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铺满青桑集时,陆见平在特殊商贸区边缘的茶馆里,见到了曲玲珑。
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简单的靛青色长衫——不是镜湖剑斋标志性的水蓝剑袍,而是巡天司文职人员的便装。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桌上摆着一杯清茶,已经凉透,她却没有喝的意思,只是望着窗外重建的街景发呆。
陆见平和澹台明月走上二楼时,她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直到陆见平走到桌前三步处,她才缓缓转过头。
那双眼睛……
陆见平记得三年前,曲玲珑的眼睛像山涧清泉,清澈中带着剑修的锐气。偶尔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弯起,像月牙。
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锐气,也没有月牙。只有一片平静的湖——湖面无风,湖底却沉淀着看不见的泥沙。
“曲师姐。”陆见平开口。
曲玲珑看着他,眼神从茫然到聚焦,花了三息时间。然后她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
“陆道友,澹台道友。”
不是“陆师弟”,也不是“明月师妹”。
是“道友”。
疏离,客气,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陆见平心里沉了一下,但面上没显,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澹台明月坐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曲玲珑。
“吴前辈说,你想加入星海探索队。”陆见平开门见山。
“是。”曲玲珑的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我提交了申请,昨日已通过初筛。巡天司的严执政官说,探索队的人员安排由你决定。”
“为什么想去?”
“记忆。”曲玲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我丢了三年的记忆。这三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就像……人生的书页被撕掉了几页,前后还能连上,但中间是空白。”
她抬眼看向陆见平:
“吴前辈说,或许在外宇宙,在那些法则迥异的地方,我能找到解开记忆加密的钥匙。我觉得有道理。”
“就这么简单?”
“还有……”曲玲珑顿了顿,“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
“镜湖剑斋的人来了。”她的声音更轻了,“我的师尊,霓裳真人。她三天前到的巡天司总部,要我回去。”
陆见平皱眉。他知道镜湖剑斋是九寰修真界排名前十的剑道大宗,门规森严。曲玲珑作为嫡传弟子失踪三年,师门派人来找合情合理。但……
“你不愿意回去?”
“我不知道。”曲玲珑摇头,“我对霓裳真人……没有印象。她站在我面前时,我能认出她的脸,记得她是我的师尊,记得她教我的剑法。但那种‘师徒之情’的感觉……是空的。”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
“这里没有温度。就像在看别人的记忆。”
澹台明月轻声问:“那你对我们呢?”
曲玲珑看向澹台明月,沉默良久。
“……熟悉。”她说,“看到你们时,这里会微微发紧。不是疼痛,是……像久别重逢,但又想不起重逢过多少次。很矛盾。”
陆见平明白了。
记忆加密不仅锁住了她失踪三年的经历,似乎也削弱了她对所有人的情感连接。就像把一本相册里的照片都保留,但抽走了照片背后的故事和温度。
“如果你加入探索队,就要离开清灵天境,去其他宇宙。”陆见平说,“可能一年,可能更久。你的师门不会同意。”
“所以我需要你的同意。”曲玲珑直视他,“严执政官说,只要探索队领队签字,巡天司可以以‘特殊人才外派’的名义,暂时驳回镜湖剑斋的召回要求。这是新盟约赋予的权力。”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求生的渴望。
她想逃离。
不是逃离师门,是逃离那种“记忆完整但情感空洞”的状态。
陆见平沉吟片刻。
“我需要看到你的价值。”他说,“星海探索不是游山玩水,每个成员都要有明确的定位。澹台负责战略推演和导航,金不换负责防护与阵法,玄衍负责星槎维护,江小奇负责后勤情报,墨灵负责概念风险……你呢?你能做什么?”
曲玲珑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晨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的手指按在窗棂上,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她转身,抬手。
没有剑,她只是并指为剑,在空中虚划。
动作很慢,很轻。
但陆见平的世界法相猛地一震。
他“看见”了——随着曲玲珑指尖划过,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那不是空间裂缝,是……法则的纹理。就像掀开了世界幕布的一角,露出了后面精密运转的齿轮。
裂痕在她指尖聚拢,凝成一道无形剑气。
剑气悬在空中,没有杀意,没有锋芒,只有纯粹的“存在”。
三息后,剑气消散。裂痕弥合。
茶馆二楼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见平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曲玲珑“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底层法则。不是调用,不是驾驭,是像琴师拨动琴弦一样,轻轻拨动了法则本身。
“这是……”澹台明月瞳孔微缩。
“《镜湖心剑》第九重,见微。”曲玲珑收回手指,气息微乱——显然这一招对她消耗不小,“我能看见‘微小之处’。不只是物质的微观结构,还有……法则的接缝,概念的边缘,因果的节点。”
她看向陆见平:
“在探索未知宇宙时,这种能力或许有用。我能帮你们识别哪些法则可以安全借用,哪些是陷阱,哪些是……不应该触碰的禁忌。”
陆见平与澹台明月对视一眼。
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曲玲珑这能力,简直是为跨宇宙探索量身定制的。每个宇宙的法则都有差异,有些差异微小,有些天差地别。能直接“看见”法则纹理,就能快速适应新环境,规避风险。
但这能力从何而来?《镜湖心剑》是镜湖剑斋镇派绝学,第九重“见微”据说千年无人练成。曲玲珑三年前才蕴灵期,就算天赋再高,也不可能三年内连破数境,直达剑道至高境界。
除非……
“你的记忆加密,”陆见平缓缓道,“可能不是坏事。”
曲玲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也许有人封印你记忆的同时,也‘打开’了你某种潜能。”陆见平盯着她的眼睛,“你刚才说,你对霓裳真人没有师徒之情的感觉。那……你对剑呢?你对《镜湖心剑》呢?”
曲玲珑沉默。
许久,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很熟悉。”她轻声说,“就像呼吸。我不需要回忆剑诀,不需要思考招式。当我想用剑时,它就在那里,像本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不是在用剑,是剑在用我。我的身体记得所有动作,我的意识只需要跟随。”
陆见平心中警铃大作。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我同意你加入。”他做出决定,“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探索期间,你要全程佩戴‘观察者之眼’仿制品——就是这枚戒指。”陆见平摘下灰先生给的戒指,放在桌上,“它会记录你的一切生理数据、意识波动、能力使用情况。我们要搞清楚你的‘见微’能力到底是什么,怎么来的,有没有代价。”
曲玲珑看着戒指,没有犹豫:“好。”
“第二,出发前,我要见见霓裳真人。”
“为什么?”
“我要知道,你失踪这三年,镜湖剑斋到底找了没有,怎么找的,找到了什么线索。”陆见平站起身,“如果她真的关心你,应该愿意合作。”
曲玲珑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困惑。
“你怀疑我的师门?”
“我怀疑一切。”陆见平说,“尤其是当事情巧合得不像巧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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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巡天司总部,会客静室。
霓裳真人比陆见平想象中年轻。
外表看起来三十许人,面容清冷,眉眼间有和曲玲珑相似的轮廓——不是血缘上的相似,是那种经年累月修炼同源剑法、气质逐渐趋同的相似。她穿着一身水蓝色广袖剑袍,袍角绣着镜湖波纹,坐在那里时,整个人像一泓静水,不起波澜。
但陆见平的世界法相“看见”了更多。
他看见霓裳真人体内,剑意如深潭,平静表面下是暗流汹涌。看见她周身缠绕着细密的因果线——其中一条粗壮的线,连向曲玲珑。也看见……她眼底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疲惫。
“陆道友。”霓裳真人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冒昧来访。”
“真人客气。”陆见平在她对面坐下,澹台明月静立在他身侧,“晚辈开门见山——关于曲师姐失踪这三年,镜湖剑斋可查到什么线索?”
霓裳真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动作优雅,但陆见平注意到,她握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没有。”她放下茶杯,“玲珑三年前失踪的。与她同行弟子大部分陨落,两人重伤失忆。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重伤弟子昏迷前说的两个字。”
“哪两个字?”
“星……官。”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见平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星官——又是星官。三千年前的七十二星官,太初的同伴,墨衍的师兄弟,巡天司的创建者。他们的影子无处不在,像幽灵般缠绕着这个时代。
“你们查过‘星官’相关线索吗?”陆见平问。
“查了三年。”霓裳真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剑斋动用了所有资源,甚至请天机星宫推演,但……一无所获。‘星官’这个词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典籍记载,没有任何传说提及。直到三个月前——”
她看向陆见平:
“直到你从星骸归墟归来,带回‘逻辑星道’传承,带回‘星官’存在的证据。剑斋的长老们才意识到,玲珑的失踪,可能牵扯到我们无法理解的上古秘辛。”
“所以你们现在要带她回去,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研究她?”陆见平的声音冷了下来。
霓裳真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都有。”她坦然承认,“玲珑是我的弟子,我视她如己出。她失踪这三年,我没有一夜安眠。但我也必须承认,她身上发生的变化……太诡异了。”
“什么变化?”
“她回来时,修为已至种道三层。”霓裳真人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三年前她只是蕴灵九层。三年时间,连破蕴灵、凝真、种道三大境界,且根基稳固得不可思议——这不是苦修能做到的,就算是灌顶传功,也需要身体能承受。”
她顿了顿:
“而且,她无师自通练成了《镜湖心剑》第九重。剑斋历史上,练成第九重的最年轻记录是四十七岁。玲珑今年才二十四岁。”
陆见平沉默。
这些他刚才已经有所猜测,但听到确凿数据,还是觉得心惊。
三年,从蕴灵到种道,还练成了镇派绝学的最高境界。这已经不是“天赋”能解释的了。
“你们检查过她的身体吗?”澹台明月忽然开口。
“查过。”霓裳真人点头,“没有夺舍痕迹,没有外力改造痕迹,经脉、丹田、神魂都完好无损,甚至……比失踪前更完美。完美得不像人类。”
她看向陆见平:
“陆道友,我听说你在星骸归墟见过‘星官’,见过上古遗迹。以你之见,玲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见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世界法相缓缓展开。
不是向外展开,是向内——他调动法相之力,回溯刚才见到曲玲珑时的每一个细节。她的气息,她的剑意,她划出剑气时法则的波动……
然后,他“看见”了。
在曲玲珑的识海深处,意识海洋的底部,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点”。
那个点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芒,光芒中隐约有符文流转。符文的结构……和逻辑星道的符文有七分相似,但又多了一些陌生的、扭曲的变体。
那个点像一颗种子,深深埋在曲玲珑的意识里。
它没有恶意,没有侵略性,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但陆见平本能地感觉到——那是“外来之物”。
不是夺舍,不是寄生。
更像是……一个“程序”,一个“指令集”,被植入到了曲玲珑的意识底层。
陆见平睁开眼。
“真人,如果我告诉你,曲师姐的失忆和变化,可能和上古星官的实验有关,你信吗?”
霓裳真人的脸色变了。
“实验?”
“对。”陆见平缓缓道,“星官们……或者说,他们中的某些派系,曾经在三千年前进行过大量关于‘生命进化’‘法则适应’‘概念编程’的实验。墨衍是其中之一,但不是唯一。”
他想起在无何有之乡,逻辑星官审判者说过的话:
“第7350号实验已进入第三阶段,实验体适应性评估中……”
当时他不知道“7350号实验”是什么。
现在他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你的意思是,玲珑是……实验体?”霓裳真人的声音微微发颤。
“可能性很大。”陆见平点头,“她的记忆加密,她的修为暴涨,她的‘见微’能力,都像是被‘设计’出来的。设计者希望她变成某种……适应某种环境的特殊存在。”
“适应什么环境?”
“跨宇宙环境。”陆见平说,“她能在清灵天境‘看见’法则纹理,到了其他宇宙,这种能力可能会放大。就像……专门为探索未知宇宙而制造的‘探测器’。”
静室陷入死寂。
许久,霓裳真人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坚持要带她去外宇宙?”
“这不是带她去,是给她一个机会。”陆见平直视她,“如果她真的是实验体,那设计者一定希望她去外宇宙。如果我们把她关在镜湖剑斋,可能会触发某种……保护机制,或者自毁程序。相反,如果我们带她去,也许能在探索过程中,找到解开谜题的钥匙,甚至找到‘设计者’本身。”
他顿了顿:
“真人,我知道你担心她的安全。但有时候,直面危险,比逃避危险更安全。”
霓裳真人沉默良久。
她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这位以剑道闻名九寰的女真人,此刻眼中没有剑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如果……”她轻声说,“如果她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我会把她带回来。”陆见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以逻辑星道传人的名义,以探索队领队的名义,以……她战友的名义。”
霓裳真人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从挣扎,到审视,到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三年了。”她说,“我找了三年,怕了三年。现在想来,也许我害怕的不是失去她,是害怕面对……我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真相。”
她站起身,水蓝剑袍无风自动:
“陆道友,我把玲珑交给你。但我要你立下道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把她当‘曲玲珑’看,而不是当‘实验体’看。她是人,是我的弟子,是她自己。”
陆见平起身,郑重拱手:
“我立誓。”
道韵流转,誓言成立。
霓裳真人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出发前,让她回剑斋一趟。有些东西……我要亲手交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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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霓裳真人,陆见平回到探索队临时驻地——巡天司总部新划给他们的一座独立小楼。
刚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不行!绝对不行!这玩意儿装在星槎上,咱们还没飞出清灵天境就得散架!”
是金不换的声音,气急败坏。
“金道友此言差矣。根据我的计算,这个结构能将星槎的法则兼容性提升12.7%,虽然会牺牲15%的物理强度,但完全值得。”
是玄衍的声音,冷静刻板。
“值得个屁!你当是造玩具呢?外宇宙什么情况咱们都不知道,万一撞上个空间乱流,强度不够直接变碎片!到时候你那些计算都是废纸!”
“所以我们需要在出发前进行至少三十次模拟测试,我已经设计好了测试方案……”
“三十次?等你测试完黄花菜都凉了!”
陆见平走进房间。
房间很大,原本是会议室,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工坊。墙壁上挂满了星图、阵法草图、机械结构图。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三丈长的木桌,桌上堆满了各种零件、符纸、玉简。
金不换和玄衍正隔着桌子对峙。
金不换手里抓着一张图纸,脸红脖子粗。玄衍则平静地站在对面,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圆盘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散发着微光。
看见陆见平进来,金不换像见了救星:
“陆兄!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这疯子要把星槎的外壳换成‘概念吸附材料’!说是什么能自动适应异宇宙法则波动!我告诉他这材料不稳定,随时可能崩解,他非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玄衍推了推鼻梁上——不知何时戴上的——单片水晶眼镜,认真道:
“根据边界真理会公开资料,跨宇宙航行最大的风险不是物理碰撞,是法则冲突。常规材料在不同宇宙的物理常数下会表现出不可预测的性质。而概念吸附材料能通过微调自身微观结构,主动适应法则环境,理论上是最佳选择。”
“理论理论!你哪次不是理论完美,实践崩盘?”金不换咬牙切齿,“三年前你设计那个‘自动炼丹炉’,理论能炼三品丹药,结果第一次启动就把丹房炸了!屋顶现在还没修好!”
“那是材料纯度不够导致的连锁反应,我已经改进了工艺……”
“停。”陆见平举手打断。
两人同时闭嘴,看向他。
陆见平走到桌边,拿起玄衍手里的金属圆盘。圆盘触感温热,表面符文流转,他能感觉到其中精密的结构——不是物理结构,是概念层面的结构。
“这是什么?”
“法则兼容性测试仪原型机。”玄衍眼睛一亮,“我根据边界真理会资料设计的。只要输入目标宇宙的法则参数,它就能模拟出该法则环境下,各种材料的性能变化。我已经用它测试了十七种材料,‘概念吸附材料’的适应性评分最高,达到——”
“停。”陆见平再次打断,“玄衍,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星槎在航行中,这个‘概念吸附材料’突然失控,开始无限制吸附周围的概念碎片——比如吸附了‘死亡’‘崩坏’‘疯狂’这类危险概念——会发生什么?”
玄衍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单片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
“……材料会概念污染,进而污染整艘星槎,最终导致全员概念畸变。”他低声说,“概率很低,但……存在可能。”
“多低?”
“……百万分之三。”
“但一旦发生,就是百分之百。”陆见平把圆盘放回他手里,“玄衍,你的理论没错,思路也没错。但外宇宙探索不是实验室,我们不能赌百万分之三的概率。我们要的是万无一失——或者说,把风险降到我们能够承受、能够应对的程度。”
他看向金不换:
“老金,你也有问题。玄衍提出新方案,你第一反应是‘不行’,而不是‘怎么改进才能行’。这不叫稳健,叫保守。保守在探索中会害死人。”
金不换讪讪地挠头:“我这不是怕嘛……”
“怕就对了。”陆见平说,“但怕不能解决问题。我们要做的是,在怕的同时,找到既能前进又能保命的方法。”
他走到墙边,看着满墙的图纸。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
“这样,折中方案:星槎外壳用常规的‘星纹钢’做基底,这是经过几千年验证的材料,稳定性没问题。但在星纹钢表面,镀一层‘概念吸附材料’——不是全覆盖,是网状覆盖,覆盖率30%。这样既能利用它的适应性,又能在它失控时,有70%的基底材料保证星槎不崩解。”
玄衍和金不换同时眼睛一亮。
“这个思路……”玄衍快速心算,“可行性87.3%。虽然效果会打折扣,但安全性提升五倍以上。”
金不换也摸着下巴:“网状覆盖的话,我可以在网格节点布置‘概念净化阵’,一旦吸附材料出问题,立刻切断并净化。嗯……有搞头。”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不吵了,凑到一起开始画新图纸。
陆见平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起。
这就是他的团队。
争吵,分歧,但目标一致时,总能找到第三条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小奇探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陆兄,有人找你。”
“谁?”
“石星语那丫头。她说……有重要发现,必须立刻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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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司,地下三层,机密阅览室。
石星语站在一张巨大的玉桌前,桌面上铺满了发黄的卷宗、破损的玉简、甚至还有几块刻着古老文字的龟甲。她手里拿着一枚放大镜状的法器,正聚精会神地研究一块龟甲上的刻痕。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像猫一样收缩了一下。
“陆师兄。”她放下法器,“抱歉打扰您,但这个发现……我觉得您必须知道。”
“什么发现?”陆见平走到桌边。
石星语指着桌上的卷宗:“我这三个月一直在整理巡天司三千年前的原始档案。大部分档案都在历次动乱中损毁了,但我找到了几份残卷,是关于‘星官选拔’的。”
她拿起一份泛黄的纸卷,小心展开:
“你看这里——‘天启十七年,巡天司初立,七十二星官各司其职。然星官之位非永恒,每百年需行更替之礼,选拔新血。选拔标准有三:一曰天资,二曰功绩,三曰……血统契合。’”
“血统契合?”陆见平皱眉,“什么意思?”
“我开始也不懂。”石星语又拿起另一份残卷,“直到我找到这份——‘血脉名录’。上面记录了七十二星官及其直系后裔的血脉特征。大多数描述都很模糊,比如‘与星辰亲和’‘法则感知敏锐’之类的。但有一个描述很特别。”
她指着其中一行:
“‘石氏,第十七星官‘开阳’后裔,血脉特征:浅褐瞳,可见灵脉纹理,于星力浓郁处有觉醒之兆。’”
陆见平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向石星语的眼睛。
浅褐色瞳孔。
她曾经说过,她的眼睛天生就能看见“灵气的流动轨迹”。在黑山郡时,她就是靠这个能力,才找到陆见平院子外那处隐蔽的灵脉节点。
“你……”
“我不确定。”石星语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父母都是普通散修,在我六岁时就死在妖兽潮里。他们从来没提过什么‘星官后裔’。但……”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很旧,边缘有缺损,但能看出原本是圆形,正面刻着星辰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古字——
“开阳”。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石星语轻声说,“她说这是我外祖母传给她的,传了好几代,但不知道有什么用。我以前只当是普通护身符,直到看到这份血脉名录……”
陆见平接过玉佩。
入手温润,玉佩内隐约有星力流转。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用世界法相感知。
然后,他“看见”了——玉佩内部,有一个极其精微的“封印”。封印的结构,和逻辑星道的符文有五分相似,但又多了些古老的变化。
“这玉佩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激活。”陆见平说,“可能需要特定的星力频率,或者特定的血脉共鸣。”
他看向石星语: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身体有什么变化?”
石星语犹豫了一下,点头:
“有。三个月前,青桑集重建时,巡天司在这里布置了大型聚灵阵。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奇怪的梦。”
“什么梦?”
“梦见自己在星空里行走。”她的眼神变得迷离,“无数星辰在身边流转,我能听懂它们的‘语言’——不是声音,是一种……韵律。有时候我醒来,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画一些奇怪的图案。”
她走到桌边,从一叠白纸下抽出一张。
纸上画满了复杂的星图。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星图,星辰的排布、连接线的走向,都透着一种古老而陌生的美感。
陆见平看着星图,世界法相再次震动。
他认出了这个图案。
在墨衍实验室的天工坊里,在那面刻满了上古知识的墙壁上,他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星官传承图”,记载了星官之间力量传递的路径。
而石星语画的这张图,中心位置标注的星辰,正是“开阳”。
“你觉醒血脉了。”陆见平缓缓道。
石星语呆住。
“可、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觉醒不是瞬间的爆发,是缓慢的开启。”陆见平说,“你的眼睛能看见灵脉,是第一阶段。现在你能梦见星空、画出星图,是第二阶段。等到第三阶段……”
他没说下去。
但石星语明白了。
她的脸色白了白,又红了红,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期待,更多的是茫然。
“那我……该怎么办?”
“两个选择。”陆见平直视她,“第一,我帮你封印血脉,让它停止觉醒。你可以继续做档案司的见习执事,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但代价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来历,永远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而死——如果他们真是因为‘星官后裔’的身份而死的话。”
石星语握紧拳头:“第二个选择呢?”
“加入星海探索队。”陆见平说,“跟我们一起去外宇宙。在探索过程中,寻找激活玉佩的方法,寻找‘开阳星官’的遗产,寻找……你血脉的真相。”
“可我修为太低……”
“修为可以提升,血脉却是独一无二的。”陆见平说,“而且,如果‘开阳星官’真的留下了什么,那一定和外宇宙有关——星官们当年探索的就是星海。你去,或许能找到你存在的意义。”
石星语沉默良久。
她看着桌上的玉佩,看着自己画的星图,最后看向陆见平。
浅褐色的眼睛里,逐渐燃起火焰。
“我去。”她说。
声音不大,但坚定如铁。
---
离开档案司时,天色已近黄昏。
陆见平走在回驻地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天之内,两个人要加入探索队。
一个是被植入“实验程序”的失忆剑修,一个是觉醒星官血脉的孤女。
再加上技术狂玄衍、阵法鬼才金不换、情报专家江小奇、概念生命墨灵、导航核心澹台明月、神出鬼没的吴良……
这支团队越来越“怪”了。
但也许,探索未知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怪”。
走到小楼门口时,陆见平看见一个人影靠在门边的墙上。
灰先生。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把玩着那盏蓝色油灯。看见陆见平,他咧嘴一笑:
“陆小友,谈妥了?”
“你都知道了?”
“商人嘛,消息不灵通怎么行。”灰先生站直身体,“我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关于曲玲珑的记忆加密,我可能知道一点内情。”
陆见平停下脚步:“说。”
“不是免费的。”灰先生眨眨眼,“但我可以给你个友情价——这次探索,你们去的三个实验场,每个场帮我带一件‘特色纪念品’回来。不拘什么,但要有当地文明的独特印记。”
“你先说,我再看值不值。”
灰先生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我听说——只是听说——逻辑星官内部,三千年前曾经分裂成两派。一派以‘太初’为首,主张温和引导,让实验场文明自然进化。另一派以某个代号‘熵’的星官为首,主张激进干预,加速进化进程,甚至不惜……改造生命本身。”
他顿了顿:
“曲玲珑身上的变化,很像是‘熵’那一派的手笔。他们的标志性技术,就是‘概念植入’——把特定的能力、知识、甚至人格模板,直接植入生命体的意识底层,像安装程序一样。”
陆见平心中凛然。
“那记忆加密……”
“可能是保护机制。”灰先生说,“植入程序需要载体适应。如果载体意识抗拒,或者植入过程中出现冲突,可能会触发加密程序,暂时封存部分记忆,等适应完成再逐步解封。但也有可能……”
“有可能什么?”
“有可能是‘调试模式’。”灰先生的声音更低了,“植入程序还在测试阶段,需要观察载体在真实环境中的表现。加密记忆不是要隐藏,是要……等观察者来读取。”
陆见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是说,曲玲珑可能是某个星官的‘观察窗口’?我们带着她,就等于带着一个监视器?”
“不一定。”灰先生摇头,“也可能是‘求救信号’。如果植入程序出了问题,或者载体濒临崩溃,加密记忆里可能藏着修复指令,或者……自毁开关。”
他拍了拍陆见平的肩膀:
“所以我才说,你同意她加入是对的。与其让这颗定时炸弹留在清灵天境,不如带在身边,随时看着。而且……”
他咧嘴一笑:
“万一她真是‘熵’的试验品,那带着她,你们在探索中可能会遇到‘熵’留下的其他遗产。那可是大机缘——当然,也可能是大麻烦。”
典型的商人话术,利弊都说全。
陆见平沉默片刻。
“纪念品,我答应你。”他说,“但你要再帮我一个忙。”
“哦?”
“查清楚,‘熵’的星官全名叫什么,他最后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陆见平盯着灰先生,“这个情报,值多少?”
灰先生眼睛一亮,搓了搓手:
“这个嘛……难度不小,但也不是查不到。这样,再加三个实验场的‘环境样本’——土壤、空气、水,各一份。”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
灰先生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还哼着小调。
陆见平站在门口,看着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夜色降临,星辰渐显。
他抬头,看着满天星斗。
那些星星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恒星,有多少是实验场的投影,有多少是……星官们留下的观察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看了。
带着这支“怪胎”团队,去看清这个宇宙,以及宇宙之外的真相。
推门进屋时,澹台明月正在灯下看地图。
见他进来,她抬头微笑:
“都谈妥了?”
“嗯。”陆见平在她对面坐下,“曲玲珑和石星语都加入。再加上我们原有的六人,团队九人。吴良师父说他会随行,但不计入编制——他算是‘特邀顾问’。”
“十人队。”澹台明月点头,“规模合适。星槎的载员上限是十二人,留两个空位备用,正好。”
她推过地图。
地图不是纸质,是灵力凝聚的全息影像,展示着清灵天境周边的宇宙结构。三个光点标注着目标实验场的位置,彼此相隔遥远。
“路线规划好了。”澹台明月说,“第一站,Ax-1128机械飞升界,距离最近,法则差异也最小——他们放弃了肉体,但保留了意识上传技术,我们可以先适应一下‘非肉身文明’的交流方式。”
“第二站呢?”
“Ax-0991灵能共鸣界。”澹台明月指向第二个光点,“这是个集体意识文明,个体意识融入群体思维。我们需要学习如何与‘蜂群思维’打交道。”
“第三站……”
“Ax-0017原初荒芜界。”澹台明月的声音低沉下去,“警示样本。看完前两个,我们大概能理解‘实验成功’是什么样子。然后去看失败……冲击会更大,但理解也会更深。”
陆见平看着地图上三个光点,沉默许久。
然后他问:
“明月,你觉得……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澹台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青桑集重建后的烟火气息——炊烟、药香、孩童的嬉笑声。
“三年前,你在青桑集问我类似的问题。”她背对着陆见平,声音很轻,“那时你说,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修真界活下去。我说,活着不是准备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她转过身,星空般的眼睛在夜色中发亮:
“现在也一样。探索不是准备出来的,是走出来的。我们会遇到危险,会犯错,会后悔,但……我们得走。”
陆见平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并肩看着窗外的夜色,“那就走吧。十天之后,出发。”
“十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陆见平说,“星槎最后调试要七天,物资准备三天。剩下七天……让曲玲珑回一趟镜湖剑斋,让石星语跟档案司交接工作,让每个人跟自己的过去道个别。”
他顿了顿:
“这一去,可能就是很久。久到……回来时,有些人,有些事,可能就不在了。”
澹台明月轻轻握住他的手。
“但有些事,会在。”她说,“比如我们。”
陆见平点头,刚想说什么,腰间一枚传讯符忽然亮起——是巡天司总部的制式符文。
接通后,严锋那沉稳有力的声音传来:“陆道友,听闻霓裳真人今日到访,一切可还顺利?”
“有劳严执政官挂心,已妥善处理。”陆见平回道。他心中同时闪过一丝无奈,这“司首”的误会,八成就是严锋他们为了办事方便给他传出去的虚名。
“那就好。另外,关于星海探索队的印信、袍服、正式职称……”
“打住。”陆见平赶紧截住话头,“严兄,咱们说好的,探索队我带队,规矩按新盟约来,但那些官面上的东西就免了。你发我一身巡天司执事的普通青袍就行,印信更用不着——有‘星钥’和这枚戒指够用了。”
他晃了晃手上灰先生给的观察者之眼仿制品。
传讯符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严锋带着笑意的叹息:“你啊……也罢。不过在外人面前,尤其是与其他文明接触时,一个正式的‘巡天司特使’或‘探索使’头衔,会方便许多。”
“那就临时授予,用完即收。”陆见平从善如流,“总之,别把我钉在官衙里。星空才是该去的地方。”
“哈哈,好!预祝你们,星海启程,一切顺利!”
传讯结束。陆见平摇摇头,对澹台明月苦笑道:“十个人的吃喝拉撒、安全调度、任务分配……感觉比当个司首还累。”
澹台明月莞尔:“严执政官巴不得你把‘星海探索使’的名头正式接过去,是你自己嫌麻烦不要的。”
“虚名累人。”陆见平望向窗外星辰,“咱们是去探索,不是去开衙建府。现在这样挺好,有事我担着,名头他顶着。”
澹台明月轻轻靠在他肩头。
窗外,星河璀璨。
窗内,两人并肩。
而在星河深处,未知的旅途,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