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雪水融化,天气忽冷忽热,像反复无常小孩子的脸。
前一日还暖得让人想脱裘衣,后一日便冷得滴水成冰。
这样的天气里,许多人病倒了。
换季时容易生病,这也是常事——可当大臣们接二连三地倒下,甚至有几个直接一命呜呼时,便没有人再觉得这是常事了。
咸阳城里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第一个死的是太仆丞。
头日早朝时他还站在殿上,中气十足地争论着马政的事,傍晚便发起高烧。
家人请了医者,灌了药,烧不退,人却开始抽搐。
半夜时分,他忽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嘴唇乌紫,脸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抓着被褥,抓得指节都发了白。
天还没亮,他便断了气。
从发病到死亡,不过六个时辰。
接着是奉御丞。
再然后是少府的一个令史。
再然后是李信将军的胞弟——那位在战场上被砍伤还能单手杀敌五百的壮汉,平日里连喷嚏都不打一个,竟然也倒下了。
他死的时候,那副铁塔似的身躯蜷成一团,脸憋得紫黑,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严闾带着禁军增加了在夜间巡查咸阳城的项目。
那些黑甲的士兵,举着火把,踏着沉重的步伐,一条街一条街地走。
靴子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火把的光在夜风里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百姓们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看着那些黑影从门前走过,大气都不敢喘。
严闾走在最前头。
他一脸的阴郁,看起来丝毫没有活人气。那一身甲胄,腰悬长剑,整张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冷得像从冰窖里刚刨出来。他走过的地方,连狗都不敢叫。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情,奉常署的刘季被请了出来,一家一家地看,一具一具地验。
那些尸体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模样,脸扭曲得不成样子;有的已经被家人收拾过,换了寿衣,躺得规规矩矩。
刘季翻来覆去地看,扒开眼皮看眼白,撬开嘴巴看舌苔,甚至用银针探了喉咙——什么也没有发现。
没有中毒的迹象,没有外伤,没有疫病的特征。
只能说是病死的。
家属们哭着点了头。
可咸阳城里的流言,却已经止不住了。
“荧惑守心,”茶肆里,酒馆里,墙角根晒太阳的老人们,都开始念叨这四个字,“那是大凶的天象。死完皇帝,就要死大臣。”
“要死十二个。”有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线,地上的人就要一排一排地倒。”
“十二个?为什么是十二个?”
没有人知道。
可三天之内,真的死了十二个。
整整十二个。
太仆丞,奉御丞,少府令史,李信的弟弟,还有管农耕的大农丞,管天象的司星副手,管史书的太史令掾属……一个接一个,像被什么东西按着名单勾了去。
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然后,便停了。
没有人再死。
可那股恐惧,却已经扎下了根。
家家户户开始烧艾草。
浓烈的烟气从门缝里、窗棂间飘出来,弥漫在咸阳城的每一条街巷里。
那烟气呛得人流泪,呛得人咳嗽,可没有人敢停下。
烧艾能防病,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法子——是真的有用,还是图个心安,谁也说不清了。
宫里也开始烧。
艾草一捆一捆地抬进来,在各处殿阁里点燃,熏得整座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雾里。
胡亥很不高兴。
那些舞姬跳舞的时候,被烟呛得直咳嗽,舞步都乱了。
胡亥坐在榻上,越看越恼,抓起酒樽就砸了过去。
那舞姬被砸中额头,血当时就流下来,她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胡亥还不解气,冲上去又踢了几脚。
那舞姬身子弱,踢着踢着,竟没了声息。
剩下的舞姬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一个也不敢动。
等胡亥骂骂咧咧地走了,她们才连滚带爬地逃出殿门,跪在甘泉宫门口,放声大哭。
那哭声又尖又响,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整个皇宫都乱了。
隔日再早朝的时候,大殿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来上朝的臣工只剩下一半。
那些空着的位置,有的属于已经死去的十二人,更多的,属于那些称病告假、不敢出门的。
稀稀落落的人群站在殿内,彼此之间隔得老远,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有人随便应付了几句,便拱拱手,对赵高说:“天气寒凉,臣身子实在撑不住,要回去歇息了。”
不等赵高点头,那人已经转身往外走。
可也有人不肯走。
一个须发皆张的老臣忽然站了出来,指着赵高,声音洪亮得能掀翻殿顶:“赵高!你残害忠良!那十二个人,都是你杀的!”
这一嗓子,殿上顿时炸开了锅。
“对!就是赵高!”
“我们统计过了,那十二个人,全都和赵高有仇!有的一月前刚在朝堂上骂过他,有的前几日还在争执赋税的事,李茂将军,前几日指着鼻子骂赵高胡说八道!”
“哪有这么巧的事?十二个人,全是赵高的对头!全死了!”
“赵高!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赵高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立刻躬身面对着那些愤怒的面孔,双手在身前乱摆,连连道:“冤枉!冤枉啊!各位大人,老奴与那十二位同僚,纵有争执,也是为国事!臣岂敢,岂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啊!”
他说着说着,忽然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声音太响,震得殿砖都颤了颤。
“老奴岂敢害人性命啊!”赵高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奴甚至还恳请陛下,给那十二位同僚一些补偿,让他们风光大葬!老奴这里有诏书为证!”
他从袖中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卷简牍,高高举过头顶。
“老奴恳请陛下准许他们葬在骊山,葬在先皇大墓边上,那是风水宝地啊!老奴一片赤诚,苍天可鉴!”
殿上一片哗然。
有人冷笑,有人怒斥,有人将信将疑地探头去看那诏书。
赵高跪在地上,举着那卷简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都觉得十分可怜。
可众人依然嗡嗡议论着,满腹怨恨。
就在这个时候,帷幔忽然被人大力掀开。
胡亥站在那高处,满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仁里烧着一团说不清是怒还是慌的火。
玄色朝服十二章纹整整齐齐,日、月、星辰压在他单薄的肩上,沉甸甸的。头顶的冠冕端端正正,旒珠垂下来,在他眼前微微晃动,晃得人心烦意乱。
他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一瞬间,殿上的人都愣住了,他们似乎都有了错觉,那道掀开帷幔的身影,竟有了几分那个人的样子,时光仿佛倒流了。
同样的玄色袍服,同样的怒目的眼神,像极了始皇发怒的前一刻样子。
殿上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可胡亥已经吼了出来:“大清早的,你们是要造反么?!”
安静了。
那些刚刚还张牙舞爪的大臣们,僵在原地。跪在地上的赵高,也僵住了。
胡亥继续吼道:“吵吵吵,天天吵!寡人坐在后头,耳朵都要被你们吵聋了!谁死了,谁活着,关寡人什么事?你们再吵,再吵寡人就……就……让你们全都死!”
殿上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胡亥又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赌气似的狠劲。
他一甩袖子,转身又钻进了帷幔之后,脚步声咚咚的,从侧门一路往甘泉宫的方向去了。
他身边的寺人、甲士们也跟着动了。
脚步声杂沓,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赵高还跪在地上。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听着殿内那片死寂压在每一个人身上。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拍了拍膝上的灰。
那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掸干净。拍完了,他站起身,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方才那副涕泪横流的可怜相,此刻连一丝痕迹都寻不见。
他没有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只是转过身,也朝着帷幔后面走去。
路过李斯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只是一顿,短得几乎察觉不出。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转头,没有多看李斯一眼,仿佛那里站着的只是一根廊柱,一团空气,一片可有可无的影子。
帷幔晃了晃,他也走了进去,便没了声音。
殿上还跪着的人,谁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