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瑞这段时间顶着压力,忙的焦头烂额,只想着,他必须要站稳脚跟,压根就没有心思去想,关于陇西李氏和他的祖父。
他也没觉得,祖父已经到了这般迫在眉睫的时候。
如今听虞花凌这么一说,他心头一凛,整个人根据她的推测,回想了一遍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儿,不由有些沉默。
他离开陇西那日,祖父躺在床上身受重伤脸色苍白的情形一下子跳出他的脑海里。
祖父那个人,算计了一辈子,从不失手的人,到头来,在六哥和明熙县主身上,栽了一个大跟头不说,还屡次出手,屡次失败。在京城刺杀明熙县主失手也就罢了,偏偏范阳卢氏的嫡长孙带着人闯入了陇西的地盘,重伤了他与嫡长孙,还没能将人留在陇西,这才让他呕心。
如今太皇太后顶不住朝臣们的压力,而他派了曲师爷回陇西,亲自说服他交出第一批金,以祖父的性子,怕是会气吐血。
到底是花甲之年,遭受轮番打击,他的身子骨,还真不一定能撑得住。
这么一想,他再看虞花凌,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佩服之心,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朝堂上,无论是阴谋阳谋,还是尔虞我诈,亦或者是谋算人心,再或者是翻云覆雨,她仿佛轻而易举的,就能达到她的目的。
而她,不穿那身站在朝堂上的县主服饰的话,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刚及笄不久的姑娘而已。
在这连雨天里,袖云坊这间雅间中,她一身不算素雅的装扮,头戴珠花,身配环佩,耳铛首饰,无一不缺,闲散随意地坐在那里,不是多端庄,任谁见了,都是一个贵女模样,但偏偏就是这副模样,让他的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指尖冰凉,心口发凉。
他想,这等心思手段,祖父在她手里吃的亏,一点都不冤。
这个人,寻常人,可能走一步,看三步,但这个人,怕是走一步,看十步。
她是否早就在等着今日跟他谈条件了。
因为自从他入京后,救了魏五表妹后,虽然没明显护着她,但救了就是救了,她除了在御书房那日,陛下面前,警告了他一番外,再没表现出特别的对他的针对。但偏偏,在她的暗中推动下,赈灾的担子,压在了他这么一个刚进入朝堂的新人身上。
而连日的压力,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只等着祖父送金来京。他知道祖父会同意,但时间上,他无法把控,这也就导致了,他的艰难和煎熬。
是堂堂正正挺直脊梁站在朝堂上,还是一事无成灰头土脸滚回陇西。除了这两条路,他没有更多的选择。
而明熙县主,这时候,便站了出来,又给了他第三条路。
这京城,也只有她能给出。
这是否,是她一早在推动时,就想好的?还有什么,比解绑李魏世代姻亲,对两大家族,最有效的手段?
他能不答应吗?
不答应,就等着陇西的第一批金姗姗来迟,就等着他担上办差不利的罪名,就等着他被朝臣们攻击没能力,也许能活着离开朝堂,都是她手下留情。
答应的话,与巨鹿魏氏从他这里割裂断交,若真如她所说,祖父将家主之位给他,那么,他一人决定,便是两家切断利益,他能担负起断交之后的后果吗?
虞花凌给他时间做出选择,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又捏起桌子上的点心来吃,晌午时,压根没吃几口,到了这时候,肚子里已经空了。
李安瑞看着她几乎一口一块点心,不多一会儿,一盘点心便被她扫荡一空了,他实在忍不住,“我六哥竟然能忍受得了你这么粗糙?”
他比谁都知道,他那个六哥,有多精致讲究,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曾经魏五表妹被默认为他未婚妻时,将自己恨不得从头发丝精致到脚指头,有多严苛,关注他们的他自然一清二楚。
再看如今的姑娘,哪怕被他说一句,头都没抬,指尖还沾着点心渣子,连拿出帕子擦一下都不曾,便去端茶盏,一口气,将温了的茶水灌了进去。
然后,她才掏出帕子,随手胡乱地擦了两下,这才抬头看他,“不忍受又能怎么办?他说非我不可。”
李安瑞:“……”
他险些跳起来。
他是疯了,才想不开,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他额头突突跳了好一会儿,青筋蹦了蹦,才忍着没发作起身甩袖就走。
“你看不惯我,可以不看。”虞花凌嫌弃地看着他一张与李安玉几分相像的脸,从抽搐扭曲,到脸色变幻,“我们谈的是事情,你不需要眼睛看不惯我。”
李安瑞几乎失语,半响,才憋出一句话,“我没有看不惯你。”
他也不敢看不惯。
他只是怀疑,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平时是怎么生活在一起的,难道真是一个忍受另一个?
既然话题说到这里,他索性问:“你能受得了我六哥那个脾气?”
不是他自夸,他觉得自己的脾气,都比六哥脾气好。
“我听说过你们俩结仇的事情。”虞花凌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分量,眼神也轻轻淡淡,“你一口一个六哥,而不是直呼全名,想必在你心里,是十分认可他这个哥哥的吧?”
李安瑞的脸顿时黑了,“县主,我只是好奇问问,你不愿意回答就算了。不必分析揣测我。”
虞花凌笑笑,从善如流地打住话,“行,那你想好了吗?”
李安瑞见她真不回答了,心里又哽了一下,“若是你料错了呢?祖父根本就不会将陇西李氏交给我呢?”
“那是李公没眼光,没魄力,都到了这时候了,还依旧好高骛远,妄想自己挽不回和守不住的。”虞花凌道:“那我也认了,跟我谈交易的人是你,这个账,我也只认你。”
李安瑞闻言险些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不知是该高兴她这么认可他,还是该绷着脸面对她,她如此有决断,若是他再踌躇,反而显得落了下乘。
反正他算是看出来了,在她面前来往几个回合,他显然也不是她的对手。
他偏了偏头,看向窗外,这连绵的雨天,灰蒙沉暗,好像要将今年的雨都下尽了才罢休,他做出决定,“若我答应,县主的银钱什么时候能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