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云坊的三楼雅间,李安瑞站在窗前,他昨日晚上得了万良传话,今日下晌才派人周折着送信去县主府,自己在这里等着虞花凌。
陇西一直没传回消息,他虽然料定祖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答应将第一批金给他用于赈灾,让他在京城站稳脚跟,但是,第一批金什么时候能到,却说不准了。
他这些日子筹备赈灾调度事宜,除去派出去的打探之人,派往各州郡县赈灾的人员基本已经定了,就等着银钱款项到位,就能派人离京了。
但是从陇西到京城,雨一直下,路途难走的情况下,他怕是还要等上最少半个月。
半个月,他能等得起,受灾的百姓等得起吗?
况且,银钱到了,还要采买物资,送往各地,这中间采买物资的时间,路途上的时间,都要算进去,只能比半个月更久。
看着窗外不间断的雨,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赈灾的担子压在肩头的难度和重量,偏偏,群臣推举,逼着他这个毫无根基的人只能担下。
他能感受到,时间拖的越久,朝臣们看他笑话的眼神越发藏不住。但他没有办法。
不成想,本最该看他笑话,应该最不喜他待在朝堂上的明熙县主,却让万良私下里给他传话,说她有钱,能为他垫付救灾的银钱,问他谈不谈这笔买卖。
既是这么大的买卖,定然有偌大的条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下她的条件。
见虞花凌的马车来到,他的目光从长街的雨中落到她的身影上。
她撑着伞,步履不疾不徐,进了袖云坊。
须臾,三楼的楼梯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很快,有门口的护卫往里通传,“公子,县主到了。”
他回转身,看向门口,“请。”
房门打开,虞花凌走了进来,碧青刚要跟着进入,被李安瑞的护卫拦在门外。
“县主。”李安瑞见礼。
虞花凌仔细打量他一眼,与刚踏入京城时相比,这位陇西李氏的七公子,清瘦了很多,脸色疲惫,眼圈也挂着一层淡淡的青黑,看来最近调度事宜推进的不太顺利。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一颗良善之心的,无论李安瑞是为着压在他肩上的担子,还是为着受灾的百姓,他做的一应诸事,都是为了赈灾,但有很多人,会看笑话,会对那些受灾的百姓视而不见,更甚至,不想他立功,从中使绊子的肯定也有。
百姓在有些人的眼里,可以视作无物。
他要克服的,不止是银钱不到位这一件事儿。
她坐下身,“李大人近来不太容易吧?”
李安瑞慢慢坐下身,点头,“瞒不过县主。”
虞花凌看着她,“陇西李氏的第一批金,即便李公答应,送来京城,再采买调度发往各州郡县,最少,怕是也要二十日。李大人要不要借银?”
“县主可知道,第一批金有多少吗?各地赈灾所需多少吗?”
“少说也要千万两。”
“没错。”李安瑞点头,否则他祖父当初也不会将六哥卖给太皇太后了,千万两,可以是一个世家大族的全部家财,就如当初张求一党倒台,便是不止千万两的家财散尽,才能保下本家一丝香火几个族人。
整个大魏的国库满银的话,也不过是六千万两。
但自大魏建朝起,国库便从来没有满银过,能超过半数,已是能支撑朝廷运转了。
所以,世家们林立,联手掣肘皇权,靠的不止是族人多,且是族人遍布各州郡县,私产经营脉络,官场盘根错节,这些,都不是皇权有多少兵马能压得住的。
无论是当初的先皇,还是如今的太皇太后和陛下,都要看世家脸色。
“千万两我有。”虞花凌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提前借金给你,让你尽快推进赈灾,靠赈灾立功,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李安瑞没有惊喜,反而提起心,“什么条件,县主请说。”
“我要你与魏家割裂断交。”虞花凌提出条件,“魏棠音的命,我要了,你不许阻拦,至于魏家其他人,从今日起,你不能插手。”
李安瑞没想到虞花凌提出的条件是这个,他惊讶,“县主只这个条件吗?”
这对他来说,是否太轻易了?他还以为,是多重的条件。
“李大人觉得这个条件轻易吗?”虞花凌笑了一下,摇头,“李大人是不是低估了自己?这个条件并不轻易的。”
“怎么说?还请县主明示。”李安瑞自诩不笨,这一刻,竟有些看不懂了,他低估了自己吗?从来没有,高估的时候,倒是有的,比如从小与六哥不对付这件事儿,他明知斗不过他,却偏偏不服输。
“以如今你李七公子的身份来说,确实,与一个人,或者与一个家族割裂断交,轻而易举,但若是以陇西李氏当家家主的身份呢?你还觉得轻易吗?”虞花凌挑眉。
李安瑞一惊,“县主何出此言?”
他盯着虞花凌,“县主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我祖父一直栽培的人是我六哥,让我来京,给我的命令,也是挽回六哥,在祖父的心里,家主之位,一直是他的,哪怕他已与家中离心,但祖父至今也没放弃让他回归家里。退一步说,没有六哥,还有长兄,祖父不会将陇西李氏交给我的。”
“此一时彼一时。”虞花凌摇头,“我没有得到什么消息,只是觉得,以如今陇西李氏当下的情况,交给你是必然,子霄应该不会再回陇西,而你长兄他担不起陇西的担子,唯独你可用,只要李公不是糊涂到底,陇西李氏的未来家主之位,他会给你。”
李安瑞失笑,“原来县主是仅凭推测。”
他摇摇头,“我祖父那个人,固执得很,我从来不在他的考量里。”
这才是他一直以来最不服气的地方,明明他比六哥不差多少,但是从小,他就没被放在天平上。有人想要受到重视而得不到,有人偏偏得到了重视栽培,自己却风轻云淡的毫不在意。
“若是李公的身体要撑不住了呢?”虞花凌继续推测,“对于一个受了重伤,又遭遇轮番打击的人,压垮他的心里防线很容易,当人在鬼门关走一圈,意识到自己活不了多久时,他不敢再拿整个家族去赌那些不确定性。比如子霄能不能被挽回归家,比如你的长兄,能不能担起陇西李氏的担子,到了这时候,都在他的不确定范围内,他只能捡最把握,最确定的事情来做,尽快地将陇西李氏顺利交出去。那么,陇西李氏所有子孙,如今还有谁,及得过你这个已经站在了朝堂上的李七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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