亡。”九号一字一句地说,“而螺旋进化界……是疯狂中的狂欢。”
他调出资料投影。
画面上出现一片……难以形容的景象。
城市,但不是正常的城市。建筑物像是活的,在不断蠕动、变形、复制。一栋楼长出了另一栋楼,然后两栋楼又各自分裂,变成四栋。街道在自动延伸,路面像舌头一样翻卷,吞掉路边的车辆和树木。
更诡异的是那些“居民”。
他们看起来像人,但身体部位在不停地变化:一个人的胳膊突然变成触手,又突然变成翅膀;另一个人的脸上长出了三只眼睛,然后又缩回去;还有一个直接把自己拆成了两半,两半各自长成完整的个体。
“这是……什么鬼东西?”金不换看得头皮发麻。
“失控的自我复制文明。”九号说,“这个文明在进化到某个阶段后,掌握了‘完美复制’的技术——不是克隆,是连意识、记忆、人格都能完全复制的技术。一开始他们很开心,觉得能永生了。但很快,问题出现了。”
“什么问题?”
“复制会产生误差。”九号切换画面,显示出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每次复制,都会有微小的偏差。第一个复制体有0.001%的不同,第二个就有0.002%,第三个0.004%……指数级增长。几代之后,复制体已经和原体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们发现复制会上瘾。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整个文明陷入了疯狂的复制竞赛——每个人都想复制出‘更完美’的自己,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一个城市里挤满了成千上万个‘同一个人’,每个都在变异,每个都想吞噬其他复制体来‘补全’自己。”
投影画面切到一个恐怖的场景:十几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互相撕咬、吞噬,最后融合成一个臃肿的、长着十几张脸的怪物。
“呕……”江小奇差点吐出来。
“这就是螺旋进化界。”九号关闭投影,“一个文明在追求完美的道路上,把自己玩疯了。边界真理会把它标记为‘失控实验场’,危险等级A级——意思是,不建议任何观察员进入。”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石星语小声问。
“因为熵在那里留下了最后的实验。”曲玲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走进来,手里握着碧漪剑。剑身碧蓝如水,但在剑柄处,多了一道银色的纹路——那是熵的印记,在永恒寂静界吸收银袍男子的力量后显现的。
“我能感觉到。”曲玲珑看着剑,“剑在指引方向。我父亲……熵,他在螺旋进化界做了最后的尝试。他想证明,完美的复制和进化是可能的。而结果……”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猜到了。
结果就是那个疯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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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
启明号退出超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说投影画面已经够恐怖了,那亲眼所见,就是噩梦成真。
那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星球。
不是正常的自转,是像陀螺一样高速旋转,表面的大陆和海洋被甩成模糊的色带。星球的颜色也很诡异——不是蓝绿相间,是各种颜色混杂:红的、紫的、黄的、黑的,像打翻的调色盘。
最吓人的是,星球表面布满了“凸起”。
不是山脉,是……建筑。无数奇形怪状的建筑从地表伸出来,密密麻麻,像星球长了一身脓包。这些建筑还在不停地蠕动、变形、分裂,像活物一样。
“这地方……真的能进去吗?”江小奇声音发颤。
“必须进去。”九号盯着扫描仪,“检测到强烈的能量波动,源头在星球赤道附近的一座……嗯,那应该算是一座城市吧。如果熵留下了什么,大概率在那里。”
启明号开始下降。
穿过大气层时,船身剧烈震动。不是气流,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船舱——从舷窗能看到,大量扭曲的、像飞鸟又像蝙蝠的生物正扑在船壳上,用爪子和牙齿撕咬。
“防护罩能量下降3%……”玄衍报告。
“才3%?没事。”金不换松口气。
“每秒下降3%。”
“什么?!”
金不换冲到控制台前,一看仪表,脸都绿了。防护罩的能量条像开了闸的水库,哗哗往下掉。
“这些东西在吸收能量!”玄衍急喊,“它们的身体结构能直接转化能量为自身养分!不能再让它们咬了!”
“看我的!”江小奇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冲到舷窗前,打开一个小窗口,把粉末撒了出去。
粉末接触到那些生物,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电弧。生物们发出尖锐的嘶叫,纷纷脱落。
“这是什么?”陆见平问。
“雷击木磨的粉,掺了点儿引雷符的灰。”江小奇得意道,“我在归墟海市倒腾来的,本来想用来防贼,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危机暂时解除。
但更麻烦的还在后面。
启明号继续下降,终于看清了地面的景象。
那是一座城市——如果还能叫城市的话。
建筑物完全没有规律,高的高到云端,矮的趴在地上。有的楼长得像蘑菇,有的像章鱼,有的干脆就是一坨蠕动的肉块。街道不是直线,是螺旋状、波浪状、甚至打结的曲线。
街道上挤满了“人”。
但他们真的还能算人吗?
陆见平看到一个长了八条腿、四只手的家伙,像蜘蛛一样在楼宇间爬行。另一个头大如斗,脖子上顶着十几个小脑袋,每个都在说不同的话。还有一个直接就是一滩烂泥,但烂泥里伸出无数触手,抓住路过的其他“人”就往里拖。
“这地方……比鬼域还吓人。”金不换喃喃道。
“注意!”澹台明月突然喊道,“前方有东西过来了!”
众人看向前方。
城市中心,一座巨大的、像心脏一样搏动的建筑,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从口子里涌出密密麻麻的……东西。
那像是军队。
成千上万个完全一样的个体,穿着破烂的制服,手里拿着生锈的武器。它们长得一模一样——都是中年男性的面孔,但脸上布满了裂纹,像破碎后又粘起来的瓷器。
最诡异的是,它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启明号。
然后,同时开口。
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刺耳的轰鸣:
“外来者……禁止进入……复制之城……”
“重复……外来者……禁止进入……”
“违者……将被分解……复制……吸收……”
“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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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头!快掉头!”金不换急喊。
澹台明月已经操纵启明号转向。但那些复制人大军动作更快——它们脚下的地面突然隆起,变成一条条粗壮的触手,卷向星槎。
启明号被三条触手缠住了。
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动力输出提升到120%!”玄衍在动力舱大喊。
推进器喷出炽热的火焰,但触手越缠越紧。更糟糕的是,那些复制人开始顺着触手往上爬,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
“它们要登船了!”江小奇脸都白了。
陆见平咬牙站起来。
他现在只有蕴灵期的修为,连御剑都费劲。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船被拆。
“师父!”他看向吴良。
吴良灌了口酒,咧嘴一笑:“就知道你要叫我。”
他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文,他邋遢的道袍无风自动,周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
“三千大道,时空为尊。”吴良睁开眼睛,瞳孔变成了银色,“给我……定!”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以启明号为中心,半径百丈范围内的空间,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
那些触手停在空中,爬在上面的复制人保持着攀爬的姿势,连飘在空中的灰尘都定格了。只有启明号还能动。
“时空禁锢!”九号震惊道,“这是洞虚期以上的大能才能用的神通!吴前辈,你……”
“别废话了!”吴良额头冒汗,“这招我使出来也够呛,最多撑十息!赶紧跑!”
澹台明月反应过来,全力催动推进器。
启明号挣脱触手,像离弦之箭般冲向城市边缘。
十息后。
凝固的空间恢复。
触手狠狠砸在地上,复制人们摔成一团。它们爬起来,看向已经逃远的星槎,同时发出愤怒的咆哮:
“追——!”
“复制……分解……吸收——!”
整座城市的建筑都开始蠕动,无数触手从地面、墙壁、屋顶伸出,像一片黑色的森林,朝着启明号逃离的方向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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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号在疯狂逃窜。
后面是遮天蔽日的触手森林,前面是扭曲变形的街道。澹台明月把驾驶技术发挥到极限,星槎在狭窄的楼宇间穿梭,好几次差点撞墙。
“前面!左转!”陆见平盯着导航图大喊。
澹台明月猛地打方向,启明号一个急转弯,冲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建筑像是活的,墙壁上伸出无数只手,想要抓住星槎。
金不换洒出一把符纸:“风雷助我——破!”
符纸化作狂风和雷电,把那些手炸得粉碎。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没路了!”江小奇尖叫。
“撞过去!”陆见平吼道。
澹台明月一咬牙,把推进器推到极限。
轰——!
启明号撞穿墙壁,冲进一个……相对空旷的空间。
这里像是城市的下水道系统,但规模大得惊人。管道直径超过十丈,墙壁是某种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流淌着淡蓝色的光纹。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触手,也没有复制人。
“安全了?”石星语小声问。
“暂时。”九号盯着扫描仪,“那些东西没追进来,可能是……这里有什么它们害怕的东西。”
启明号在管道里缓缓前行。
管道错综复杂,像迷宫。澹台明月按照导航图的指引,朝着能量波动的源头前进。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亮光。
管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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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一里。穹顶高耸,上面镶嵌着发光的晶体,照亮了整个空间。
地面中央,是一座银白色的建筑。
那建筑看起来像一座金字塔,但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门窗。金字塔顶端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球,球体内有无数光点在流动,像困着一片星空。
“就是这里。”曲玲珑握紧碧漪剑,“剑在震动,指引的方向就是这座金字塔。”
启明号降落在地面上。
众人走出船舱,仰头看着这座诡异的建筑。
“怎么进去?”金不换绕着金字塔走了一圈,“连个门都没有。”
陆见平走到金字塔前,伸手触摸。
触感冰凉,像是金属,但又有玉石的温润。更奇怪的是,当他碰到金字塔的瞬间,手腕上——之前戴抑制器的位置——突然传来灼热感。
那里多了一个印记。
一个金色的、像树又像星辰的印记。
“这是……”九号看到印记,脸色微变,“世界法相的烙印。你上次展开法相后,残留的力量形成了这个印记。”
印记开始发光。
与此同时,金字塔表面浮现出对应的图案——也是一个树形星辰印记,只不过比陆见平手腕上的大无数倍。
两个印记共鸣。
金字塔表面,无声地滑开一道门。
门内是深邃的黑暗。
“看来是请你进去。”吴良灌了口酒,“徒弟,要师父陪你吗?”
陆见平摇头:“我先自己进去看看。如果有危险,我会立刻退出来。”
“我跟你一起。”澹台明月说。
“还有我。”曲玲珑走上前,“这是我父亲的实验室,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石星语也鼓起勇气:“我的星官传承……也许能帮上忙。”
最后决定:陆见平、澹台明月、曲玲珑、石星语四人进去。其他人守在外面,随时接应。
四人踏入金字塔。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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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是一条向下的螺旋阶梯。
阶梯两侧的墙壁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封存着……东西。
左边封存的是一具具尸体。
不,不全是尸体。有些还活着,在透明的培养液里缓缓蠕动。它们都是“未完成”的复制体:有的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一团烂肉;有的长了三颗心脏,在同时跳动;有的全身布满眼睛,每一只都在转动。
右边封存的则是……记忆。
一团团发光的光球,漂浮在透明墙壁里。光球里浮现着画面:一个科学家在兴奋地记录数据;一群人跪拜着一个发光的人影;整个城市开始疯狂复制,然后失控,然后崩溃……
“这些都是……实验记录。”曲玲珑声音发颤。
越往下走,景象越恐怖。
阶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实验室中央,摆着一个水晶手术台。台上躺着一具尸体——穿着银色长袍,面容俊美,和永恒寂静界那个银袍男子有七分相似。
手术台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仪器。有的还在运转,屏幕上的数据滚动着,发出滴滴的轻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实验室尽头的一扇门。
门上刻着一行字,用的是古星官文:
【完美之路,皆为虚妄。我错了。——熵】
“我父亲……”曲玲珑走到手术台前,看着台上的尸体,“这是他吗?”
“应该是他留下的复制体。”陆见平检查了仪器,“看这些数据——他在尝试制造‘完美复制体’,没有误差,不会变异的那种。但显然……失败了。”
石星语胸口的星辰徽章突然发光。
光芒投射到实验室的墙壁上,显现出一段影像——
一个穿着银色长袍的男人,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拿着手术刀。他的脸和台上的尸体一模一样,只是更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
“第一千七百三十四次实验。”男人对着空气记录,“使用星官血脉作为模板,尝试消除复制误差。结果……”
他看向手术台。
台上,一个和石星语有几分相似的少女躺在那里,胸口插满了管子。少女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是纯粹的银色。
然后,她开始尖叫。
不是痛苦的尖叫,是……疯狂的尖叫。她的身体开始扭曲、膨胀,皮肤下涌出银色的液体,最后炸成一团烂肉。
影像结束。
“他用星官后裔做实验……”石星语脸色惨白。
“不止。”曲玲珑指向另一段自动播放的影像。
影像里,熵抱着一个婴儿——那是幼年的曲玲珑。他把婴儿放在一个仪器里,仪器射出光芒,扫描婴儿全身。
“玲珑的血脉特殊,能看见世界的纹理。”熵喃喃自语,“如果能复制这种能力……如果能制造出无数个‘观察者’……那么整个宇宙的奥秘,都将被我掌握。”
但他没有对婴儿下手。
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然后把她送走了。
送给了镜湖剑斋的霓裳真人。
“他终究……没对我下手。”曲玲珑低声说。
影像继续播放。
后面的实验越来越疯狂。熵开始用自己作为模板,制造复制体。第一个复制体成功了,但第二个就出现了误差。第三个、第四个……误差越来越大。
最后,他制造出了永恒寂静界那个“种子”。
一个被欺骗、被利用、以为自己是在为伟大计划牺牲的可怜虫。
“我明白了。”陆见平说,“熵的‘完美复制’计划彻底失败了。他知道自己错了,所以留下这座实验室,记录下所有的失败,警示后来者。”
他看向那扇刻着字的大门:
“那扇门后面……应该是他最后的遗言。”
四人走到门前。
门自动打开。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房间中央,只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本银色的书。
书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给后来者,以及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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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玲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翻开书。
书页是空白的。
但当她触摸书页的瞬间,书页上浮现出文字——是熵的笔迹。
“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说明你已经继承了碧漪剑,也找到了这里。玲珑,我的女儿,首先……对不起。”
“我一生追求完美,追求终极的真理。我认为只要技术足够先进,就能消除一切误差,制造出完美的生命、完美的复制、完美的进化。”
“我错了。”
“生命的本质,就在于不完美。每一次复制产生的微小误差,每一次进化中的意外突变,这些‘错误’,才是生命多样性的源泉,才是文明前进的动力。”
“我试图消除错误,结果制造了更大的错误。永恒寂静界的‘种子’,螺旋进化界的疯狂……这些都是我的罪孽。”
“但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我的身体被实验反噬,正在崩溃。我的意识……也开始分裂。有时候我是熵,有时候我是复制体317号,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
“所以,我选择自我终结。我把真正的自己分解了,意识散入虚空。这具尸体只是躯壳,我的实验数据、我的失败记录、我的一切,都留在这座实验室里。”
“玲珑,如果你恨我,我理解。如果你原谅我……那更好。但无论如何,请记住:不要走我的路。不要追求完美,要拥抱不完美。因为只有不完美,才有进步的可能。”
“最后,给你一个警告。”
“螺旋进化界并没有真正毁灭。那些复制体,那些变异体,它们还在进化。而且……它们进化出了集体意识。一个由亿万疯狂个体组成的,庞大的,饥饿的……‘我们’。”
“它已经注意到你们了。”
“快逃。”
书页上的文字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页,只有三个血红的字:
【它来了】
---
实验室突然剧烈震动。
仪器纷纷炸裂,屏幕闪烁,警报声刺耳地响起。
“怎么回事?!”石星语扶住墙壁。
陆见平冲到实验室外,看向螺旋阶梯上方——
阶梯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
银白色的、粘稠的、像水银一样的液体,从上方倾泻而下。液体所过之处,墙壁、阶梯、甚至空气,都被吞噬、溶解、然后……复制出更多液体。
液体表面浮现出无数张脸。
每张脸都在说话,声音重叠成轰鸣:
“外来者……知识……血脉……星官……都要……吸收……复制……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我们是……集体……”
“我们……饥饿……”
“我们……要……完美……”
液体涌下阶梯,朝着实验室蔓延。
“快跑!”陆见平大喊。
四人疯狂冲向出口。
但液体速度更快。
它像海啸一样扑过来,瞬间就淹没了半个实验室。水晶手术台、仪器、甚至熵的尸体,都被吞噬、溶解。
“上阶梯!”澹台明月祭出飞剑,斩断一截涌来的液体,但液体立刻再生,还复制出了飞剑的形态——一把银色的、扭曲的剑。
石星语胸口的星辰徽章爆发出强烈的银光,在液体中烧出一个洞。但洞口瞬间就被填满。
眼看液体就要吞没他们。
就在这时——
金字塔的门,突然从外面被炸开了。
“陆兄!这边!”金不换的声音传来。
门外,金不换、玄衍、江小奇、墨灵、吴良、九号,六人站成一排。金不换手里举着一大沓符纸,玄衍操纵着三个浮空的炮台,江小奇拿着个奇怪的喇叭,墨灵双手结印,吴良酒葫芦悬在头顶,九号的眼睛变成了纯金色。
“敢动我徒弟?!”吴良灌了口酒,猛地喷出——酒雾化作漫天火海,烧向液体。
“尝尝这个!”金不换洒出所有符纸,符纸化作雷、火、冰、风,狂轰滥炸。
玄衍的炮台射出三道粗壮的光束,在液体中撕开缺口。
江小奇对着喇叭大喊——那喇叭放大后的声音形成音波,震得液体剧烈震荡。
墨灵的双手射出金色的逻辑符文,符文贴在液体上,让液体的流动变得混乱。
九号的眼睛射出金色光束,光束所过之处,液体直接蒸发。
六人合力,硬生生在液体海洋中杀出一条路。
“快过来!”九号大喊。
陆见平四人冲过通道,逃出金字塔。
他们刚出来,液体就淹没了整个实验室,从门里涌出,像决堤的洪水。
“上船!”澹台明月冲向启明号。
众人连滚带爬地登上星槎,舱门关闭的瞬间,液体拍打在船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启动!立刻启动!”陆见平急喊。
推进器喷出火焰,启明号冲天而起。
下方,液体已经覆盖了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向上涌出管道,涌向城市。
而城市里,所有的复制体、变异体、触手、建筑,都开始融化,汇入那片银白色的海洋。
海洋表面,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扭曲的脸。
脸张开嘴,发出响彻天地的咆哮:
“你们……逃不掉……”
“整个星球……都是我们……”
“我们会……找到你们……”
“吸收……复制……完美……”
启明号冲出大气层。
舷窗外,整个星球表面都变成了银白色,还在蠕动、翻滚,像一颗巨大的、活着的眼球。
眼球“看”向启明号。
然后,星球表面伸出了一条……手臂。
银白色的、横跨数千里的巨大手臂,朝着启明号抓来。
“它……它能伸出星球?!”江小奇尖叫。
“超空间跳跃!立刻!”九号吼着。
澹台明月按下紧急跳跃按钮。
启明号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就在手臂即将抓住星槎的瞬间——
嗡!
星槎消失在虚空中。
手臂抓了个空。
银白色的星球发出不甘的咆哮,声音在真空中无声地回荡。
---
超空间隧道里。
启明号剧烈颠簸,警报声此起彼伏。
“船体损伤37%……动力系统过载……防护罩能量耗尽……”玄衍报告着坏消息。
但没人关心这些。
所有人都瘫坐在座位上,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陆见平看着舷窗外扭曲的光带,脑子里还在回放那颗银白色星球伸出手臂的画面。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文明集体疯狂后形成的……怪物?
还是熵的实验留下的最终产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次真的差点就回不来了。
“任务……完成了吗?”石星语小声问。
九号沉默片刻,点头:“完成了。我们记录下了螺旋进化界的现状,也找到了熵的遗言。边界真理会的要求……都满足了。”
“那现在去哪?”江小奇问。
“回家。”陆见平说。
他看向导航图,设定坐标:
清灵天境,青桑集。
出来这么久,该回去了。
虽然修为跌了,虽然头发白了,虽然差点死在外面。
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带回了真相。
这趟星海之旅,值了。
陆见平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手腕上的树形星辰印记,微微发着光。
像是在呼吸。
像是在……生长。
【第三卷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