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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叶长秋蓦然醒悟。燕南天必是遭逢强敌,功力尽失、经脉俱断,反倒阴差阳错触发了嫁衣神功的至高关窍。此功练至瓶颈,须散尽内力重头再修,方能臻至圆满。

可究竟是何人能将燕南天伤至如此地步?

他体内无毒迹,意味着出手之人功力远胜于他。江湖中有这般手段的寥寥无几,又为何偏要对燕南天下这等死手?

叶长秋的思绪骤然停顿,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击中。

江南旧事倏然浮现于脑海。那时,他曾当面质问慕容复勾结大青之事,疑云自此深种。此后,燕南天便独自踏上了追查之路,再未停歇。

莫非……他真探得了什么不该知晓的秘密?

这念头如冰锥刺入胸膛,带来一阵寒意。是某个隐匿于暗处的庞然大物被触怒了么?所以燕南天才落得这般田地?若真如此,那慕容复在这盘棋局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受人扶持的傀儡,还是另有图谋的棋手?

不,不对。

叶长秋清晰地记得,燕南天后来排除了这个可能。中秋月明之夜,那人曾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告诉他:慕容家背后,空无一人。燕南天绝非妄下断言之辈,他必是掌握了确凿的凭据,才敢如此断言。

可他究竟窥见了什么?

那窥见之物,是否正是招致祸患的根源?

思绪如乱麻缠绕,寻不到线头。叶长秋暂时压下纷乱的猜想,将人带回了县衙。既然嫁衣神功已然自行运转,便不必再行干预。此刻,顺其自然,待其破而后立,方是上策。

安置妥当后,他独自回到书房。烛火摇曳,映着铺开的素纸。他提笔蘸墨,稍作沉吟,三个名词便落于纸上:

慕容复。

大青。

暗处的影子。

笔尖在最后一项上轻轻一顿,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这三者之间,必有一道看不见的丝线牵连。慕容复与大青,皆深知九州底蕴,若无倚仗,怎敢轻启战端,妄图裂土?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身后另有支撑。

然而燕南天的调查却指向截然相反的结论——并无支撑。这矛盾如鲠在喉。慕容复并非愚鲁之辈,慕容博更是老谋深算,行此险招,无异于将全族性命与国运作赌注,他们岂会不计后果?

慕容博?叶长秋并非未曾疑心过他,但那个“影子”,绝不可能是他。慕容博,尚无这等分量。

此中蹊跷,深不见底。

正苦思间,一道灵光毫无征兆地掠过脑海,并非关于谜题本身,却关乎他自身的武道前路。这突如其来的启示,竟是由燕南天的嫁衣神功所触发。

一个或许能打破瓶颈,直抵大宗师中境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踏入大宗师之境后,叶长秋已无需再费心参悟这一层境界的玄机。

他所要做的,只是通过日复一日的修炼,将体内流转的内力淬炼得愈发纯粹,一步步攀向巅峰。

道理虽简,践行却难。

直到燕南天的出现,才为他推开了一扇窗。

嫁衣神功,正是一门淬炼内力的奇术。

初练时内力如出鞘利剑,锋芒逼人;而历经散功重修之后,内力反而返璞归真,愈发精纯浑厚。

所谓“欲用其利,先挫其锋”,便是这般奥义。

自然,叶长秋不会将自己置于散功重修的险地。

他从中悟出了另一条路——

将周身内力尽数压入丹田气海,令其自行运转、提纯。

待内力精纯至某一境地,便是冲破大宗师中品之时。

如此,叶长秋外表虽与常人无异,却可随时自丹田调取内力为己所用。

燕南天之事虽奇,虽勾起他一丝探究之心,但比起自身修为的精进,便显得微不足道。

心念既定,叶长秋当即于榻上盘膝而坐,凝神运功。

散在奇经八脉、四肢百骸的内力渐渐汇成一道潺潺溪流,缓缓归入丹田之中。

压缩,再压缩……

原本如水流转的内力,渐渐凝作固状,宛若一粒金丹沉于气海深处。

与此同时,他周身外放的气息也随之敛去,望去与寻常人毫无二致。

即便有人探其经脉,也难察半分内力痕迹。

然他心念一动,丹田金丹便可化为澎湃内力;纵遇凶险,内力亦会自行护主。

砰!

门被猛然推开。

“叶长秋!”

焰灵姬携着一身怒气闯了进来,眸中火光灼灼。

“何事?”

她狠狠瞪向他:“你还敢问?叶长秋,你这无耻之徒……下流胚子!”

“你今日是发了什么癫?”叶长秋毫不相让地回敬。

彼此讥嘲互斥,早已是二人之间惯常的相处之道。

可今日她不由分说破门便骂,实在令人莫名。

“你才发癫!我问你,今早你与祝宗主说了什么?”

“你这混账……是不是又暗施诡计,想将我……将我……”

话到此处,焰灵姬忽然语塞,一张脸染尽绯红,羞恼难言。

叶长秋心头一沉。

祝玉妍啊祝玉妍……

这等私语,岂可随意与人言?

原将你视作谋士,谁知竟是个藏不住话的细作。

眼下这般局面,又该如何转圜?

焰灵姬始终对他心存警惕。

经过这番波折,想要接近她恐怕遥遥无期。

叶长秋心念电转,忽然生出一计。

虽有些不够磊落,可世间情事本就真假难辨。

若要赢得芳心,偶尔也需用些心思。

他暗自运功,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鲜血。

随即身子一软,向后倒在榻上。

“呀!”

焰灵姬失声惊呼,急步扑到床边。

“叶长秋?你……你怎么了?”

“无妨……方才运功时你忽然闯入……气息岔了经脉……如今内力尽散……”

焰灵姬慌忙扣住他的手腕,将一丝真气渡入探查——

空空荡荡。

他的内力竟真的消失无踪。

她脸色霎时苍白,眼中浮起水光,声音发颤:“还能恢复吗?”

叶长秋缓缓摇头:“内力枯竭,生机将尽……怕是时日无多了。”

“不行……不可以!”

泪水倏然滚落,焰灵姬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我不准你死……大仇未报,我仍需你相助……你若走了,我该怎么办?”

榻上之人低低一叹:“原以为你我知心,视你如挚爱……不料你始终只想着借我之力复仇。”

“不是的……不是这样!”

焰灵姬泣不成声,伏在他胸前哽咽道:“我其实……”

话音未落,叶长秋忽然抬头吻住了她的唇。

焰灵姬蓦然睁大双眼。

他不是濒危垂死么?

不是功力尽失么?

怎会……

——被骗了。

焰灵姬啊焰灵姬,你怎如此糊涂?

他乃当世宗师,怎会轻易走火入魔?

叶长秋,你这狡猾之人……快放开……

心底虽这般喊着,身子却僵着未动。

所谓口拒身从,大抵便是如此。

“叶长秋,我……”

恰在此时,怜星推门而入,看见屋内情景,怔怔停在了门口。

焰灵姬一声轻呼,如受惊的鸟儿般转身便走,裙摆掠过门槛,转眼不见了踪影。

她脸上烧得通红,方才推开叶长秋时指尖还微微发颤,临走前那一眼似嗔似恼,唇间逸出低低一句气话,随即身影一晃,已从房中消失。

叶长秋望着空荡荡的房门,摇头轻叹:

“可惜……只差一点。”

“怜星啊怜星,你来得可真不巧。”

不过转念间,他又微微一笑。

经此一事,往后焰灵姬对他,总该少些防备了吧?

他起身走到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寄给陆小凤的。

信中他将近日之事细细道来,并请陆小凤暗中查访慕容博的踪迹。

叶长秋虽不认为慕容博便是那幕后之人,但这江湖与他所知的世界已有不同,万事皆可能生变。

而这样的谜题,陆小凤定然不会拒绝。

陆小凤行踪飘忽,如风似浪。

叶长秋便将信交由信鸽,送往西门吹雪处——西门吹雪总有办法找到那位浪子。

第二封信是写给江枫的。

他请江枫前来七侠镇,将燕南天接走。

叶长秋隐隐感到,重伤燕南天之人必然知晓燕南天在此落脚,或许是忌惮叶长秋之名,才迟迟未再出手。

让燕南天离开,正是为了引蛇出洞。

数日后,江枫接走了燕南天。

叶长秋暗中随行一路,却未见任何异动。

他只得嘱咐江枫悉心照料,又令陈半闲于暗处护卫,随后独自返回七侠镇。

又过几日,陆小凤的回信到了。

信中提及两件事:

其一,他找到了慕容博,但见面时慕容博已身受重创,不久便气绝身亡。

为防假死之计,陆小凤已将遗体火化,骨灰尽洒于野。

其二,慕容博临死前,曾喃喃说出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不想这并非慕容氏之机,而是慕容氏之劫……”

叶长秋将信纸就灯焰点燃,闭目沉思。

慕容博既死,便可知幕后之人并非是他。

可那又会是谁?

慕容博遗言之中,是暗示曾有人扶持慕容家,随后又反手背叛?

抑或另有隐情?

正沉思时,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咚、咚。

门扉轻启,立在外头的竟是惊鸿仙子杨艳。

“叶大人,未扰了您的清静吧?”

叶长秋略一颔首:“无妨,仙子请进。”

杨艳微微一笑,仪态从容地步入室内,在客座安然坐下。

“叶大人,杨艳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但说无妨。”

“是为精盐工坊之事。”惊鸿仙子眸光清亮,娓娓道来,“若依配方炼制精盐,所需粗盐数目甚巨。不知叶大人可已寻妥粗盐的来路?”

叶长秋坦言:“尚未。”

“杨艳有一拙见——或可与岭南宋家携手。大人意下如何?”

她稍作停顿,续言道:“宋家承朝廷特许,经营盐业多年,南北贩售的网络早已根深蒂固。若能与之合作,一则可保粗盐源源不绝,甚或无需先行垫付本钱;二则,现成的销路亦唾手可得。”

此言条理分明,洞见利害。这位惊鸿仙子确然才智过人,纵使不入江湖,转而经商,也必是位能执掌风云的人物。

叶长秋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甚好。那便劳你近日亲赴岭南一趟,与那位‘天刀’宋缺面谈此事罢。”

…………………………

杨艳方才离去不久,叶轻烟那小姑娘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此处没有零嘴。”叶长秋眼也未抬,淡声抛出一句。

“噢。”

小丫头应声扭头就走,刚到门边却蓦地刹住脚步。

咦?

我好像……不是来讨吃的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