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的手还未触及沉鱼的衣袖,仆女一脚朝他面门踹了过去。
家丁哀叫一声,摔出门槛。
再扑上来的人,也不过眨眼的工夫,便被撂倒在地。
众人看呆了眼。
也不曾见仆女如何与家丁交手,可家丁就是难以靠近她主仆二人。
如此刁钻怪异的手法,吓得余下人不敢再贸然出手。
沉鱼饶有兴味地瞧着仆女。
这是仆女头一次在她面前显露武艺。
见家丁奈何不了他们,三叔谢康怒指被围的两人。
“你们这是要反了不成!”
三叔谢康很少动怒,此刻铁青着脸,已是气得不轻。
“还不把她们一并绑——”
“慢着。”
谢公述轻轻按下谢康的手臂,狐疑打量仆女。
“你这女厮怎有这等身手?”
谢公述这么一问,众人回过魂来。
对啊,一个长在乡野的女奴,是如何练就这等武艺?
仆女不知如何解释,回过头,不无怨尤地看向沉鱼。
沉鱼拍拍仆女的肩膀,从她身后走出来,神色泰然对众人说道:
“谢家将我往郢州乡下一丢,便是十几年。倘若我这十几年没有习得半点本事,又如何能活到今日?至于这本事嘛——你们又哪里晓得,巷陌深处有高人,烟火堆里藏锋芒?”
她扫视一圈众人,轻叹:“罢了,井蛙不可以语于海。”
“你——”
将谢家上下全都骂作井蛙,众人哪里肯依,谢康再要发作,却有小厮忙忙跑来通报。
“家主,城西袁公来访。”
城西袁公茂,出自陈郡袁氏一族。
他这一支虽是庶出,且不比他兄长有名望,但在这襄阳城中,也是不可轻易怠慢之人。
既有贵客上门,又怎好让贵客瞧见他谢家家宅之内失和不睦?
纵然他此刻心生疑惑,也还是等招待完贵客,再将七娘找来问个一清二楚吧。
打定主意,谢公述挥手,命家丁尽数退下。
他缓了脸色,也缓了语气:“阿妩,你自幼长在乡野,未承双亲教养,不懂礼数规矩,言行有亏,也在情理之中,伯父不怪你。”
谢公述说完,有人愤恨不平。
“大伯父!您怎可这样纵容——”
“鸾儿。”另有人小声制止她。
沉鱼不看都知说话之人是谁。
她不予理会,与仆女对视一眼,挑眉瞧着谢公述,静待下文。
“你欲如何?”她问。
谢公述抚着小须,道:“矩不正,不可为方;规不正,不可为圆。阿妩,伯父虽不怪你,却不能不罚你。你既是我谢家的人,便不能不循途守辙。假使今日就此作罢,日后岂不是人人都能目无尊长,为所欲为?”
闻此,众人面面相觑。
谢公述道:“念你是初犯,只去祠堂跪上一天一夜,反躬自省。”
跪他谢家先祖?
凭何?
沉鱼蹙了眉,正欲拒绝。
仆女不落痕迹拉住她的袖子,悄声说:“女郎,真闹开了,你又有什么好?”
沉鱼再看过去,正对上仆女的视线。
是啊,真要是闹开了,她这个假七娘,又该怎么解释自己是谁?
说是那个被皇帝处死,却实则死遁的沉鱼吗?
一旦被人知晓,她便非死不可。
她已死过一次了。
这次,比起死,她更想活。
原以为有一番好斗,不想就这么结束了。
沉鱼拂开仆女的手,直视谢公述:“好,我去便是。”
虽有人不服气,碍于谢公述说一不二的性子,也只好作罢。
谢公述擢人领着沉鱼去祠堂。
待人走后,谢公述撇下众人,唤了谢屿,陪他一道去见客。
途中,谢公述不经意地问:“屿儿,我听说你妹妹归家那日,携了一车简牍,可有此事?”
谢屿先前还纳闷为何忽然唤自己陪客,经此一问,倒是明白了。
原还是为了七娘。
谢屿颔首道:“确有此事。”
谢公述思忖一下,瞅他,“可是你安排的?”
谢屿略略迟疑,点头承认:“是。”
谢公述了然一笑:“可是想为她正名?”
从江夏郡到襄阳城,六百多里路。
这一路,经过多少地,又遇见多少人。
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哪个女娘会携一车简牍出行?
谁见了不会好奇?
这一奇,再一问,学识渊博的好名声,不就传扬出去了?
谢公述轻叹:“也难为你这个做兄长的这样为她考虑。”
谢屿垂下眼,不吭气。
谢公述又问:“你既有此打算,那又为何让人将简牍蒙以毛毡?难道是怕她盛名之下,其实难符?”
“不是。”谢屿没有片刻犹豫,诚恳道:“七娘虽不曾上过家学,但也有博学多识的村夫子为其传道受业。我观七娘诗文、书法,并不逊色于家中兄弟姊妹。甚至,甚至是我等望尘不及的。”
“是吗?”
谢公述笑着盯住谢屿,似乎在揣度这话的真伪。
他谢家家学,聘请的可是襄阳一带有名的大儒。
难不成这名士大儒教出来的学生,还敌不过一个山野夫子教的?
谢屿低头:“侄儿决不敢欺瞒大伯。”
谢公述问:“那你是为何?”
谢屿抬起头,“强名不可久,盛势难长居。七娘年纪尚小,名声过盛,未必是件好事。”
“区区一车简牍,如何能造就强名?”谢公述不解。
“单是简牍倒也罢了。”谢屿慢慢低下头,“大伯有所不知,我去接七娘时才得知,七娘竟开门授课,教人经史和乐理。”
“授课?”
“是,那些从江夏郡带回的简牍,皆由七娘亲手所制,伯父若是不信,可命人取一些来瞧,以辨真伪。或者,亦可派人去江夏郡一带打听,便知我没有说谎。”
谢公述呆怔住。
七娘小小年纪,竟敢开门授课?
他怔愣半晌,忽而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怪道有人主动向他提起七娘。
莫非正是因为七娘名声在外,才会引得人注意?
谢公述眉头深锁:“可知那教导七娘的村夫子是何人?”
谢屿摇头:“不知,七娘不肯向我透露,只说是普通文士。”
谢公述一哼:“普通?我看未必。”
谢屿沉默一下,道:“先前我也不信,可回程途中,我瞒着七娘,另派了人去打听,可并未打听到那一带有什么名士夙儒。”
“既是隐士,又岂会轻易叫人知晓?”谢公述扫他一眼,“你莫忘了,七娘方才说,巷陌深处有高人,烟火堆里藏锋芒。只怕这村夫子是高人,亦是贵人哪。”
言毕,抿紧嘴唇,抬脚往会客厅去。
谢屿望着谢述离开的背影,想起刚才七娘瞧他的眼神。
那眼神,根本不是一个常年寄人篱下的乡野女娘所能有的眼神。
七娘,当真是他的妹妹吗?
谢屿想了想,转过身,招手命仆从靠前。
“郎君?”
“去打听一下,那许氏妻改嫁了何人?我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