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垂,有阳光从敞开的窗扇斜照进来,落在沉鱼的脚边。
香火缭绕的祠堂内,供奉着谢氏的祖宗牌位。
沉鱼往那排列齐整的牌位上瞥一眼,便转过身来,由跪改为坐。
放饭时刻,看她的仆妇去用饭了。
既然看守的人不在,那她偷一会儿懒,也无不可。
忽地,窗前的人影一晃,祠堂内也跟着暗了一暗。
仆女翻窗而入,警惕地朝紧闭的门扇瞧一眼。
不见外头有什么异样,她方回过头,从怀中摸出一包吃食,交给沉鱼。
“我在疱间只找到了这个,将就用些吧。”
沉鱼没说话,接过箬叶包,打开一瞧,竟是几块香香软软的糯米粉糕,尚带余热。
谢述罚她在祠堂思过,除了罚跪,还不许她用膳。
这一天一夜,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沉鱼拿起一块粉糕,咬了一口,是红豆馅的,甜而不腻,还带着箬叶淡淡的清香。
饿了许久,忽然有吃食,她恨不能直接吞入腹中。
沉鱼又取一块,递与仆女。
“你也吃吧。”
“好。”
仆女与她相处的时间不短,眼下也不作推辞,接过去,慢慢咬着。
“对了,”仆女刚咬一口,便停下,“我刚刚出去的时候,瞧见二郎从外面回来,正往主家院子去,跟着他的小厮手里捧着简牍,那简牍很是眼熟,倒像是你从前做的。”
沉鱼一愣:“他们拿简牍做什么?”
仆女看她:“许是发现了什么?要我将简牍偷回来吗?”
沉鱼目光深深,“偷回来这些,还有旁的,又有什么用?况且,谢屿早就看过了。”
仆女想想也是,低下头,默默吃着粉糕。
沉鱼问:“你的真名是什么?”
仆女咀嚼的动作一滞,抬起眼,就见沉鱼神色淡淡地瞧她。
她垂下眼,打算含糊其辞,却听沉鱼道:“我不是谢七娘,你也不是打小跟着谢七娘的桃花。”
仆女咬着手里的粉糕,“我不是桃花,还能是谁?”
沉鱼不答,只道:“许氏夫妇从不曾花钱聘请夫子给七娘授课,他们对待七娘尚且如此,更何况桃花一个女奴,怎会让桃花有机会习得一身武艺?”
仆女咽下最后一口粉糕,硬着头皮装聋作哑。
沉鱼盯着仆女看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松口的意思,索性撂下吃了一半的粉糕,站起身。
“罢了,我这便去与谢家人说个清楚,看这倒霉催的谢七娘,谁爱当谁当吧。”
仆女顾不上擦手,闪身挡住沉鱼的去路,眼里有丝焦急。
“不可。”
“为何不可?”
沉鱼看她一眼,便绕开她。
仆女两步堵在沉鱼面前,后背抵住门,神色无奈。
“女郎,你为何就不肯安安分分当这谢七娘?”
“安分?”沉鱼嗤笑,“你倒是告诉我,我为何要顶着旁人的身份在这里苟活?又是谁让你这样没日没夜地盯着我,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仆女闭紧嘴巴,不作声。
沉鱼点点头,“好,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便在这里喊,谢述打发的人虽不在外头,可经过此处的人也是有的,现在我只需喊上一声,必会引得谢家人前来,你当知,我并不怕他们知道我是个假的。”
说罢,扭过头就要喊人,仆女急了。
“女郎,你为何一定要为难我?”她轻轻叹气:“今日堂前,你分明是故意与谢家起冲突,逼我在众人面前动手......你可知这么一闹,他们已然已对你我起疑。”
沉鱼看着仆女,没否认。
是,她就是要逼仆女一把。
“你只有告诉我实情,我才好继续配合着你演下去,不然......”
见沉鱼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仆女权衡再三,咬了咬牙,“是,我的确不是桃花。”
意料之中的回答,沉鱼看着仆女,目光平静。“是谁让你这样看着我?”
“自然是主公。”
“主公?”沉鱼蹙眉。
似乎见她不知主公是谁,仆女奇怪看她:“……陈公。”
原来不是皇帝。
沉鱼又问:“哪个陈公?”
仆女越是不解:“如今的宗正卿,陈庆。”
沉鱼讶然。
陈庆一直负责为皇帝搜罗各处的美人,深得皇帝的宠信。
自己与他从没交情,他为何要救下自己?
是授人指使?还是自作主张?
沉鱼问:“除了让你看着我,他还让你做什么?”
仆女摇头。“没有,只让我看好你。”
说着,又瞥瞥她:“你从前并非听命于主公。”
“当然不是。”沉鱼思忖片刻,又问:“七娘自尽,死了。那桃花呢?也死了?”
“不,桃花没死。”
“她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她被带走了。”
一旦起了头,仆女也不再坚守,索性全都告诉了她。
仆女名唤云崖。
当日,云崖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昏迷不醒。
云崖从未见过她,也并不知道她是谁。
见她穿着一身宫人的衣裙,便以为她是陈庆安插进宫的‘自己人’,只可惜不知得罪了宫里的哪位贵人,被赐死了。
陈庆说,不论她从前是谁,往后她只是七娘谢妩,至于云崖,也只能是桃花。
陈庆还说,要不了多久,就会让她们回到建康。
可谁知,过去了大半年,陈庆绝口不提返回建康的事。
云崖也曾托人去探陈庆的口风,可除了让她继续守着她,再什么也没打听到。
见沉鱼沉吟着,不说话,云崖问:“这下,你可以安心当七娘了吧?”
沉鱼瞧着云崖,冷冷道:“你明知七娘目不识书,却不告诉我,明知我给人教吹笛、教识字,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你也假装不知?”
心思被人说破,云崖也不狡辩:“难道你想一辈子留在穷乡僻壤做村姑?”
沉鱼沉默一下,也不再看云崖,垂眼走去蒲团垫前,仰面望着谢家一排排灵位,淡淡道:“做村姑又有什么不好。”
云崖在她背后说道:“你该知晓我主公这般留着你的性命,自然是觉得你还有用,既然有用,又岂会让你一直做个村姑?”
沉鱼扬眉,“那你又何必心急?”
云崖摇摇头,叹着气走上前来,“七娘,我若不心急,咱们不就真被遗忘在乡下?若真成了无用之人,你我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沉鱼转过脸,云崖一脸认真望着她。
不得不说,相识这么久,这是仆女最真诚的一次。
直到熬够一天一夜,看守的仆妇才放沉鱼出祠堂。
仆妇立在门前,瞧着沉鱼一瘸一拐,有些幸灾乐祸。
“七娘,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又何必忤逆主家?自己受辱不说,还连累别人一同遭罪。”
离去前,仆妇留下谢述夫人戚氏让她转告的话,叫她好自为之。
沉鱼才走到中院,恰巧遇到谢鸾夫妇。
远远的,谢鸾便掩唇笑。
“夫君,你瞧那是谁啊?”
她一双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着,像是看到什么稀奇搞笑的物什。
一日一夜不曾梳洗就罢了,行走还有些跛,眼下自己这副模样是如何狼狈,沉鱼心里再清楚不过。
戚氏的院子就在旁边,想来谢鸾是来拜见戚氏的。
这个时辰,四下都是来往忙碌的婢女仆妇。
沉鱼无心生事,加快了步子,只当瞧不见他二人。
“站住。”
谢鸾却不打算放过她。
“怎么跪了一天一夜,还是这般不懂规矩,见了人,竟连行礼问安都不会,也不知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野人,怎地如此不受教?”
沉鱼只得止步。
她也不气,侧过脸瞧着谢鸾,“你明知野人蒙昧无知、一窍不通,还奢求野人向你行礼,你到底是有多蠢?”
“你——”谢鸾气结。
这时,有人轻轻拉开谢鸾,护在她身前。
“七娘,你怎可这般与你六姊说话?”
“你是谁?凭什么置喙我的行事?”沉鱼有些好笑地瞧着贺远。
当着下人的面被这样说,贺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发作,却还是忍了忍。
“七娘,我知你心中恨我怨我,退婚一事,也的确是我愧对于你。”他微微一顿,带了几分怜惜,“知晓你曾为我寻死,我也是心有不忍,可感情之事,强求不得,更何况你出生不祥,我......你本就不受谢家所喜,又何必不服管教,越不招人待见?”
他看一眼谢鸾,再转向沉鱼,妥协般说道:“七娘,你若是答应我改掉这身坏毛病,我便准你给我做妾,许你一处容身,如何?”
“做妾?”
不等沉鱼出声,谢鸾惊呼出声,一把拽住贺远,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贺远,你要纳她做妾?!”
“是。”贺远迟疑一下,还是轻轻颔首。
他拉过谢鸾的手,安抚道:“鸾儿,我因为你悔婚,弃七娘不顾,险害她丢了性命,这是我欠她的,如今你也瞧见,你们谢家并不欢迎她,她一个人无依无靠,也是可怜,咱们贺家又不是养不起她,我想不如纳她为妾,将她安置在别院——”
“不准!我不准!我绝不答应!”谢鸾甩开贺远的手,气急败坏:“你哪里是可怜她,你分明是被她这张狐媚脸给迷住了!”
谢鸾这一嗓子,引得院中人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看过来。
贺远不悦,压低声:“鸾儿,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可怜她。”
“可怜她?”谢鸾冷笑:“自从那天你见过她,我再与你说话,你总是心不在焉,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她动了心思。”
沉鱼懒得再理会面前两个自说自话的人,转头对云崖道:“我们走。”
才走出几步,有人迎头而来,正是谢屿。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隔着一堵墙,就听到你们在这里争执。”
他看看沉鱼,又看看气冲冲的谢鸾。
谢鸾指着沉鱼气道:“还不都是因为她!”
谢屿皱起眉头:“七娘,才将你从祠堂里放出来,你便要开始生事吗?”
沉鱼正欲辩白,却听贺远说。
“二兄,这事不全怪七娘,是我想纳七娘为妾。”
“你要纳七娘为妾?”
谢屿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