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两张卷好的画,递过去,纸上画的是两个穿盔甲的人像,是老传统里的门神。
“把这两位门神贴到门上,然后呼吁大家一起照着这个图画,每日上香,会有效果的。”
欧阳冰妍伸手把那两幅画接过去,指尖摸着纸面上门神的盔甲纹路,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抬头盯着我问。
“哥,这不是老年间门上贴的那种门神吗,这个真能管用?”
我看着她一脸疑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他们敢不来?”
说完我没再多解释,背包往身上一甩就往巷口走。
门口蹲的几个纳凉的大爷看见我就起身打招呼。
递过来半块刚切好的西瓜,我接过来啃了两口。
顺便把贴门神的事跟他们提了一嘴,几个大爷平时就信这些,听完扭头就往家跑,就连孙子喊着要吃西瓜都顾不上。
巷子里人不多,没一会儿消息就传开了,家家户户翻箱子找红纸找毛笔,不会画的就蹲在欧阳冰妍家门口等着她打印好的样图。
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质疑管用不管用。
因为这段时间鬼潮闹得人心惶惶,大家早就盼着能有个靠谱的法子镇场子。
我站在巷口抽了根烟,看着人来人往的样子,没多待,转身就往城外走,脚底下没沾地,几步就出了人间地界,往碧游宫的方向赶。
……
天界。
碧游宫。
石阶上全是长了几千年的青苔,踩上去软乎乎的,空气里飘着股药草的清香味,连风刮过来都带着点暖意。
“风子,咱们直接杀上西天多好,还来这里干什么?”
王骁跟我并排走在去往碧游宫的石板路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晃来晃去。
言申在后面坠着,头垂得低低的,半天不说一句话,蔫得像被晒瘪的草。
刚才回人间那趟,他家里遭了灾,大半亲戚都没从鬼潮里跑出来,连他母亲都被厉鬼扫到了肩膀,躺在病床上掉眼泪。
他没敢把玉捷已经死了的消息说出来,怕他妈听见直接受不了。
蹲在床边给老人运了半天功,把肩膀上的伤全治好,又拉着他爸在门口交代了半个钟头家里后续的安排。
就连米面粮油菜缸在哪都指得明明白白。
我在院门口喊了三分钟,他才急急忙忙从屋里跑出来,眼角还红着。
路上我没催他,知道他心里堵得慌,换谁遇上这事都没法儿淡定。
王骁一路上扯着闲篇说上次来碧游宫偷摘桃子被道童追了三里地,试图逗言申开口。
可言申就低着头走路,脚底下踢着小石子,连眼神都没抬一下。
我们走得慢,沿途的老槐树还是几千年前那几棵,枝桠伸得老长,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
路上遇着几个扫街的道童,看见我就躬身行礼,我挥挥手让他们该干嘛干嘛,没人过来多问半句。
“碧游宫还是有很多天材地宝的,你还记得为什么提准和接引,他们两个会一致认为咱们十几个没有达到之前的身体强度吗。”
我抬手指了指前面露在树后面的宫角,朱红色的墙皮掉了好几块,还是我当年在这儿待着的时候刮的。
之前跟提准、接引那两个圣人对打的时候,人家只过了两招就看出来了,我们现在的身体底子还没恢复到巅峰,扛不住太久的耗损。
千年之前我们还是初代炼气士的时候,集体攻上天庭之前。
扎堆找遍了三界的天材地宝,把全身从骨头、肌肉、皮肤到神经,里里外外全用顶级药材泡过一遍。
相当于从根上把身子骨给强化透了,那法子跟巫族的炼体有点像,但比他们的路子还野,威力也大得多。
现在人间哪还有那么多存货,随便找一株百年以上的老山参都难。
更别说凑齐一整套能泡全身的天材地宝。
想重新把身体从里到外淬炼一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我前两千年在碧游宫待着的时候没偷懒,走到哪儿挖到哪儿,能看着的好药材全收起来了。
连后山绝壁上长的那几株九千年的灵芝我都攀着绳子摘下来了,全堆在我以前常住的那间卧室里,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走吧,出发前咱们再泡泡澡。”
我拐过前面那片竹林,绕到后山的山洞门口,石门上还留着我当年刻下的歪字,一推就吱呀响。
那是我师父当年特意给我找的僻静地方,平时没人往这儿来,连扫宫的道童都不知道这有个洞。
“哎哟我,风子,这地方不错啊。”王骁率先冲进去,一推开门眼睛都直了。
这地方就是个从山壁上凿出来的大空间,中间摆着个半人高的大池子。
池子里的水全是攒了几千年的灵泉,底下铺的药材堆得冒尖,浓郁的灵气几乎凝成水往下滴。
这里随便捞出来一根草放到人间,都能被玄门那帮老家伙当成传家宝供着。
比当年巫族藏宝库里藏的那些东西好得不知道多少倍。
“这些也足够了,只要咱们能充足的吸收这些药材,回到之前的身体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我把外套往边上一扔,先抬腿跨进池子里,温烫的水漫过胸口,周身的毛孔瞬间全张开了。
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人也不凉,池子里的灵气往骨头缝里钻。
之前跟二圣对打留下来的酸胀感没一会儿就消了大半。
我靠在池壁上闭着眼养神,听见王骁在旁边伸手捞池子里的药材,嘴里啧啧称奇。
说当年要是有这池子泡着,也不至于跟天庭那帮人打起来三天三夜站着都能睡着。
言申慢腾腾地跨进来,没往池子中间凑,就蹲在池边,手碰了碰水面,半天没往下沉。
我没催他,知道他心里有事,给他留足了缓神的时间。
山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流晃荡的声音,偶尔有几片竹叶从洞门飘进来,落在水面上打个转就被灵气泡得发皱,化成了一股子清气散了。
三小时后。
“呼……”王骁扶着池边大口喘气,脸憋得通红,身上的皮肤都泛着一层莹润的光。
灵气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快要把浑身的血管都撑开了,他实在扛不住,哗啦一下从水里站起来,水珠顺着肌肉往下淌。
“我可待不下去了昂,你们哥俩继续。”
他扯过边上挂的布巾往身上一裹,盘腿坐到池子边上,闭着眼开始引导乱窜的灵气往丹田走。
他身上的肌肉块子绷得很紧,额头上全是汗。
我扫了一眼就知道他底子补得差不多了,之前耗空的地方全填上了。
我转头看向还泡在水里的言申。
他侧对着我,后背上一道长长的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那是之前跟二圣对打的时候,被对方的法器划出来的,到现在还留着淡红的印子,没消下去。
言申软趴趴地靠在池壁上,头依旧垂着。
半天才抬手捧起一捧水,哗一下往自己身上浇,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不知道是泉水还是别的什么。
“风子。”
这是这次碰面之后他头一回主动开口说话,声音哑得厉害。
“说实话,有的时候我都想跟着玉捷去了算了。”
他说完这句话,攥紧拳头重重往池水里一砸,扑通一声巨响,水花溅起来老高。
池子里的灵气都被他砸得晃荡,像是把憋在心里好几天的那股子难受全顺着这一下泄出来了。
我慢慢撑着池边走到他旁边坐下,溅起来的水打湿了我半边肩膀。
我没在意,直接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上,他的肩膀绷得硬邦邦的,全是紧绷的肌肉。
“兄弟,咱们哥俩几千年都在一块,你的性格我了解。”
我把手收回来,自然垂进温热的池水里,后背往滑溜溜的池壁上一靠,青苔蹭在后背上凉丝丝的。
我俩认识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一起蹲在路边抢过野果子,一起被人追得躲在山缝里三天三夜没吃饭。
一起把身后的小辈一个个扶起来送走。
这些事他记得,我也记得,不用多说什么虚头巴脑的安慰话。
我俩就坐在一块儿,他就知道有人能懂他那股子堵得慌的劲儿。
山洞里没旁人,王骁在边上闭着眼调气,动静很小,我望着池子水面上晃荡的光影。
我声音放得很轻。
“唉,老兄弟几个全都没了,挚爱也死在自己眼前这种感受我也经历过,咱们都经历过。那是一种痛,撕心裂肺的痛。”
这话没说错,当年身边兄弟一个个倒下的时候,我也抱着他们的尸体在雪地里坐过整宿。
当时厚厚的积雪埋到膝盖都没察觉。
那股疼是从心口往四肢百骸钻,连呼吸都带着丝丝血腥味。
我偏头看了言申一眼,他肩膀动了动,没抬头,我继续开口。
“可我们能改变什么?好像什么都改变不了,即便咱们现在距离成为圣人级别的术士,只有一步之遥。”
这话我嘴上说着,表面上是递到言申耳朵里,其实也是在说给我自己听。
压在心里好几天的那块石头,也跟着顺出来一点。
我这几天也没睡踏实,闭眼就是人间满地尸体的样子,还有兄弟倒下去的脸。
不是不难受,是没敢露出来,现在在这山洞里,在这俩老兄弟面前,也没必要装什么没事人。
池子里的灵气还在慢悠悠往皮肤底下钻,把之前亏空的地方一点点填上,连之前打架震伤的经脉都在慢慢发痒。
“当年咱们为了曹无晴杀上天庭,把一众天神砍翻,今天也一样。”
我偏过头看着他耷拉下去的眼睛,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今天,咱们是为了人间百姓,也同样是为了这群兄弟杀上西天,不要有太多心里负担,咱们爸妈在人间会有人照顾的。”
我早安排好了留在人间的人,都是信得过的老小子。
挨家挨户都打了招呼,言申他爸妈那边我也特意留了丹药。
普通人吃了一辈子无病无灾,后半辈子有人盯着,吃喝不愁,没人敢去找麻烦。
言申听完这话,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头抬起来了,眼睛红得厉害,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洞外王骁早就调完气了,坐在边上抱着水袋往嘴里灌水,看见我看过去,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没啥问题。
“当年封神大战因我而起,准确来说是因为我杀了天神所导致。”
我看着池子里晃荡的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这事憋在我心里几千年,从来没跟旁人细提过。
不是怕担责,是怕身边兄弟有负担,现在要杀上西天了,把这话撂出来,心里反而更踏实。
“这次杀进西天极乐,不知道几千年之后会不会在西天再次上演一回成佛大战。”
我搓了搓身上的泥,那泥点子掉进水池子里也并没有想象当中的沉底,而是被天材地宝快速的同化。
这点泥屑沾着灵气,刚掉进水里就散成了清气,半点没糟蹋池子里的好东西。
“管他呢,这笔账必须得算。”
王骁从门洞外走了进来,脚上踩了双草鞋。
他之前那双鞋在人间救人的时候磨破了。
临时从碧游宫道童那儿顺了双新的,大小刚好合脚。
“哥几个,待会是直接奔西天?”
他把身上的枪柄拽了拽,确定待会能马上拔出来用。
我在池子里点点头,拉着言申往外走。
“对!直接去西天极乐,身体感觉跟之前差不多了,再加上第一世的身躯,应该没问题。”
我刚跨出池子的时候浑身有点发软,风一吹就清醒了。
言申听完我说的那番话,感觉精神好多了,“咱们就三个过去?不再喊点人了?”
他这话不是怕打不过,是怕漏了什么茬,后头没人兜底。
之前打天庭那会儿我们几十号人一块儿冲,现在就剩我们仨,换谁都得顺口问一句。
“用不着,地藏王菩萨那边都是咱一伙的,这次目标只有一个,捣毁西天极乐的掌中佛国。”
地藏王在西天待了那么久,早就把里头的门门道道摸得门清。
他跟我们早就通好气了,到时候里应外合,根本用不着带太多人,带多了反而碍事,路都挤得慌。
“话说这掌中佛国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