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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髻杀 > 第73章 春天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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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大人,议事先暂停,恭请各位到偏殿去擦拭梳洗一下吧。天气凉,可莫要受寒生病呀。”

赵高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压过了殿内那一片不满的嘟囔声。

他就那样站在御座旁边,微微躬着身,像是在等待训斥一般。

可他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看那些被雪水淋得狼狈不堪的大臣们。

他只是那样站着,躬着身,谁都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那些被雪水打湿了头发、冠冕的大臣们,气得甩了甩袖子,骂骂咧咧地往偏殿走去。

靴子踩在殿砖上,咚咚的闷响,混着不满的嘟囔声,渐渐远了。

阿绾听到声音渐渐远了些,赶紧对穆山梁说道:

“您快去偏殿吧,多准备一些热水。这滴落的是雪水,冰凉刺骨,大人们年纪也都不小了,怕是要受凉的。”

穆山梁点点头,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尚发司的将人们此刻应当在偏殿里候着,备好热巾热汤,等着伺候那些满肚子火气的大人们。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匆匆说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

阿绾尽量扯出一个笑脸,“既然进了宫,日后也有很多机会说话的。您先去忙,帮我给月娘带句话——我很想她的。”

月娘,是那个在禁军大营里和她一起洗衣裳、说闲话、分吃一块饼子的月娘。那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总说她“瘦得像根麻秆”的月娘。她们多久没见了?

穆山梁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跪了下来。

端端正正地,朝她行了一个跪礼。

阿绾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穆山梁已经爬起来,转身匆匆往偏殿去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帷幔的阴影里,只剩那粗麻褐衣的一角,在光线里晃了晃,便再也看不见了。

阿绾跪在原地,愣了很久。

穆山梁给她行跪礼么?

是了,如今在这宫里,她的地位,还是和从前一样。始皇对她另眼相待,胡亥也对她很好。虽说她没有任何官职,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可那些人见了她,还是要低着头,还是要让着路,还是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阿绾姑娘”。

这就是深宫的规矩。

不看你有什么职位,只看谁站在你身后。

阿绾忽然想起穆山梁方才说的话——他的月俸涨了十倍。

十倍。

那该是多少钱?

她下意识伸手探进怀中,摸到那个皮质钱袋。

那是蒙挚留给她的,始皇亲手转交给她的,里头有那把铜钥匙,那半枚虎符。

还有一个钱袋,她一直贴在心口藏着,是始皇给她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觉得心口也在疼,疼的她弯下腰,整个人伏在地上,把脸埋进袖子里。

眼泪就那么涌出来了。

滚烫的,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冰凉的殿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有些悲伤不会一直持续,但它会在某个时刻忽然汹涌而出,令人无法自已。

帷幔外面,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赵高还站在那里,望着偏殿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人看见阿绾。

没有人知道她哭了。

过了很久,她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她的眼睛还有些红,眼眶还有些肿,可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什么表情也没有的模样。

她依旧跪在那里,守在帷幔后面,等着那些大臣们从偏殿里出来,等着下一轮的争吵开始。

可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去偏殿擦拭梳发的大臣们迟迟未归,剩下那些未被雪水打湿的大臣们,便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争吵了半日,谁也累了,声音都低了下去,提不起劲。

不知谁先起了个头,说起天象来。

“前几日夜里,老夫瞥见荧惑守心。”一个清瘦的老者捻着胡须,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来。那是司星官,掌着太史令下的星象,平日里话不多,此刻却主动开了口。

“荧惑守心?”有人凑近了些。

“正是。”司星官点点头,那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荧惑者,火也,主罚。心者,大火也,天王之正位也。守者,留而不去。荧惑守心,乃是三星一线——土星、火星与心宿二,三颗最亮的星辰连成一条笔直的长线,亘于南天,经月不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可轻传的隐秘:

“臣当初曾与先皇提过此事。先皇只是笑了笑,说‘天象而已,朕自有办法’。”他抬起眼皮,目光幽幽地扫过众人,“可如今……先皇忽然驾崩,你们说,会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让人心惊。

殿内一片沉默。

有人悄悄抬头,望了一眼殿顶那还在滴水的裂缝;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溅起的泥点,不知在想什么;有人偷偷瞥了一眼御阶旁那两道身影。

李斯站在帷幔边上,眉头紧锁。

他忽然站起了身。

“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就到这里吧。散了。”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甚至没有看赵高一眼,便转身朝殿外走去。那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僵硬,脚步却很快,像是急着离开这让人透不过气的地方。

众人愣住了。

他们看看李斯消失的背影,又转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赵高身上。

赵高站在那里,望着李斯离去的方向,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落在那张阴惨惨的脸上,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轻轻叹了口气:“丞相大人也是辛苦了……诸位大人今日也散了吧。若有紧急要务,便留下来;若无……”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明日再议。”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靴子踩在殿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那些议论声、咳嗽声、衣袍窸窣声,一并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空了。

只剩赵高一个人还站在那里。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殿顶那道还在渗水的裂缝,又看了看方才李斯站过的地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殿外,冬末的日光淡淡的,照在尚未化尽的残雪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春天还没来,万物都还在忍耐,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