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在流光溢彩的超空间隧道里航行了整整三天。
舱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刚开始大家还很新鲜,趴在舷窗边看外面扭曲的光带,金不换还试图用符纸记录“超空间能量波动”——结果符纸刚拿出来就自燃了,烧了他半截胡子。
到第二天,新鲜感褪去,只剩下单调的机械音和仪表盘闪烁的光。
“陆兄,你说这原初荒芜界……”金不换摸着刚用生发膏催出来的新胡子茬,“名字听着就瘆人。原初,荒芜,还界——这得是多惨的地方才起这种名?”
玄衍推了推单片眼镜:“根据边界真理会资料,该实验场在标准时间前527年崩溃,原因标注为‘概念污染连锁反应’。具体表现为……”
“打住。”陆见平揉了揉太阳穴,“说人话。”
“呃……就是那里头的东西,能把活人逼疯。”玄衍换了个说法,“不是鬼啊怪的那种吓人,是……你看着看着,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的那种疯。”
舱内安静了几秒。
墨灵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为什么要怀疑自己存在?我能感知到自己的逻辑核心在运行,这就证明我存在呀。”
“因为人会想太多。”江小奇蹲在角落啃肉干,含糊不清地说,“我当年在归墟海市倒卖情报,见过一个老修士。他在古墓里待了三年,出来后就天天念叨‘我是谁我在哪我是不是在做梦’。最后把自己关进炼丹炉,说要‘炼去虚妄’——然后真把自己炼成丹了。”
石星语打了个寒颤。
澹台明月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别怕。我们有防护,有准备,而且……我们有彼此。”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舱内气氛回暖了些。
陆见平低头看了眼左手腕的银色手环——概念抑制器。这玩意儿戴了三天,他已经习惯了那种“戴着厚重手套”的感觉。世界法相被压制后,他的感知变得迟钝,看东西不再有那些复杂的纹理和光晕,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见得是好事。
“还有十分钟抵达目标区域。”导航台前,澹台明月的声音传来,“准备退出超空间。”
所有人立刻回到各自位置。
陆见平坐回驾驶台主位,深吸一口气:“全员检查装备。”
“防御阵就位。”金不换一拍控制台,船舱内壁浮现密密麻麻的淡金色阵纹。
“动力系统稳定。”玄衍盯着仪表盘。
“通讯畅通……等等。”江小奇皱眉,“收到一段杂波信号,来自目标方向。不是边界真理会的标准频段,是……某种循环播放的音频。”
“放出来。”
江小奇操作了几下,舱内响起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嘶哑、疲惫的女声,用某种古老语言重复着:
“……最后的光……熄灭……不要……记住我们……不要……”
声音断断续续,像卡带的录音机。
“翻译出来了。”九号突然开口,他的淡金色眼睛盯着空气,仿佛在阅读无形的文字,“‘最后的光即将熄灭。请后来者不要记住我们。请忘记。’”
“忘记?”石星语不解,“为什么让人忘记他们?”
“因为记住痛苦,本身也是痛苦。”九号低声说,“有些文明在最后时刻,会请求观察者抹去他们的存在记录。他们不想成为教材,不想被研究,只想……安静地消失。”
舱内再次沉默。
这时,舷窗外的流光开始减速、扭曲,最后猛地一颤——
启明号退出了超空间。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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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看到的,是颜色。
不是星空的黑色,也不是星云的彩色,而是一种……褪了色的灰。
就像一幅画被水浸泡了百年,所有鲜艳的颜料都流走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惨淡的灰白。
在这片灰白色的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碎片。
不是行星碎片,也不是陨石——是建筑的残骸。断裂的塔楼、塌了一半的穹顶、扭曲的金属框架、还有整条整条的石板街道,全都漂浮在真空里,像被巨人随手撕碎的玩具城。
有些建筑上还能看到雕刻:长着翅膀的人形、缠绕的藤蔓、发光的符文。但所有细节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膜”,像是被时间抹去了光泽。
“这就是……原初荒芜界?”金不换咽了口唾沫。
“准确说,是它的残骸。”九号走到舷窗前,“实验场崩溃后,空间结构碎裂,重力系统失效,所有东西都飘出来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是这个文明曾经的城市。”
陆见平启动探测阵法。
仪表盘上弹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温度接近绝对零度,没有大气,没有辐射,没有生命信号……什么都没有。
真正的死寂。
“边界真理会标记的安全观测点在……那里。”澹台明月指向远处。
那是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看起来像座神庙,穹顶还保留着大半,表面覆盖着灰膜。神庙周围飘着些较小的碎片,形成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启明号缓缓靠近。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些灰膜的真相——那不是灰尘,是一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的物质,像胶水一样包裹着所有东西。用手电筒照上去,会看到里面有细小的颗粒在缓慢流动。
“概念污染残留物。”玄衍调出资料,“资料上叫它‘记忆凝胶’。是文明崩溃时,所有生灵的执念、恐惧、绝望混合后凝结的产物。碰到它会……”
“会怎样?”
“会产生幻觉,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甚至……被拉进死者的记忆里。”
金不换立刻缩回想去摸舷窗的手。
启明号在神庙前停下。透过前窗,能看到神庙入口——一扇歪斜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一行扭曲的文字。
“上面写的什么?”陆见平问。
九号眯眼看了会儿:“‘真理之殿’。看来这是他们文明的最高学术机构。”
“学术机构?”江小奇挠头,“那应该有很多藏书和资料吧?咱们能不能……”
“不能。”九号摇头,“所有东西都被记忆凝胶包裹了。碰一下,就可能被五千年的集体绝望淹没。边界真理会的规定:只允许远观,不允许接触。”
“那我们来干嘛?”金不换嘟囔,“就为了看这一堆废墟?”
“为了理解。”九号转身看向众人,“理解一个文明如何诞生,如何繁荣,又如何走向灭亡。这种理解,会刻在你们的意识里,影响你们未来的每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现在,所有人戴上防护面罩,穿上概念防护服。我们要出舱,在神庙外的安全区建立临时观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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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所有人都换上了银白色的防护服——轻薄贴身,表面有细密的能量纹路,戴上头盔后呼吸会变成规律的嘶嘶声。背后连着一条能量管线,另一头接在启明号的外接接口上,提供氧气和防护能量。
陆见平最后一个出舱。
踏出气密门的瞬间,失重感袭来——虽然防护服有内置重力稳定系统,但那种脚不沾地的感觉还是让人心悸。
他抓住舱门旁的扶手,看向外面。
近距离看,这片废墟更加震撼。
一块三层楼高的石板从他面前缓缓飘过,上面刻着精美的壁画:一群长袍人围着一个发光的球体跪拜。但画面中央被撕开一道裂口,裂口边缘凝结着黑色的、像干涸血迹的东西。
更远处,一尊残缺的雕像静静旋转。雕像只剩下半身,但从裙摆的褶皱和脚下的莲花座能看出,刻的是一位女性。她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蠕动的记忆凝胶。
“别盯着看太久。”九号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凝胶会通过视线传递污染。”
陆见平移开目光。
临时观测站已经搭建完毕——其实是三个银白色的金属圆盘,吸附在神庙外墙上。圆盘中心升起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形成一个直径十米左右的球形安全区。
众人飘进安全区,脚底的磁力靴自动吸附在圆盘表面,总算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现在做什么?”石星语小声问。
“观察,记录,思考。”九号指了指神庙入口,“但我们不进去。就在外面,看能发现什么。”
玄衍已经架起了各种仪器:光谱分析仪、能量探测器、还有他自制的“概念波动扫描器”。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滚动着数据。
“温度……零下271度。接近绝对零度了。”
“能量读数……几乎为零。连宇宙背景辐射都被某种东西吸收了。”
“概念波动……有微弱信号,来自神庙深处。频率很低,像是……心跳?”
“心跳?”金不换凑过来,“这鬼地方还有活物?”
“不是生物心跳。”玄衍推了推眼镜,“是某种规律的脉冲信号。每隔七秒一次,非常稳定。”
九号闻言,脸色微变:“七秒?你们确定?”
“确定。仪器显示误差不超过0.01秒。”
九号飘到仪器前,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说:“所有人,立刻检查防护服密封性,把面罩护目镜调到最高防护等级。”
“怎么了?”陆见平问。
“七秒一次的心跳脉冲……是‘守墓者’的标记。”九号的声音变得紧绷,“有些文明在崩溃前,会制造一种自律机关,守护文明最后的遗产。它们没有生命,只是按照既定程序运行。但……”
他顿了顿:“但被记忆凝胶污染后,这些机关可能会……变异。”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神庙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金属摩擦的闷响。
嘎……吱……
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陆见平下意识想展开世界法相,但手腕上的抑制器猛地一热,压制住了那股冲动。他只能握紧腰间的斩情剑——虽然现在实力被压制到种道初期,但剑还在。
“声音来自地下。”澹台明月轻声说,“神庙下面有东西在……苏醒。”
话音刚落。
神庙入口那扇歪斜的石门,突然被从里面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整扇门连着门框一起向外飞出来,砸在安全区的能量屏障上,炸成一团碎石。屏障剧烈震荡,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灰尘弥漫中,一个身影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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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有三米多高,勉强能看出人形,但全身覆盖着厚厚的、黑褐色的锈蚀金属。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凹陷的、像头盔一样的结构。双臂极长,垂到膝盖,末端不是手,而是两把扭曲的、布满锯齿的金属刀。
最诡异的是它的胸口——那里镶嵌着一颗……心脏。
不是血肉心脏,是水晶雕刻的心脏,内部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脉动。每脉动一次,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正好七秒一次。
“守墓者……”九号低声说,“而且是变异后的。它的核心被记忆凝胶污染了,现在可能把任何活物都当成‘入侵者’。”
守墓者抬起头——如果那个凹陷能叫头的话。
它“看”向安全区。
下一秒,它动了。
没有奔跑,没有跳跃——它脚下的金属靴突然喷出淡蓝色的火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过来,右臂的锯齿刀高高举起,对着能量屏障狠狠劈下!
刺啦——!!!
刺耳的摩擦声中,屏障被划开一道深深的裂口,边缘迸溅出无数电火花。
“屏障撑不住第二下!”玄衍急喊。
金不换已经掏出符纸:“看我的!”
他咬破指尖,在符纸上飞快画了个复杂的图案,然后往屏障裂口处一拍:“五行轮转,土德为盾——起!”
符纸炸开,化作一道黄褐色的光墙,堵住了裂口。光墙表面浮现出山川大地的虚影,厚重坚实。
守墓者的第二刀砍在光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光墙剧烈震颤,但没破。
“老金可以啊!”江小奇竖起大拇指。
“别高兴太早!”金不换额头冒汗,“这玩意儿力气太大了!我的‘后土符’最多撑十息!”
十息,就是十次呼吸。
陆见平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他现在只有种道初期的实力,上去就是送死。
智取?这玩意儿看着就没脑子。
用星槎的主炮?距离太近,会波及自己人。
那就只剩下……
“墨灵!”他喊道,“你能不能干扰它的核心?”
墨灵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闻言抬起头:“我试试。”
她伸出右手,掌心浮现出淡金色的逻辑符文。符文旋转着飘向守墓者,贴在它胸口的水晶心脏上。
守墓者动作一滞。
有效!
但只停滞了三秒。
水晶心脏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将逻辑符文震碎。守墓者发出一声嘶哑的、像金属摩擦的咆哮,攻击变得更加狂暴。
“不行。”墨灵摇头,“它的核心被污染得太深,我的逻辑指令无法覆盖原始程序。”
金不换的光墙开始出现裂痕。
“八息……七息……”
陆见平咬牙。
他看向神庙入口——刚才门被撞飞后,露出了里面的景象。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一条向下的阶梯,深处隐约有微弱的光芒。
“九号!”他喊道,“守墓者是不是在守护地下的东西?”
“应该是!怎么了?”
“如果它是在‘守护’,那它的首要目标应该是阻止入侵者进入神庙!”陆见平快速说道,“我们现在在神庙外,它就来攻击。那如果我们进神庙呢?”
九号一愣:“你疯了?里面全是记忆凝胶!”
“总比在外面被砍死强!”陆见平看向众人,“听我计划:老金,五息后撤掉光墙。所有人,在光墙消失的瞬间,全速冲进神庙!”
“冲进去?!”江小奇脸都白了,“陆兄,那里面……”
“没时间解释了!”陆见平打断他,“老金,准备!”
金不换一咬牙:“三……二……一!”
黄褐色的光墙瞬间消散。
守墓者愣了一下——就这一瞬间的停顿。
“冲!!!”
陆见平第一个冲出去。防护服的喷气系统全开,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向神庙入口。其他人紧随其后。
守墓者反应过来,转身就要追。
但陆见平已经踏进了神庙门槛。
就在他脚落地的瞬间——
守墓者停住了。
它站在神庙入口外三米处,举起锯齿刀,却不再前进。胸口的水晶心脏急促脉动,红光闪烁,但它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只能在门外徘徊、低吼。
“果然……”陆见平喘着气,“它的程序设定是‘守护神庙’,所以不能破坏神庙结构,也不能进入神庙——除非有入侵者进入,它才会追进去追杀。但我们现在在门槛上,它卡在判定边界了。”
众人陆续冲进门内,惊魂未定地看着门外狂躁却进不来的守墓者。
“陆兄,你怎么想到的?”江小奇佩服道。
“赌一把。”陆见平实话实说,“既然它叫‘守墓者’,那总该有点规矩。要是连自己守的墓都敢拆,那还守个屁。”
众人松了口气。
但危险还没解除。
他们现在身处神庙内部,而这里……比外面更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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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内部空间很大,挑高至少有二十米。四壁原本应该刻满了壁画和文字,但现在全被灰白色的记忆凝胶覆盖,像长满了霉菌。
地面是整块的黑曜石,打磨得能照出人影。但此刻人影里,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陆见平低头,看到自己脚下的倒影里,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白影。
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再低头,白影还在。
“别看倒影。”九号的声音发紧,“记忆凝胶会折射过去的影像。你看到的,可能是五百年前某个祭司的影子。”
这话让所有人都不敢低头了。
神庙中央有一座祭坛,祭坛上摆着一个水晶球——就是外面壁画上那些人跪拜的那个。水晶球内部有微弱的、淡蓝色的光在流动,像困着一片星云。
祭坛后面,是向下的阶梯。刚才看到的微光就是从下面传来的。
“现在怎么办?”金不换小声问,“咱总不能一直在这跟门口那铁疙瘩大眼瞪小眼吧?”
守墓者还在门外徘徊,每隔几秒就用锯齿刀砍一下空气,发出不甘的嘶吼。
陆见平看向阶梯深处。
“下面有光。”他说,“而且守墓者守护的,很可能就是下面的东西。既然来了……”
“你想下去?”九号皱眉,“陆领队,我理解你的好奇心,但下面可能比这里危险十倍。记忆凝胶的浓度会随着深度增加,我们现在的防护服未必扛得住。”
“那总不能上去吧?”江小奇指了指门外,“那玩意儿可等着呢。”
确实。
进退两难。
陆见平思考片刻,做出决定:“我和澹台下去看看。其他人留在这里,守着出口。如果我们半小时没回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回星槎。”
“我和你一起。”曲玲珑突然开口。
陆见平看向她。
曲玲珑握着碧漪剑,眼神平静:“我的‘见微’能力能提前发现危险。而且……我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呼唤这把剑。”
她腰间的碧漪剑,确实在微微颤动,剑鞘上的水波纹路泛起淡淡的蓝光。
“我也去。”石星语鼓起勇气,“我的玉佩……也在发热。”
陆见平看着她脖子上的玉佩——那块刻着“开阳”的古玉,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暖光,像个小灯笼。
九号叹了口气:“看来这是命定的探索。好吧,但我要跟你们一起——作为指导员,我有责任确保你们的安全。”
“我也去。”吴良灌了口酒——他不知什么时候把酒葫芦也带出来了,“下面要是有好东西,可不能让我徒弟独吞。”
最后决定:陆见平、澹台明月、曲玲珑、石星语、九号、吴良六人下去探索。金不换、玄衍、江小奇、墨灵四人留守出口。
“保持通讯畅通。”陆见平检查了头盔内的通讯器,“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
“明白!”金不换拍胸脯,“你们放心去,这儿交给我!要是那铁疙瘩敢进来,我用符纸糊它一脸!”
分配完毕。
六人走向祭坛后的阶梯。
阶梯很宽,能容五人并行,两侧墙壁上原本应该有灯台,但现在只剩下一坨坨凝胶。好在石星语的玉佩散发的暖光足够照亮前方。
越往下,温度越低。
防护服的面罩上开始结霜。呼吸的嘶嘶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五分钟,阶梯到底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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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上面神庙给人的感觉是“死亡”,那这里就是……“死亡的源头”。
空间呈圆形,直径超过百米。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体,排列成复杂的星图——正是石星语画过的那种星图。
地面中央,是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形水池。
但池子里不是水。
是记忆凝胶。
浓稠的、灰白色的凝胶,像一大锅煮过头的粥,表面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小团模糊的影像碎片——一张哭喊的脸、一只伸出的手、一个燃烧的城市……
而在凝胶池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具水晶棺。
透明的棺椁里,躺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老人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星辰和书本的图案。
最让人震惊的是,老人的胸口,插着一把剑。
剑身碧蓝,如水如波,剑柄上缠绕着银丝——正是曲玲珑手中碧漪剑的样式。
不,应该说,曲玲珑的碧漪剑,和插在老人胸口那把剑,一模一样。
“那是……”曲玲珑声音发颤。
“看来是你母亲的剑。”吴良眯起眼,“或者说,是这把剑的……另一部分。”
石星语脖子上的玉佩突然光芒大盛,几乎要灼伤人眼。玉佩自动飘起,牵引着她向水晶棺走去。
“星语!”陆见平想拉住她,但已经晚了。
玉佩拖着石星语,飘过凝胶池,悬停在水晶棺上方。玉佩表面的“开阳”二字开始发光,光芒投射到穹顶的星图上——
星图活了。
晶体一颗接一颗亮起,勾勒出完整的北斗七星。第七颗“开阳”星的光芒最盛,笔直落下,照在水晶棺上。
棺盖,缓缓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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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想象中的尸臭,也没有诈尸。
老人依旧安静地躺着,只是胸口那把碧漪剑开始嗡鸣,与曲玲珑手中的剑产生共鸣。
两把剑同时飞起,在空中合二为一。
真正的碧漪剑,完整了。
剑身碧蓝如深海,剑光流转如水波。它缓缓飘到曲玲珑面前,悬停不动。
曲玲珑伸手握住。
瞬间,大量的记忆碎片涌入她的脑海——
一个穿着白袍的老人,站在神庙祭坛前,对着一群跪拜的信徒说:“真理就在星空之中,我们去追寻。”
一艘巨大的星槎,载着文明的精英,驶向深空。
星槎在某个未知星域遭遇了……什么东西。不是怪物,不是灾难,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存在”。那东西只是“存在”在那里,就让所有靠近它的生命开始怀疑自我,开始崩溃。
“我们不该来……”老人跪在星槎控制室,看着窗外那片扭曲的虚空,“这不是我们该触碰的领域……”
星槎逃了回来,但带回了污染。
一种让思想自我瓦解的污染。
文明开始崩溃:学者们烧掉自己的着作,艺术家毁掉自己的作品,母亲们遗忘自己的孩子……所有人都开始主动“抹除”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最后,老人带着文明的最后火种——那颗水晶球,和这把碧漪剑,走进了地下密室。
“我不能让我们的错误……污染整个宇宙。”老人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说,“我会用最后的力量,把污染封印在这里。后来者啊,如果你们看到这一切……请转身离开。不要探究,不要记住,让我们安静地消失。”
他拔出碧漪剑,插入自己的心脏。
剑身吸收了他的生命,也吸收了整个文明的污染。然后剑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这里继续封印,另一半……被送了出去。
送给了谁?
记忆碎片到这里变得模糊。
曲玲珑只看到一个背影——一个腰间挂着蓝色油灯的男人,接过半截碧漪剑,点了点头,转身走入星空。
那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
淡金色的眼睛。
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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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
曲玲珑抱着头跪倒在地,碧漪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几乎要撕裂她的意识。
“玲珑!”陆见平冲过去扶住她。
“我……我看到了……”曲玲珑脸色惨白,“这个文明……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一种让思想自我瓦解的‘存在’……他们逃了回来,但污染已经扩散……最后这位大祭司用自己的命封印了污染……”
她看向水晶棺里的老人:
“他是‘真理之殿’的最后殿主……也是我的……我的……”
话没说完,她晕了过去。
石星语的玉佩还在发光,光芒越来越强,几乎照亮整个地下空间。玉佩表面开始浮现文字——不是古星官文,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星辰轨迹的文字。
“这是……星官密文。”九号认出来了,“开阳星官留下的信息。”
他快速解读:
“‘致后来者:余至此界,见其惨状,知有‘大恐怖’藏于深空。此界文明因窥探‘真实’而亡,非战之罪,乃知不可知所致。余留星种于此,待吾血脉觉醒者,可承吾道统。然切记——有些真相,不知为幸。’”
话音落下。
玉佩“啪”地一声碎裂。
但不是毁坏——是蜕变。
碎片重组,化作一枚银色的星辰徽章,自动佩戴在石星语胸口。徽章上,开阳星的图案熠熠生辉。
同时,穹顶星图的光芒全部汇聚到石星语身上。
她的浅褐色眼睛,瞬间变成了璀璨的银色。
“星语?”陆见平试探着叫她。
石星语转过头,眼神有些迷茫,但深处多了一种……深邃的智慧。
“我看到了。”她轻声说,“开阳星官当年路过这里,发现了这个文明的悲剧。他本想救他们,但发现污染已经无法逆转。于是他留下星种,记录下这一切,警告后来者——有些领域,不该踏足。”
她指向凝胶池:
“池底……还有东西。是这位大祭司留下的最后信息,关于他们发现的‘大恐怖’到底是什么。”
“要看吗?”九号问。
陆见平沉默。
他想起了老人的话:不要探究,不要记住,让我们安静地消失。
但如果不知道危险是什么,又如何避开危险?
“看。”他做出决定,“但所有人做好准备,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石星语点头。
她胸口的星辰徽章射出一道银光,照进凝胶池。
池子开始沸腾。
凝胶向两侧分开,露出池底——那里没有宝藏,没有秘籍,只有一行刻在石板上的、血红的文字:
【星海深处有眼,眼开则万灵皆盲】
就这十二个字。
但看懂的瞬间,陆见平感觉脑子像被锤子砸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认知层面的冲击。就像有人强行往你脑子里塞了一个你理解不了的概念,大脑为了处理它,开始过热、冒烟。
“唔……”他捂住头,单膝跪地。
其他人也差不多。澹台明月脸色发白,吴良的酒葫芦掉在地上,九号的淡金色眼睛第一次露出惊惧。
只有石星语和昏迷的曲玲珑没事——前者有星官传承保护,后者已经晕了。
“这……这是什么……”江小奇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上面的人也受到了波及。
“别问!”九号咬牙,“所有人,立刻撤离!现在!马上!”
但已经晚了。
水晶棺里的老人,睁开了眼睛。
不是诈尸——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打磨过的玉石。他缓缓坐起,胸口的碧漪剑自动拔出,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一团蠕动的凝胶。
“后来者……”老人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子里响起,嘶哑、空洞,“你们……不该来的……”
他举起碧漪剑。
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但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和我们一起……永远沉睡。”
剑,斩下。
目标——凝胶池。
他要释放封印了。
---
千钧一发。
陆见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封印破开,否则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但怎么阻止?
他只有种道初期的实力,冲上去就是送死。
用斩情剑?来不及。
用世界法相?抑制器压着。
那就只剩下……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老金!”他对着通讯器大吼,“把你所有爆破符,全部扔进神庙!现在!”
“啊?”金不换的声音懵了,“陆兄,你们还在下面……”
“照做!!!”
上面,金不换一咬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沓符纸——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全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压箱底宝贝。他一股脑全扔进神庙入口,同时掐诀引爆:
“爆爆爆爆爆——!!!”
轰隆隆隆——!!!
整个神庙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爆炸的冲击波顺着阶梯冲下来,把地下空间震得东倒西歪。
老人斩剑的动作被打断了。
就在这一瞬间。
陆见平动了。
他不是冲向老人,而是冲向——曲玲珑掉在地上的那半截碧漪剑。
他抓起剑,用尽全力,朝着水晶棺旁边的石壁狠狠一插!
石壁被刺穿。
后面不是石头,是……密密麻麻的能量管道。
这些管道原本为封印提供能量,现在被碧漪剑一插,顿时能量紊乱。整个地下空间的灯光疯狂闪烁,凝胶池开始剧烈沸腾。
“你在做什么?!”九号惊喊。
“他在破坏能量供应!”吴良眼睛一亮,“聪明!封印需要能量维持,能量断了,老人就没法释放封印了!”
确实。
老人的动作变得迟缓,像卡住的机器。他试图拔出碧漪剑,但剑卡在石壁里纹丝不动。
趁这机会,陆见平大喊:“所有人,撤!!!”
澹台明月扶起曲玲珑,吴良拉着石星语,九号断后,一行人疯狂冲向阶梯。
上面,金不换已经准备好了接应。他洒出一把“清风符”,化作一股强劲的气流,把冲上来的人一个个“吸”出神庙。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陆见平。
他刚踏出门槛——
轰——!!!
地下传来一声闷响。
整个神庙开始坍塌。
守墓者还在门口,但此刻它顾不上攻击了——它的核心与神庙相连,神庙要塌,它也得完蛋。它发出不甘的嘶吼,转身冲向神庙,似乎想救出什么东西。
但来不及了。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守墓者冲进神庙,抱住那座祭坛上的水晶球——
然后,和神庙一起,被崩塌的石块彻底掩埋。
尘埃落定。
启明号漂浮在废墟上空,安全区里,众人或坐或躺,气喘吁吁。
石星语胸口的星辰徽章还在发光,但已经黯淡了许多。曲玲珑醒了过来,眼神比之前更迷茫,但手里紧紧握着完整的碧漪剑。
九号检查了每个人的状况,松了口气:“还好,没人被严重污染。只是……陆领队,你刚才太冒险了。”
陆见平躺在地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笑了:
“不冒险,我们现在已经是凝胶的一部分了。”
他举起左手。
手腕上的概念抑制器,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细缝。
虽然还在工作,但裂缝里,隐约能看到一丝金色的光在流动。
世界法相,正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