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骁不解,说了一句。我站在原地,把衣服瞬间穿好之后解释道。
“当初你就知道玩!”
这家伙当年天天在碧游宫后山掏鸟蛋。
所谓散修,其实师父讲课他也能听,但是他却躲在树后面睡大觉,这些基础的东西他半字没听进去,现在反倒问我了。
“掌中佛国,说好听点是每一方小世界,里面生物链齐全。”
“说难听点,那就是个生态缸!”
我这话刚说完,王骁先是哦了一声,紧接着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整个人站在那儿没动。
这事往深了想,脊梁骨都得发寒,我前阵子刚接触到这事的时候,后颈的汗毛直接竖起来,半天都没缓过劲。
这东西哪里是什么玄乎的仙家手段。
根本就是把活生生的一整个世界的人,全圈在一个看不见的玻璃罩子里。
吃什么喝什么,走什么路,遇着什么事,全由外边的人说了算。
这跟你摆在案头养的观赏鱼没什么区别。
高兴了就撒两把鱼食,不高兴了伸手进去搅两下水,没人把缸里的活物当有自主意识的人看,全是供人随便摆弄的玩意。
言申刚从池子里出来,身上还挂着水珠。
他沿着池边走到我们跟前,二话不说就开始例行打坐。
他打坐的地方挨着池子边缘,刚一沉下心,阵阵寒气就从池水里冒出来。
这寒气顺着地面往他身边滑,没一会儿就全聚集在他周边半米的地方,连他脚边的草叶都结上了层薄薄的霜。
他身上那股子压了好几天的煞气,慢慢往外冒。
后背上那道之前跟圣人死战留下的长疤,刚好对着头顶透下来的光。
泛着点冷白的光,整个人的精气神唰的一下就全回来了,再也不是刚才刚到这儿时蔫巴巴的样子。
腰杆挺得笔直,攥着拳坐在那儿,跟当年带着人守边关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人间……”言申话没说完,我手里收拾东西的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指尖碰到放在地上的布包,半天没扯动包带。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用他把话说完。
我绝对不能让人间变成下一个掌中佛国,成为他们的掌中之物。
我是没法想象我们活了那么久的人间,最后变成别人案头上的生态缸是什么样子。
“咱们这属于还能反抗,咱们还知道有这么一个所谓的‘操纵者’在,可其他世界的呢?”
“他们也许是西天极乐直接造出来取乐用的,他们也许是像人间这样的世界,却强行被西天极乐收入手中,变成一个个被把玩的世界。”
“这公平吗?”
我话音刚落,一旁树后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开口,“公平。”
那脚步声踩在落满松针的地上,慢悠悠,不急不慢。
我动静我算太熟了,当年在碧游宫,我多少次偷偷溜出殿去找酒喝都能听见后边跟着这么一阵脚步声。
每次回头就看见师父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似笑非笑的瞅着我。
随着脚步声走近,我抬眼就看见了师父通天教主。
他还是当年那身打扮,头发用最普通的木簪挽着。
身上穿的粗布道袍,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他过来的时候还故意晃了晃,里边的酒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酒气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
跟几千年前我第一次在碧游宫大殿外边看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半点没变样。
就连道袍袖口上那块当年被酒渍浸出来的黄印子,都还留在原来的地方。
那时候我刚入碧游宫,站在大殿门口就看见他拎着酒葫芦从廊下走过来。
袖子甩得晃晃悠悠,酒气扑脸,我当时还心想,这哪儿是刚刚找我进截教的通天教主。
这他妈分明就是个爱喝酒的闲散老头。
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再看见他这副模样,瞬间就把我拉回了刚入门的那段日子。
“无泪,碧游宫修行千年,你还是这样。”
“你们人间不也是圈养动物给你们带来欢乐吗。”
他没看我们几个绷着的脸,自顾自晃悠到池子边上,低头扫了一眼池子里剩下的半池灵气。
他抬手从袖口里扔进来几颗丹药,丹药掉进水里没声响,紧接着池子里瞬间掀起一圈柔和的光。
剩下那半池原本淡得快看不见的灵气,猛地浓了一倍,连我们站在池子边上,都能感觉到灵气往毛孔里钻。
我盯着他的脸没说话,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别的意思。
可他脸上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什么都瞧不出来。
王骁和言申没吭声,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我身后。
我们仨谁都没出声,我心里清楚,师父不会拦我们,他要是想拦,压根不用等到今天,也不会孤身一人晃悠到这儿跟我们说这些话。
“可,我们圈养动物,也是为了他们更好的生存环境。”
“不至于灭绝。”
师父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个木椅子,啪的一声拉开,一屁股坐在原地。
他手里还多了个蒲扇,慢悠悠地摇着,那姿势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人间胡同口坐着乘凉的大爷。
我看他没打算先开口,就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目前来看,的确效果很好,治理的很不错……”
“停!”师父直接出言制止了我,蒲扇往手心一拍,“我没问你们嘴里所谓的濒危物种,问的是你们人间常吃的,可以赚取利益的那种。”
我脑子里瞬间蹦出来几个字:鸡鸭鱼狗猪。
“很不错,大家都赚到利益了,养动物的通过贩卖给屠宰场或者餐饮业来赚取利益,那些拿到动物的也都通过自己的手段再从别人身上赚取到利益。”
“那么你觉得,魔族和西天在你刚才所说的这段关系里,处于什么位置?”
师父慢慢摇着扇子,眼神不再是那副松垮的样子,目光死死的盯着我,那眼神亮得跟要看穿一切一样。
跟千百年前他第一次考我修行常识的时候一模一样,半点不肯放过我脸上的表情。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这话根本不用多想,之前在烛龙梦境里我早就把这些东西想个明白。
“如果他们计谋成功,魔族将会是那个圈养的角色,西天,则是从动物上获益的那一类。”
我说完,言申和王骁也没再站着,各自从边上拉了块石头找了个地方坐下。
师父看着我良久,眼神里满是当初他第一次在山门口看见我的样子。
那时候我刚杀完旧天庭里的天神,眼里全是那股子狂傲不服输的劲儿。
“那你觉得,这是不是弱肉强食?”
“肯定算。”我毫不犹豫的回道,半分停顿都没有,这事根本没什么可犹豫的,打我第一天在玄界摸爬滚打的时候就懂这个道理。
“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要不要去西天极乐讨个公道?”
“毕竟,你们人间也是这么干的。”
“在魔族和西天眼里,你们不是什么所谓的濒危物种,只是鸡鸭鱼狗猪,用来获取自己想要的利益的东西而已。”
我的目光直勾勾的望向通天教主,眼神里的疑惑半分都掩饰不住,就这么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天。
我心里直犯嘀咕,师父今天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试探?
还是来阻拦我去西天的?
难不成师父早就跟西天那边的人勾连到一块,同流合污了?
我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前一秒还觉着他是当年给我塞酒喝的老头,下一秒又摸不准他心里到底想什么。
我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论情感,他是我在天界的师父,千年的传道授业解惑。
当年要是没有师父,我根本熬不过天界那些老东西的刁难。
也不可能后来登临巅峰,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指头不自觉的摩擦着自己的裤腿,蹭得布料起了褶子。
我在脑子里把千百年前的事来回翻了好几遍。
从刚入门的第一天想到我决定下凡的那天,指尖蹭得裤腿都起了球,还是没太想明白师父今天这出到底是要干什么。
“师父,我想说,我是人。”
“我是一个有着能够独立思考的人。”
“我跟那些动物不一样,它们思考的能力太过低下,反抗,对他们来说没有这个意识哇。”
“可我们不是,我们历经千百年的磨砺与斗争,不该沦为他人所谓的玩物。”
“如果那些鸡鸭鱼狗猪有这样的觉悟,那也不至于被人族圈养与屠杀。”
“或许我不该妄自议论这些事,您跟我说过,这世间万物皆可修炼,比自己低一等的生物他们也有自己的自主意识,也配去修炼。”
“这不也是咱们碧游宫一直贯彻下来的道理吗。”
通天师父听完点了点头,蒲扇在手心拍了两下,“这一点我经常和你们说,你们哥几个也是碧游宫为数不多的人族,理解的也更为透彻。”
“那我们能如何?”我看着师父那张脸,眼神恍惚了一下,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千百年前我在他屋子里问他修行道理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慢悠悠跟我说话。
“等着自己的族人被屠杀,自己有能力却不去帮,跑到天界来逍遥快活?”
“等着自己的家人朋友被魔族奴役,当做西天极乐汲取信仰之力的羊圈?”
我师父通天往后背上一靠,那老木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刺耳至极。
那声音听着人牙床都有点发紧,他却跟没听见似的,满脸轻松的看着正在慷慨激昂的我。
好像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告诉我,你的选择,或者说,你在烛龙梦境里最后看到了什么,让你如此坚定。”
我坐在地上愣了好半天,烛龙梦境里那些血腥的画面一幕一幕往脑子里钻。
我顿时感觉胸口堵得慌,心里很复杂,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从烛龙梦境里看到了原本轨迹人类后来发生的事儿,战争不停,利益夺取的方式千奇百怪,人性的肮脏我看了个遍,最终也没逃过魔族的魔爪。”
“有的人为了一口水,可以让自己的糟糠之妻沦为他人的胯下玩物。”
“有的人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能把自己的家人朋友全部出卖给敌人。”
“甚至有的人,能把家国大义放在一旁……”
那些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黄沙漫天的人间土地干裂得能塞进拳头。
小孩趴在死人堆边上找吃的,街边到处都是冻饿而死的人。
穿着魔族甲胄的兵卒拿着鞭子抽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往圈好的羊圈里赶。
西天的佛坐在云头上打着坐,嘴里念着经文。
脚下的土地里全是百姓的血,那场景我每想一次,后槽牙都要咬紧一次。
师父通天听完我说的话,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手里攥着的蒲扇直接扔到一旁的草地上,直起身子双手扶膝,整个人往前探了点,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那个明知无可救药的世界?”
“在天界待着不好?”
“不是。”
“师父师伯对你不好?”
“师父师伯对我如再生父母,没有不好。”
“那为什么?”通天教主继续说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当初你小子执意要去人间,到底为什么?”
“天界资源不够你花的?非得回到那个贫瘠的世界,拯救那个你都认为无可救药的天下。”
我被师父怼的没什么话说,喉咙里堵得慌,半天咽不下去那股劲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因为我是人族。”
“人间再怎么乱,我也是人族,既然我有能力去改变这个结局,那我也得拼一把。”
这话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言申攥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王骁靠在后边的树上,脸上那股子懵劲儿早就没了。
通天教主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哈哈一笑,把地上的酒葫芦扔给我。
葫芦稳稳落在我手里,塞子一拔,酒气扑脸,还是几千年前那股熟悉的味道。
我举着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肚子里。
“师父,想找您借几个人。”
“说。”
“我要当初的战神、无头刑天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