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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秋斜睨她一眼,轻嗤道:“矫揉造作。”
杏儿虽不解其词深意,但观其神态也知绝非好话,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跳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再聒噪半句,”叶长秋语调转冷,“本官便有权将你发往教坊司。莫忘了,此处是陛下亲封的七侠镇,镇内律例由我定夺。”
杏儿面色霎时褪尽血色,咬紧嘴唇不敢再言。
惊鸿仙子却在此刻莞尔一笑,目光落向叶长秋手中卷册:“叶大人所持何物?”
“一些筹建坊市的草案与布局图。”
“可否借我一观?”她眸中流露出些许兴味。
“仙子慧心,正好替我斟酌一二。”叶长秋展平图纸,指尖沿墨线缓缓移动,“此处是主街,正对县衙大门。东侧划为商肆,西侧安置民居,中央留作广场与游园。我还打算在此兴建一座书院,延请四方名儒前来讲学。至于现有街巷,皆需拓宽数倍——如今这般狭窄,三五人并行便摩肩接踵,实在不成体统。”
街道一旦落成,交通律令便可推行。
这片划作工坊区域,日后玻璃窑、精盐场、香露坊、皂角厂皆在于此。
“仙子?你神色为何这般?”
惊鸿仙子怔在原地,眸中尽是茫然。
他口中这些,究竟是何意?
商市、工坊、交通律法……
这些陌生字眼如潮水涌来,更令她心惊的是,这位叶长秋不仅武艺超群,竟还深谙治世之策。
即便未能全然明白那些新奇称谓,可手中这份图稿倘若实现,七侠镇的繁盛恐怕连京城也要逊色三分。
“叶大人所言,民女尚有不解……”
叶长秋恍然,才知自己不觉用了太多今世之语,遂温声解释:“商市即坊集,工坊便是百工劳作之所……”
惊鸿仙子此番听懂了,轻轻颔首:“大人谋略深远,杨艳钦佩。”
“只是仍有一问——修建广场、园林这些,又是为何?”
“自然是为百姓福祉。”叶长秋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广场之上,他预备陈列珍奇之物;园林之间,则栽植稀世灵草。
这一切,无非是为引那跃跃欲试之人触犯律条。
钓饵已备,静待愿者。
他虽及时收住话音,惊鸿仙子何等聪慧,早已听出弦外之音。
她唇角轻扬,笑意如春水漾开:“早闻大人有桩雅癖,好请人入牢中小住,今日方知传言不虚。”
“也罢,杨艳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那便请仙子随我移步,更衣后与县丞共议开工之序。”
惊鸿仙子点头,却又问道:“然名不正则言不顺。民女若仍以戴罪之身出入县衙,恐难服众。不知大人……欲许我何职?”
叶长秋略一沉吟:“便做师爷罢。”
二人并肩出了牢门,将幽暗抛在身后。
“喂——等等!我呢?”隔壁牢栏内忽传来急唤。
惊鸿仙子回眸一笑,眸光清凌:“你?且安心服完刑期罢。”
那杏儿呆立栅后,望着空荡的走道,满腹委屈却再无人理会。
七侠镇兴建之业自此铺展。有惊鸿仙子与县丞协力操持,叶长秋反倒闲了下来。
人一得闲,心思便易飘往他处。
他的目光,渐渐落向那道火焰般的身影。
该如何走近她呢?
自那日她阅过他的筹划文稿,眼中明明藏着悸动,却偏筑起重重心防。
同行外出两月,竟寻不到半分破绽。
莫非该另作谋划,容后再图?
不妥。
稍有不慎,只怕温情未得,反成仇雠。
叶长秋脚步一顿,忽然想到或许可以听听祝玉妍的看法。
虽说那人时常不着调,却说不定能点醒自己。
念头一转,他便转身往同福客栈的方向走去。
才跨进门槛,佟湘玉便眼波流转地迎了上来。
“叶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
“祝宗主可在楼上?”
“在呢,刚回房不久。”
叶长秋正要举步上楼,白展堂却搓着手凑近,压低声音问:
“叶公子,那位惊鸿仙子……可已经出来了?”
“出来了。”叶长秋会意,取出四张银票递过去,“这些你们分了吧,余下的归你。”
“哎哟,多谢叶公子!”白展堂顿时笑逐颜开,忙将银票往怀里塞。
佟湘玉却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伸出手来。
“拿来。”
“凭什么呀?”
“店里规矩,不许私收客人的赏钱。”
“这哪是赏钱?”白展堂瞪眼,“这是咱们之前押注赢的!中秋那场比试,大伙儿可都押了叶公子赢,要不是惊鸿仙子临时出事,早该结账了。”
“赢的也得交柜上。”
“又凭什么?”
“店规新添了一条:禁止聚赌抽利。”
“这规矩什么时候有的?”
“刚刚有的。”
白展堂气得直瞪眼:“佟湘玉,你别欺人太甚!”
佟湘玉却不慌不忙,转向叶长秋笑道:
“叶公子,您可能还不知道吧,咱们这位跑堂的从前啊,可有个了不得的身份,听说江湖上曾有个号称‘盗圣’的……”
“行了行了,给你就是!”白展堂慌忙打断,悻悻地把银票拍在佟湘玉手里。
佟湘玉白得四十两银子,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哼着小调便往楼上去了。
祝玉妍在房中早已听见楼下动静。
待叶长秋推门进来,她抬眼问道:
“白展堂的过去有什么故事?佟掌柜方才似乎话里有话。”
叶长秋在椅中坐下,端茶啜了一口。
“他便是昔年的盗圣白玉汤。只不过天生胆小,尤其怕见官差。佟掌柜捏着这短处,自然时时拿捏他。”
祝玉妍微微颔首:“原来如此。你既已知道,为何不点破?”
“何必说破?”叶长秋嘴角轻扬,“这样不也挺有趣么?”
祝玉妍闻言轻笑:“倒也是。那我也装作不知好了。”
果然是魔门出身,看热闹不嫌事大。
“说吧,特意来找我,总不是为聊别人的旧事。”祝玉妍斜倚桌边,眸光流转。
叶长秋将椅子拉近些,压低声音:
“想请你帮忙琢磨琢磨——我与焰灵姬之间,该如何再进一步?”
“我心中属意于她,她大抵也对我有意。可自从上回那件事后,她总对我存着几分戒备,不肯靠近。”
祝玉妍以袖掩唇,眼含戏谑:
“你究竟要揽多少芳心才肯满足?”
叶长秋坦然笑道:“自然是越多越好。”
“帮你出主意也不难,”祝玉妍眼波一闪,“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从前提过的‘逆推’二字,究竟是何意?”
祝玉妍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这‘逆推’二字……本是闺中密语,你年纪尚轻,说了怕也不明白。”
叶长秋闻言挑眉:“若论年岁,似乎我该称你一声姐姐?”
见她眸光盈盈望来,大有不说清楚便不放人的意味,叶长秋只得将这两个字拆开揉碎细细道来。从天地初分阴阳相济之理说起,讲到万物繁衍生生不息之道,又论及红尘男女相遇相知时那些不由自主的心动,最后才缓缓道出其中真意——所谓逆推,便是女子主动将心意付诸行动。
话音落时,祝玉妍颊边飞起薄红,轻啐道:“还不快些出去。”
“何必动气?不过是友人间的玩笑话。”叶长秋笑着去拉她衣袖。
“我要更衣了。”
叶长秋转身出了房门。他自认是光明磊落之人,岂会为眼前春色所惑?心中澄明如镜,不起半分涟漪。只是祝玉妍方才那句“再不走便与你拼命”实在令人失笑——难道在她眼中,自己竟是那般不堪么?
才踏下楼梯,便见李大嘴慌慌张张从后院跑来,手里攥着封信笺,口中不住念叨:“这下糟了……真真要出大事……”
叶长秋驻足笑问:“何事如此惊慌?”
“陈秀莲……陈秀莲寄信来了!”
叶长秋略一思索才想起这名字。那位身形与李大嘴相仿的江湖女子,曾在佛门风波前对李大嘴表露过心意。可惜李大嘴这人,连月下相约都能理解成比武较量,生生辜负了姑娘一片柔情,险些让人家成了他菜刀下的冤魂。
“这不是好事么?后来你们可还有往来?”
李大嘴苦着脸长叹一声。白展堂摇着扇子凑过来接话:“那姑娘当日哭着走的,临走时撂下话——”吕秀才从账本里抬起头,慢悠悠补全后半句:“她说要恨你一辈子。”
郭芙蓉在一旁笑得直拍桌子。
叶长秋摆手止住笑声:“且莫取笑他了。人家既肯来信,便是缘分未断。信里说了什么?”
李大嘴将信纸抖开,愁眉几乎拧成结:“她说归家后终日垂泪,父兄问明缘由,如今正要动身来七侠镇寻我……叶大人,您可得救救我!”
老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找上门便找上门,何须劳动叶大人?他们若敢动你半根指头,哥哥替你收拾。”
郭芙蓉磨着后槽牙,指节捏得发白:“来一个打残一个,来两个凑成一双!姑奶奶的惊涛掌正愁没处开张。”
李大嘴缩着脖子挤出后半句:“她爹……是掌管南九省绿林道的总舵主。”
“扑通——”
老白与郭芙蓉腿脚一软,双双跌坐在地。
“那、那什么……大嘴啊,”老白抹了把额角,“秀莲姑娘多好个人,你赶紧赔个不是,说不定坏事变喜事呢。”
郭芙蓉连连点头:“能做绿林总舵主的乘龙快婿,你这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李大嘴哭丧着脸转向一旁:“叶、叶大人,他们分明是来取我性命的,您可得救救我啊!”
叶长秋没忍住轻笑出声:“这事——我不管。”
李大嘴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我、我去求祝宗主!”
楼梯上恰传来环佩轻响,祝玉妍袅袅而下,唇角噙着笑:“不必寻我,我也不管。”
“什么?!”
李大嘴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
祝玉妍仍为先前“逆推”二字恼着叶长秋,半句主意也不肯出。叶长秋倒不在意,本也只是随意探问罢了。
在客栈闲谈片刻,他便起身返回县衙。
刚踏上门前石阶,远处尘土飞扬,一匹快马嘶鸣着狂奔而来。马背上伏着个血葫芦似的人影。
“燕南天?”
叶长秋心头一凛,纵身掠去,将人从马背扶落。
燕南天周身伤口纵横,鲜血几乎浸透衣衫,最骇人的是体内经脉尽碎,武功已废。
叶长秋正欲运功疗伤,却察觉他脏腑深处竟蛰伏着一股磅礴生机,如暗潮涌动,隐而不发。
——破而后立,嫁衣神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