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镜湖剑斋。
曲玲珑站在镜湖岸边,望着湖心那座云雾缭绕的剑阁。水蓝剑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腰间的佩剑“清泓”发出细微的嗡鸣——不是兴奋,而是某种……不安。
这里是她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地方。
每一块青石,每一棵古松,每一缕湖风,都该是熟悉的。可此刻,她看着这一切,就像在看一幅精美的画卷——能欣赏它的美,却感受不到画中的温度。
“玲珑。”
霓裳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曲玲珑转身,躬身行礼:“师尊。”
霓裳真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掩去。她走到曲玲珑身边,与她并肩望向湖心:
“还记得你七岁那年,第一次来镜湖吗?”
曲玲珑沉默片刻:“记得。我站在这里哭,说水太深,我不敢过去。”
“然后呢?”
“……师尊把我抱起来,踏水而行。湖面泛起涟漪,像在脚下铺了一条水晶路。”曲玲珑轻声说,“我那时觉得,师尊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霓裳真人笑了,笑容里有苦涩:
“现在呢?”
“现在……”曲玲珑顿了顿,“现在我知道,那不过是《镜湖心剑》第三重‘踏波’的运用。原理是剑气凝聚足底,改变水面张力,形成临时支撑点。能量消耗不大,但需要精密的控制力。”
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霓裳真人的笑容僵住了。
许久,她长长叹了口气: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曲玲珑问,眼中是真的困惑。
“以前……”霓裳真人回忆着,“你练剑时会偷偷摘湖边的野花,插在剑鞘上。被我发现,就红着脸说‘让剑也闻闻花香’。你会在雨夜坐在廊下,听雨打荷叶的声音,说那像天地在弹琴。你会……”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曲玲珑的眼神告诉她:这些记忆,她都记得。画面清晰,细节完整。但她听这些时,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无法共情。
“对不起,师尊。”曲玲珑低下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霓裳真人抬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手停在半空,最终落在她肩上,“这不怪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水滴状的玉佩,通体碧蓝,内部仿佛有水流流转。玉佩上系着一条银链,链子已经有些发暗,显然年代久远。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霓裳真人将玉佩放在曲玲珑掌心,“她临终前托付给我,说等你长大后交给你。但你一直没问过父母的事,我也就……一直没给。”
曲玲珑看着玉佩。
世界法相的感知自动展开——她“看见”了玉佩内部的结构:那不是普通的玉石,而是一种“概念结晶”。结晶内部封印着一道……剑意。
不是攻击性的剑意,是温柔的、守护的剑意。
“我母亲……是谁?”
“她叫曲清漪。”霓裳真人的声音变得悠远,“是我的师妹,也是镜湖剑斋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弟子。二十三岁就练成《镜湖心剑》第七重,本该接任下一代斋主。”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霓裳真人看向远方,“一个来历不明、自称‘星海旅人’的男子。那人只在镜湖停留了三个月,却让她甘愿放弃一切,随他离去。”
曲玲珑握紧玉佩。
“后来呢?”
“三年后,她独自回来,已经有了身孕。”霓裳真人声音低沉,“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求我照顾她,照顾即将出生的孩子。我问她那个男人在哪,她只是摇头,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再后来?”
“你出生后第七天,她走了。”霓裳真人闭上眼,“留下一封信,说要去‘完成一个承诺’。从那以后,再也没回来。”
静默。
只有湖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许久,曲玲珑轻声问:“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征?”
“特征……”霓裳真人回忆,“他腰间总是挂着一盏油灯,灯焰是蓝色的。他说那是‘交易的火种’,但从不解释是什么意思。还有,他的眼睛……”
她顿了顿:
“他的眼睛,在特定角度下,会泛起银色流光,像……星辰。”
灰先生。
油灯。蓝色火焰。商人。
还有……星官后裔的特征。
曲玲珑的心脏重重一跳。
“师尊,我母亲离开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话?”
霓裳真人想了想:
“她说,‘如果玲珑将来能看见世界的纹理,就把玉佩给她。如果不能,就让它永远封存。’”
世界的纹理。
《镜湖心剑》第九重,见微。
曲玲珑低头看着玉佩,碧蓝的光在她眼中流转。
“谢谢师尊。”她将玉佩戴在脖子上,“我会……找到答案的。”
“玲珑。”霓裳真人忽然抓住她的手,“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无论你找到什么答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霓裳真人的声音发颤,“记得回来。镜湖永远是你的家。”
曲玲珑看着她。
看着这位养育自己二十一年、此刻眼中含泪的师尊。
她应该感动,应该流泪,应该扑进师尊怀里说“我一定回来”。
但她做不到。
她只能点头,认真地说:
“我会尽量。”
尽量。
不是承诺。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踏上星海之后,她还会不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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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青桑集,探索队驻地。
陆见平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物资清单,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三百张‘虚空隔绝符’?”他指着清单上的一个条目,“老金,咱们是去探索,不是去打仗。”
金不换一边往一个特制的储物袋里塞符纸,一边头也不抬:
“陆兄,你不懂。边界真理会的资料我看了,那个什么‘原初荒芜界’,到处飘着概念实体。‘虚空隔绝符’能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临时防护,隔绝概念污染。一人三十张,不多。”
“那这两百瓶‘清心丹’呢?”
“预防‘存在性焦虑感染’。”玄衍推了推单片眼镜,接话道,“资料显示,接触过强概念污染的个体,有37.2%的概率产生‘自我存在怀疑’,严重者会主动抹除自己的存在痕迹。清心丹能稳定心神。”
陆见平扶额。
“咱们只去六个月,不是六十年。”
“有备无患,有备无患。”金不换终于抬起头,嘿嘿一笑,“陆兄,你是领队,要操心大事。这些琐事交给我和小江就行。”
他口中的“小江”,此刻正蹲在墙角,对着一个复杂的阵盘发呆。
江小奇。
三年过去,这位曾经的千机门弃徒、归墟海市情报贩子,气质沉稳了许多。虽然眉眼间还残留着昔日的机灵狡黠,但更多了一种历练后的干练。修为已至凝真五层,不算高,但根基扎实。
他手里摆弄的阵盘,是玄衍设计的“概念波动探测仪”——能在概念污染扩散初期就发出警报。
“江兄,有问题?”陆见平走过去。
江小奇抬头,苦笑:
“陆兄,这东西……太敏感了。我刚才不小心放了个屁,它都报警说‘检测到轻微腐败概念波动’。这要真到了概念坟场,不得响成一片?”
玄衍皱眉:“不应该啊。我设定的阈值是——”
“停。”陆见平再次打断,“玄衍,重新校准。把阈值调高到能过滤掉‘日常生理活动’的程度。我们不需要知道周围有没有屁,只需要知道有没有致命危险。”
“明白了。”玄衍点头,接过阵盘开始调整。
陆见平环视房间。
金不换在清点符箓,玄衍在调试设备,江小奇在整理情报卷宗。角落里,墨灵安静地坐着——她还是那副近似人类少女的外表,但眼神比三年前更加深邃。她在阅读边界真理会提供的《概念实体分类手册》,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指尖泛起淡淡的逻辑符文光芒。
“墨灵,看得懂吗?”陆见平问。
墨灵抬头,眼睛像清澈的玻璃:
“大部分能理解。但有些描述……很奇怪。”
“比如?”
“‘悲伤’被描述为‘概念实体-情感类-负面变种-编号E-734’。”墨灵歪着头,“我能理解它的结构,它的波动频率,它的污染模式。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概念会让生命体流泪。”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模拟过‘悲伤’的概念频率,我的逻辑核心会记录‘检测到负面情绪波动’,但不会有流泪的生理反应。是因为我没有泪腺,还是因为……我缺少某种‘东西’?”
这个问题很深刻。
深刻到陆见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石星语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巡天司的制服,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深灰色劲装,腰间挂着一个鼓囊囊的储物袋。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兴奋,也带着一丝紧张。
“陆师兄!”她快步走过来,“档案司的工作交接完了。这是严执政官给您的正式批文。”
她递上一份玉简。
陆见平接过,神识一扫。
【巡天司令:准予星海探索队(临时编号x-01)出航】
【领队:陆见平(代‘星海探索使’职)】
【队员:澹台明月、金不换、玄衍、江小奇、墨灵、曲玲珑、石星语】
【特邀顾问:吴良】
【航期:最长两年(主宇宙时间)】
【任务:执行边界真理会观察任务,探索外宇宙,收集情报,建立初步联系】
【权限:可调用巡天司三级以下资源,遇紧急情况可自主决断,事后报备】
落款处,盖着巡天司总部的朱红大印,以及严锋的亲笔签名。
“星海探索使……”陆见平摇头苦笑,“严兄还真是……”
“严执政官说,这个头衔在外面好办事。”石星语认真道,“他还让我转告您,巡天司会全力支持探索队。如果遇到危险,随时可以求援——虽然可能赶不及,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
典型的严锋式务实。
陆见平收起玉简:“星语,你准备得怎么样?”
“该背的都背了。”石星语挺直腰板,“《星槎操作手册》一千二百条,《跨文明接触守则》三百款,《概念防护指南》五百页,我都记在脑子里了。还有……”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开阳星官’相关资料。虽然不多,但也许有用。”
陆见平接过本子,随手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星图,和之前在档案室看到的那张类似,但更详细。星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注释:
【开阳星,北斗第七星,主杀伐,亦主新生】
【星官传承:开阳一脉擅‘星力具现’,可将星辰之力化为实体攻击或防御】
【血脉特征:浅褐瞳(星力视觉)、灵脉感知(可‘看见’能量流动)】
【已知后裔:石氏(已凋零,现存记录仅三人)】
再往后翻,是一些零散的记载:
【天启十九年,开阳星官奉命探索‘螺旋星域’,一去不返】
【其佩剑‘破军’遗落,后由太初星官寻回,封存于星骸归墟】
【传闻开阳星官在失踪前,曾留下‘星种’,待血脉觉醒者开启】
星种。
陆见平想起石星语那块玉佩。
“星语,你戴着你母亲留下的玉佩吗?”
“戴着。”石星语从领口拉出玉佩,“但……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反应。”
陆见平接过玉佩,再次用世界法相感知。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玉佩内部的封印结构极其精妙,层层嵌套,像一套精密的锁。锁的核心,是一个微小的“星图阵列”——正是石星语画的那种星图。
“需要钥匙。”陆见平得出结论,“或者……需要特定的环境。比如,在开阳星官曾经到过的地方,或者……在星力浓度达到某个阈值的地方。”
他把玉佩还给石星语:
“收好。这次探索,说不定能遇到解开它的契机。”
石星语重重点头,眼中充满期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吴良懒洋洋的声音:
“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该出发了。”
陆见平转头。
吴良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手里依旧拎着那个酒葫芦。邋遢的道袍,乱糟糟的头发,但那双眼睛——清醒得吓人。
“师父,零三还没到。”陆见平说。
“他不会来了。”吴良灌了口酒,“刚收到消息,边界真理会内部出了点问题,零三被临时调去处理了。你们的指导员换人了。”
“换谁?”
“一个你们没见过,但听说过的人。”吴良咧嘴,“‘指导者·九号’,前实验场文明出身,现任边界真理会第七序列观察站站长。他在星槎港口等你们。”
陆见平心中一凛。
指导者·九号——这个名字在边界真理会的资料里出现过。资料描述他是“经验丰富的观察员,擅长处理新兴文明的心理适应问题”,但评价中有一句备注:“有时过于理想主义”。
“我们现在过去?”澹台明月问。
“嗯。”吴良点头,“星槎最后调试已经完成,物资也装载得差不多了。就差你们这些乘客了。”
陆见平环视房间里的众人。
金不换、玄衍、江小奇、墨灵、石星语。
澹台明月站在他身边。
曲玲珑……应该已经在港口等他们了。
还有即将见面的指导者·九号。
十个人的团队。
一段未知的旅程。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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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桑集外三十里,新建的星槎港口。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山,三个月前被巡天司征用,改造成了清灵天境第一个对外宇宙开放的港口。港口不大,只有一座主起降平台,几座辅助建筑,但防御阵法层层叠叠,灵光流转,显然下了血本。
起降平台中央,停着一艘星槎。
陆见平第一眼看到它时,愣住了。
他想象中的星槎,应该是那种流线型的、充满科技感的飞船,或者古色古香的飞舟。
但眼前这艘……
它看起来像一颗放大了无数倍的“种子”。
通体银灰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理——那不是装饰,是玄衍设计的“概念吸附材料”网状结构。种子的一端较尖,是驾驶舱所在;另一端较圆,是生活区和动力舱。整体长约十五丈,最宽处约五丈,不算大,但给人一种……生命力。
“这是‘世界树种子的启发’。”玄衍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自豪的表情,“陆兄,你不是有世界树法相吗?我就想,什么样的星槎最适合你?最后想到了这个——以‘种子’为原型,寓意着‘播撒’‘生长’‘新生’。”
他指向星槎表面:
“这些纹理不只是装饰,它们是‘概念根系’。在异宇宙,它们会自动伸展,探测周围的法则环境,并将信息反馈给主控核心。同时,它们还能吸收微量的异宇宙能量,转化为星槎的辅助动力——虽然不多,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金不换补充道:“我在纹理节点布置了三百六十个‘概念净化阵’,一旦检测到概念污染,立刻启动净化。还有七十二个‘虚空锚点’,遇到空间乱流时,可以强行稳定周围空间。”
陆见平走到星槎前,伸手触摸。
星槎表面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活物的皮肤。世界法相自动共鸣,他“看见”了星槎内部精密的结构:能量回路、阵法节点、概念接口、生活舱、驾驶台……
一切都设计得恰到好处。
“它叫什么名字?”陆见平问。
玄衍和金不换对视一眼。
“还没起。”金不换挠头,“等着你起呢,陆兄。你是领队,这艘星槎的灵魂。”
陆见平看着这颗“种子”。
它将在星海中航行,承载着他们的希望、恐惧、好奇,以及……未知。
“就叫‘启明号’吧。”他说。
启明。
启程于黎明,探索黑暗,寻找光明。
“好名字!”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众人转头。
一个穿着简洁白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港口控制室走出。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面容温和,眼角有细密的笑纹,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罕见的淡金色,像阳光下的琥珀。
“指导者·九号?”陆见平问。
“是我。”九号微笑点头,伸出手,“你们可以叫我九号,或者‘老九’——我在上一个观察站带的学员们就这么叫我。”
他的手很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陆见平与他握手,同时用世界法相感知。
然后,他心中一震。
九号体内……没有灵根。
不是隐藏,是真的没有。他的能量运行方式和修真者完全不同,是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就像电流在导体中流动,没有复杂的经脉网络,只有简洁高效的路径。
而且,他的“存在感”很特别。
像阳光下的影子——明明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随时会融入环境”的感觉。
“你是前实验场文明出身?”陆见平直接问。
九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
“敏锐。对,我来自‘光之庭’文明,一个已经晋升为观察站的原实验场。我们文明的进化路径是‘能量纯化’,所以没有你们这种复杂的修炼体系。”
他顿了顿:
“但别误会,我没有优越感。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路,没有高低之分。边界真理会之所以派我来,就是希望我这个‘过来人’,能帮你们更好地适应观察员的身份。”
他的态度坦诚而平和。
陆见平心中的戒备稍减。
“零三怎么了?”他问。
“内部事务。”九号的表情严肃了些,“边界真理会最近在调查一起‘观察员违规干预’事件,涉及多个实验场。零三作为资深观察员,被调去协助调查。放心,他没事,只是暂时抽不开身。”
违规干预。
陆见平想起灰先生说的“激进派”。
“那我们的任务……”
“照常进行。”九号从怀中取出一枚晶片,递给陆见平,“这是更新后的任务清单。三个目标实验场没变,但观察重点有所调整——边界真理会希望你们重点关注‘文明崩溃前的最后挣扎’。”
“为什么?”
“为了理解‘绝望的形态’。”九号的声音低沉下来,“一个文明在知道自己即将灭亡时,会做出什么选择?是疯狂,是平静,是反抗,还是……自我了断?这些选择,反映了文明最本质的特性。”
他看向陆见平:
“陆领队,你们清灵天境刚刚获得‘预备观察员’资格。这意味着你们有潜力晋升为正式观察站。但在这之前,你们必须明白——观察者不是旁观者,是见证者。见证美好,也见证毁灭。而后者,往往比前者更能塑造一个文明的……灵魂。”
这话很重。
重到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久,澹台明月轻声问:“九号指导者,你见证过多少文明的毁灭?”
九号沉默片刻。
“十七个。”他说,“其中三个,是我亲手记录的崩溃全过程。有一个文明,在最后时刻,全体成员手拉着手,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在概念污染中化为光点。还有一个文明,选择启动自毁程序,把整个实验场炸成碎片,为了‘不给观察者留下研究样本’。”
他看向众人:
“所以我要提醒你们:进入实验场后,不要轻易暴露观察者身份。有些文明憎恨观察者,认为我们是‘冷漠的看客’。有些文明会求我们救他们——但我们不能。边界真理会的铁律第一条:观察不干预。”
“如果……忍不住呢?”石星语小声问。
“那就离开。”九号看着她,眼神温和但坚定,“离开那个实验场,申请心理疏导,甚至申请调离观察岗位。但绝不能干预。因为一旦开了口子,后果可能是……你无法承受的。”
气氛再次沉重。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我准备好了。”
曲玲珑。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港口边缘,依旧穿着那身靛青色长衫,但腰间多了一把剑——不是以前的佩剑“清泓”,而是一把通体碧蓝、剑鞘上刻着水波纹路的长剑。
“这是……”陆见平注意到那把剑。
“我母亲留下的。”曲玲珑抚过剑鞘,“它叫‘碧漪’。师尊说,我母亲当年就是带着这把剑离开的。”
碧漪剑。
陆见平用世界法相感知。
然后,他再次震惊。
这把剑内部……有一个完整的“概念结构”。不是普通的法宝结构,是一种更高级的、近乎“活物”的结构。剑在呼吸,在脉动,在与曲玲珑共鸣。
而且,剑的结构,和曲玲珑识海深处的那个“银色光点”,有某种……同源性。
“人都到齐了。”吴良灌完最后一口酒,把葫芦塞回腰间,“那就登船吧。别磨蹭了,再磨蹭天都黑了。”
九号点头:“按照流程,登船前我需要对所有人进行一次‘概念稳定性检测’。这是规定动作,请配合。”
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像一面小镜子。
“一个一个来,站在我面前。”
众人排队。
金不换第一个。
九号举起镜子,镜面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将金不换笼罩。三息后,光芒变绿。
“通过。概念稳定性:良好。”
接着是玄衍、江小奇、墨灵、石星语、澹台明月。
全部通过。
轮到曲玲珑。
她走到九号面前。
镜光笼罩。
光芒闪烁了一下,从白色变为……淡银色。
九号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通过。概念稳定性:优秀。”
最后是陆见平。
他站到镜光下。
光芒笼罩的瞬间,世界法相自动产生反应——不是抗拒,是好奇。法相之力微微波动,与镜光接触。
然后,镜子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光芒从白色变为红色,疯狂闪烁。
九号的脸色变了。
“陆领队,你……”
陆见平苦笑:“我的世界法相太特殊,可能干扰了检测。”
九号盯着镜子看了许久,摇头:
“不是干扰。是你的‘概念负荷’……超标了。镜子检测到,你体内承载着至少三个‘高危概念’的印记,还有……一个‘世界级概念’的雏形。”
他放下镜子,表情严肃:
“按照规定,概念负荷超标者不能执行观察任务,因为更容易被概念污染影响,也更容易……污染别人。”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那怎么办?”澹台明月急问。
九号沉思片刻,说:
“有两个选择。第一,你留在清灵天境,队伍由副领队带领。第二……”
他看向陆见平:
“你签署‘风险免责协议’,自愿承担所有可能的后果。同时,全程佩戴‘概念抑制器’,把你的概念负荷压制到安全线以下。但我要警告你——概念抑制器会削弱你的实力,可能降低到……种道初期的水平。而且在关键时刻,它可能失效。”
陆见平几乎没有犹豫:
“我签协议。”
“陆兄!”金不换急了,“种道初期去那种地方,太危险了!”
“我不是一个人。”陆见平看向众人,“我有你们。而且……如果连我都不能去,那这支队伍就没有意义了。”
他看向九号:
“协议在哪?我签。”
九号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叹了口气,取出一份卷轴:
“签吧。但记住——一旦签了,你就没有回头路了。在任务结束前,你不能摘下抑制器。如果强行摘下,或者抑制器失效,你可能……会变成概念污染的源头。”
陆见平接过卷轴。
上面是边界真理会的标准文书,用的是古星官文。大意是:本人自愿承担所有风险,若因概念污染造成任何后果,自负其责。
他咬破指尖,用血签下名字。
卷轴化作一道光,没入他体内。
同时,九号取出一枚银色的手环,戴在陆见平左手腕上。
手环合拢的瞬间,陆见平感觉世界……变暗了。
不是视觉上的暗,是感知上的暗。世界法相的扩张感消失了,那种“看见万物心跳”的能力被压制到最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确实跌回了种道初期。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恐慌。
反而有一种……轻松感。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现在,可以登船了。”九号说。
众人依次登上“启明号”。
船舱内部比想象中宽敞。驾驶舱在前端,生活区在中段,后方是动力舱和储藏室。墙壁是柔和的银白色,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玄衍特制的“安神香料”。
陆见平坐在驾驶台的主位上。
澹台明月坐在他右侧的导航位,金不换坐在左侧的防御位。玄衍在后方监控动力系统,江小奇负责通讯和情报,墨灵和石星语在生活区待命,曲玲珑……独自坐在角落,擦拭着碧漪剑。
九号和吴良坐在后排的观察席。
“所有系统检查完毕。”玄衍的声音从通讯法阵传来,“能量储备100%,阵法运行正常,概念防护全开。随时可以出发。”
陆见平深吸一口气。
“启动。”
澹台明月按下导航台上的启动符纹。
“启明号”微微震动,表面的纹理开始发光。银灰色的外壳泛起淡淡的星辉,整艘星槎缓缓升起,脱离起降平台。
港口越来越小,青桑集变成地图上的一个点。
云层在脚下铺开,天空从蔚蓝变为深蓝,最后变为……星空。
真正的星空。
不是清灵天境的星空,是宇宙的星空。
无数星辰在黑暗中闪烁,近的如钻石,远的如尘埃。星云如纱,黑洞如瞳,超新星爆发的残骸如烟花。
“坐标设定:原初荒芜界,实验场Ax-002。”澹台明月输入参数,“预计航行时间:标准时间三天。”
“概念防护阵全功率运行。”金不换报告。
“动力系统稳定。”玄衍报告。
“通讯畅通。”江小奇报告。
陆见平看着舷窗外浩瀚的星空。
三年前,他还是地球上一个普通人,最大的烦恼是房租和加班。
现在,他带领着一支十人小队,驾驶着星槎,前往一个已经死亡的实验场,去见证文明的坟墓。
命运的转折,有时就是这么荒诞。
“陆兄。”金不换忽然说,“你说……我们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陆见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星空,看着那些或明或暗的星辰。
许久,他说:
“回不回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去了。”
星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宇宙深处。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青桑集,灰先生的小摊前。
那盏蓝色油灯,灯焰忽然剧烈跳动。
灰先生抬起头,望向星空。
他的眼镜反射着灯火,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
“熵的遗产……”他低声自语,“希望你们……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他收起摊位,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遥远的边界真理会总部。
零三站在观察窗前,看着代表“启明号”的光点消失在天际。
他身边,站着另外两个身影。
一个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
一个浑身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出发了。”零三说。
“很好。”阴影中的身影开口,声音嘶哑,“实验体、星官后裔、世界法相、逻辑传人……多么完美的组合。熵大人的计划,终于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金属身影发出机械般的声音:
“风险评估:高。陆见平的概念负荷超标,可能提前触发‘世界觉醒’。建议加强监控。”
“监控已经在做了。”阴影说,“曲玲珑就是我们的眼睛。她会把一切都记录下来,传送回来。”
零三沉默片刻:
“你们确定……这是熵大人想要的?”
阴影转头,看向他。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零三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笑。
“零三,你在边界真理会待太久了,忘了我们最初的目的。”阴影说,“熵大人要的不是观察,是……进化。而进化,需要催化剂。”
“陆见平他们就是催化剂?”
“不。”阴影说,“他们是……反应物。而我们要的,是反应后的产物。”
金属身影补充:“根据计算,实验成功概率:31.7%。失败后果:三个实验场彻底崩溃,观测者团队全员死亡或概念畸变。”
“够了。”阴影挥手,“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值得尝试。毕竟……这是熵大人最后的遗愿。”
零三不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星空。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担忧,有……期待。
而在星空的另一端。
“启明号”已经进入超空间航行。
舷窗外,流光溢彩,时空扭曲。
船舱内,众人各司其职。
陆见平闭目养神,手腕上的概念抑制器微微发热。
澹台明月在推演航线。
金不换在检查符箓。
玄衍在监控数据。
江小奇在整理情报。
墨灵在阅读手册。
石星语在擦拭玉佩。
曲玲珑……依旧在擦拭碧漪剑。
但她的眼神,偶尔会飘向陆见平手腕上的抑制器。
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她识海深处的银色光点,在抑制器发热时,也会微微跳动。
像在共鸣。
像在……呼唤。
而在光点深处,某个被加密的记忆片段,微微松动。
露出了一角——
那是一双淡金色的眼睛。
属于一个叫“熵”的男人。
【第三卷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