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师父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问得愣在了原地,脸上的错愕半分都藏不住。
“无头刑天他们……你是怎么知晓这些旧人旧事的?”
通天教主微微眯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光的利刃牢牢锁在我身上。
眼底的精芒闪烁不停,我却只摆了摆手,半点没将这份审视放在心上。
“我早已知晓,从巫族覆灭的那一天起,这些脉络便在我心里生了根。”
“十二巫祖里的烛九阴,本就是当年的核心人物,那场撼动天地的巫妖大战,古天庭……不可能全程置身事外,对吧?”
我把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风擦过耳边,周遭的动静全被隔绝,只剩我们两人能清晰听见每一个字。
“当年大战里拼到同归于尽的那几位暂且不提,陆压道人、女娲娘娘,这些如今在天庭端坐高位的,哪个不是从那段血与火的岁月里走出来的老人?”
“我顺着这些线索稍作梳理,自然而然就敢大胆推断出所有隐情了。”
“所以师父,您就如实告诉我,天庭里头究竟藏了多少位从巫妖大战里活下来的老牌大能?”
通天教主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眉峰拧成一道沉郁的褶皱,视线沉甸甸地落在我脸上。
“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可是天界守了千万年的最高机密。”
我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盏边缘,“除了您,我半个字都没向外人透露过,如今算下来,知晓全部内情的拢共也就五个人。”
“五个?”
师父忽然低笑出声,抬手指了指我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罗盘,“你连罗盘里困着的那小女娃都算进去了,是吧?”
“正是。”我点头应着,抄起酒壶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暖烘烘的,“师父您就别卖关子了,赶紧把名单告诉我,我这可是有天大的要紧用处。”
通天教主摆了摆手,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哎,你小子先给我交个底,是不是想把这些旧部调去人间,帮你那个叫【新世界】的组织撑场面?”
我靠在木椅上的身形猛地一顿,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新世界】是我下凡之后一点点搭建起来的隐秘势力,近千年里从未公开露过锋芒,几乎半分动静都没往外漏过,师父怎么会知晓?
可转念一想,他本就是天道化身,世间万事万物都逃不过他的洞察,人间那点布置又怎么可能瞒得住他?
师父把我这瞬间的错愕、随即又释然发笑的模样全收进眼底,顿时被逗得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周遭的树叶都簌簌往下落。
“哈哈哈哈,无泪啊无泪,你小子下凡这一趟暗地里干的事可真不少,但要说布局最稳、走得最长远的一步棋,还得是你攒起来的这个【新世界】。”
我抿了抿唇,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师父您这点倒是猜对了,不过无头刑天他们这批人,可不是派去支援人间的。如今人间界的法则对这些上古大能排斥性极强,他们就算强行过去,也只能支撑短时间的战斗,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纯属白白消耗力量。”
“那你打着什么算盘?”通天教主顺手接过我递过去的空酒壶轻轻晃了晃,指尖微光一闪,原本见底的酒壶瞬间就被醇香四溢的美酒填得满满当当。
“当然是派他们踏平西天极乐,以他们的底蕴和战力,对付那群人绰绰有余。”
师父闻言犹豫了好半晌,指尖攥着扇柄微微收紧,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色,“这我可不敢给你打包票他们一定愿意帮忙,当年巫妖大战打得天崩地裂,两边的旧怨积攒了千万年,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无妨!”我猛地出声打断他的迟疑,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您完全没必要顾虑这些,剩下的所有事,交给我来摆平就好。”
通天教主带着审视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随即又偏过头,看向身后石头上瘫着的言申和王骁,脸瞬间就黑了大半。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还有完没完了!”
“给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言申和王骁在旁边蹲了大半天,实在闲得浑身发痒。
见我和通天教主聊得投入,俩人情不自禁就摸去了身后的大石头上,旁若无人地划起拳来。
输了的人就得仰头灌一大口古灵草的汁液。
那东西的原液苦得能把人的舌头麻掉。
寻常神仙想往下咽,都得兑上大半壶琼浆玉液才能勉强入口。
这俩货倒好,他妈举着装原液的瓶子就直接往嘴里倒,愣头青的样子看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啊?”
王骁整个人一激灵,活像上课偷偷摸鱼被班主任当场抓包的学生,慌慌张张就把举着瓶子的手往背后藏。
旁边的言申也垮了脸,无奈地冲他抬了抬下巴,扯着嗓子喊:“你小子还差我五杯!别想赖账!”
通天教主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靠在椅子上用折扇挡住脸,无奈地连连摇头。
“唉……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你们这群活宝,本来还以为你们下凡历练了一趟,多少能沉重点儿,结果回来还是这副没个正形的德行。”
我回头望了眼身后还在推推搡搡打闹的两人,思绪不知不觉就飘回了千百年前。
那时候我们刚在人间站稳脚跟,巫妖大战的硝烟才刚散没多久,几个人的修为都堪堪摸到了门槛。
天地间的灵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吸上一口,都能抵过平日闭关半个月的苦修。
那时言申他们几个也是这样,凑在一块儿整天疯玩瞎闹。
还总把我拽进去起哄,可我天生就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几世轮回走下来,真正放开了玩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会儿我被闹得没办法,只能拉着季白躲到深山里最僻静的角落闭关修炼。
眼看俩人马上就要到合道的关键节点,又被这帮货追过来硬生生打断了。
当时我是真觉得烦,这群损友连让人安安稳稳修炼的机会都不肯给!
那时候言申和张玉捷是领头的,俩人带着一大帮人游山玩水。
疯够了也没落下半分修为,等玩尽兴了,才齐齐静下心来闭关打磨境界。
岁月慢悠悠淌过百年,我和季白的修为终于打磨圆满,便约着一起踏遍山河游历人间。
可一转眼,故人四散,到如今身边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没等我揪着思绪往下沉,我连忙把心神拉回来,盯着通天教主又追问道:“师父,咱不绕弯子了,巫妖大战之后侥幸活下来的大能,究竟还有哪些人?”
通天教主见我脸上那股执拗的劲儿半点没散,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给我提了个条件。
“你先跟我交个底,当初你在人间搭建【新世界】,真正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我没打算隐瞒,即便有些细节在旁人听来近乎异想天开,也还是原原本本全盘托出。
“我布这局,就是为了应对如今这种三劫并起的灭世危局。
当年我给组织里的人下过死命令,除非人族真的走到濒临灭绝的最后一步,玄界所有战力全都拼耗殆尽,否则【新世界】的人绝对不能公开出手。
哪怕人间的王朝覆灭、疆域尽失,他们都必须隐忍着蛰伏。
他们要做的不是争一时之输赢,而是把各自的独门秘术代代传承下去,尽可能延长自身寿元。
要的是把火种牢牢攥在手里,等人族真的到了万劫不复的临界点,再倾巢而出。
用积攒了千万年的力量做最后一次彻底反击。
而且【新世界】的势力不止分布在神州大地,足迹踏遍了世界每一个有人烟的角落。
只要还有活人存续,他们的火种就不会熄灭。
我从一开始就清楚,天庭的天神绝不会轻易插手人间的运转秩序,所以才提前埋下了这一步暗棋。”
通天教主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我的回答,紧跟着又开口追问。
“你就不怕他们积攒了足够的力量之后,反过来推翻人间的秩序?”
“推翻什么?”
“推翻那些维持人间疆土安稳、护佑百姓安居乐业的治理体系,你们上古时候叫皇朝,放到如今,就是你们口中的政府。”
我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笃定,“师父您放一百个心,他们绝对不会这么做,这也是我当年给他们定下的铁律。
无论人间是谁执掌权柄,无论掌权的是古时的天子还是如今的执政体系,【新世界】的所有人都绝不允许以组织的名义干预世俗政局。
一旦走到他们必须公开露面的那一步,就说明人族已然被逼到了绝路,到那时【新世界】才会全面接管人间秩序。
倾尽全族之力护住人族最后的存续根基,绝不会让文明断了传承。”
通天教主听完沉吟了好一阵,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点头,指尖扇动的节奏都缓了下来。
“嗯,这话从你小子嘴里说出来,总算是没跑偏,还有几分谋万世的格局。”
他闭着眼思虑了好半晌,才缓缓坐直身子,对着我把那段尘封的往事一点点道来。
“当年巫妖大战之后,紧接着又经历了封神大劫,残存下来的大巫和上古妖类,早已没剩多少了。
后土当年身化六道轮回,如今把自己困在轮回法则深处,你就算派人去请,她也绝不会再掺和这些俗世纷争。
十二巫祖里的九凤当年想遁入混沌避世,半路上被我拦下,如今一直在碧游宫秘境里沉睡养伤,战力恢复得七七八八,这是能拿得出手的一个。
蚩尤当年在逐鹿之战中被黄帝斩杀,其实他的残魂一直被我封在秘境温养,只是他的戾气太过炽盛,我一直怕他出来之后不受控制,反而伤到你们自己人。
风伯当年归降了黄帝麾下,我递个帖子过去,总能把他借来帮你撑场子。
还有相柳,当年大禹在应龙的相助下将他斩杀,残魂也一直被我保存在碧游宫,如今正在秘境里潜心温养魂魄,修为比起当年只强不弱。”
师父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能归咱们碧游宫调遣的巫族旧部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像水神共工这批老资历,早就游离在三界秩序之外,根本不归咱们管,我也使唤不动。”
我掰着手指头把他报出来的名字挨个在心里过了一遍,下意识点了点头,“水神那边不难摆平,到时候我带着好处亲自登门,不愁他不肯出山帮忙。”
通天教主听得倒抽一口凉气,抄起酒壶又猛灌了几大口,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也毫不在意。
“这阵容还不够你用的?我跟你保证,就这批巫道大能齐齐出手,横扫西天极乐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可我坐在原地,脑袋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里满是不满足:“不够,还差得远。得把妖族的老牌战力也一并拉上,咱们的家底才算真的厚实,才能稳稳把所有变数都掐死在摇篮里。”
“唉……你小子啊,真是算无遗策,连这点都不肯放过,那我就把妖族剩下的旧部名单也一并告诉你……”
几乎是同一时间,人间界的山林深处。
石岭领着战天派残存的数千名弟子,正在连片的山野里挨个排查那些不断涌出魔族的隐秘据点。
牛大庆跟在他身侧,踩着满是腐叶的林间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鞋底蹭过落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老石,你确定这地方真藏着掌中佛国的其中一个出入口?”
牛大庆半个身子探出去,朝着眼前那口落满烂泥枯叶的老井往里瞅。
黑漆漆的井口连半点亮光都透不出来,底下静得反常,半点动静都没有。
石岭下意识就攥紧了腰间刀柄的指节,指腹蹭过冰冷的刀镡,神经绷得死死的。
这几个月魔族的手段有多狡诈,寻常妖魔早就学会了幻化成人形混迹在人群里。
谁也说不准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井口底下,待会儿会突然窜出什么要命的怪物。
“小心!”
两人正凑在井口边全神贯注地戒备,身后两道黑影猛地窜了出来,化身为鳞甲森然的巨型魔蟒,张开淌着涎水的血盆大口,直奔两人后颈咬来。
等他们察觉到背后的劲风转身去挡,早就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树干后掠出。
是个身着暗黑色夜行衣的女子,她手腕翻飞,三枚寒光逼人的暗器瞬间脱手而出。
石岭耳边只听得三道劲风呼啸而过,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三枚暗器就擦着他的面门掠过去,径直钉进了三头魔蟒的七寸要害。
魔蟒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挣扎了两下就彻底没了动静,只留下三具冒着黑烟的魔族尸体。
“战天派的人,警惕性差成这样,以后还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女子的声音冷得像山涧寒冰,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石岭盯着她的背影瞅了好半天,越看越觉得熟悉,几乎是下意识就喊出了声。
“蓝新月?蓝师叔?”
他声音都在发颤,脚步踉跄着往前追了两步,“蓝……蓝师叔,您不是在悬空司大战里已经战死了吗?这怎么可能……”
蓝新月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指尖轻轻一收,把手里那柄无字扇归入袖中,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具身躯确实毁了,可你师父手段通天,我的这副旧身躯,他已经帮我封存温养了整整千年。
只要魂魄完好无损,这副身躯就能正常使用,而且经过千年的温养,如今的我比当年的修为还要强横数倍。”
没等石岭把满肚子的疑问全都倒出来,蓝新月不想再多做解释,转身化作一缕淡青色的烟,转眼就消散在薄雾笼罩的林间,再也没了半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