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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髻杀 > 第72章 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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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大臣们的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

因为秦直道的事,已经吵了十日。

当初,始皇定下这条道,从咸阳直通九原,宽五十步,夯土坚实,车马可在上面飞驰。

他要的是大秦铁骑能朝发夕至,北疆有警,三日便能压境。那是他的刀,他的剑,他悬在匈奴人头上的利刃。

可如今,有人开始嘀咕了。

“耗费太大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站在殿中央,声音洪亮得能掀翻殿顶,“每年投进去的钱粮,够养三万甲士!修了这些年,还没修到云阳!真要修到九原,得挖空半个大秦!”

“挖空了也得修!”另一个武将模样的站了出来,脸红脖子粗地吼回去,“那是先皇定下的国策!北疆若无直道,一旦有变,大军驰援得走一个月!一个月!够匈奴人打到咸阳了!”

“打到咸阳?”老臣冷笑一声,“若是真有强敌顺着直道打过来呢?那可真是畅通无阻,直驱咸阳!”

这话一出,殿上轰然炸开。

有人附和,有人怒斥,有人捋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几个年轻些的武将已经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满脸。

赵高和李斯站在帷幔前,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阿绾跪在帷幔后面,都能够想象得到赵高那张脸上必定没什么表情,很可能只是微微眯着眼,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就在这时,一滴水落了下来。

冰凉的水珠,不偏不倚,砸在那位老臣的冠冕上。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顶,摸到一手的湿。

抬起头,又有一滴落下来,砸在他额头上。

更多的水滴开始往下落。

大殿的房梁上,那些积了多日的雪水,终于渗透了瓦片,一滴一滴地渗下来。

大殿里乱作一团。

大臣们纷纷躲避,有人被滴在脖颈上,激灵灵打个寒颤;有人护着手中的奏章,生怕被水打湿;有人仰着头指着殿顶骂骂咧咧,骂的话已经分不清是骂这破屋顶还是骂方才争吵的对手。

赵高赶紧站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冲着四下拱手作揖:

“诸位大人恕罪恕罪!这屋顶的事,老奴一直惦记着修缮,只是这天气实在太冷,瓦片上冻得硬邦邦的,匠人不敢上,臣也不敢催。等开了春,开了春一定修,一定修!”

他的态度好得不能再好,笑容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仿佛他真是一个为了朝廷操碎了心的忠臣。

可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问道:“可你那一万金,早都支取了。竟然还没有动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殿上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赵高身上。

赵高的笑容顿了一顿。只是一瞬,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那笑容又堆了起来,比方才更灿烂,更真诚,更无懈可击。

“这位大人说笑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那一万金,是用来采购木料、石料、漆料的。木料要从蜀郡运,石料要从北山采,漆料得等开春之后才能炼制。这些事情,哪一件不需要提前支取?哪一件能一蹴而就?老奴不过是……”

他絮絮叨叨地解释起来,态度谦卑得几乎要弯到地上去。

阿绾跪在帷幔后面,听着他那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忽然觉得很不对劲。

他竟然没有生气。

他完全没有生气。

以赵高如今的权势,以他手握的那些禁军,以他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消失的手段——他竟然完全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着,解释着,卑微得像一个受了委屈却不敢申辩的老奴。

这才是最可怕的。

阿绾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偏殿的门边,有一个人影悄悄躬身走了进来。

那人走得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了什么。他低着头,穿着尚发司匠人的粗麻褐衣。

他走到帷幔旁边,停住脚步。

然后他抬起头。

阿绾看清了那张脸。

穆山梁。

他倒是比以前胖了一些。

阿绾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可那脸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肉,把那原本有些棱角的脸撑得圆润了些。整个人也透着一股愉悦的神情,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想了想,自己和他似乎有一两年没见了。

那时候她还是尚发司里一个小匠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穆山梁是她的上司,管着她们十几个梳头匠人。

他待她极好,从没有为难过,有时候她做错了事,他也只是叹口气,说一句“下次仔细些”,便替她遮掩过去。

那些日子,现在想来,竟有些恍惚。

可越是这样,阿绾就越不想让他们进宫来。

这深宫里的局面太复杂了。复杂到她每日里小心翼翼,连口气都不敢喘大。

穆山梁如今进来做了尚发司的主管,已经是天下梳头匠人能做的最高的职位了,可那又怎样?

矛胥是怎么死的,她至今也没弄明白。

而尚发司那些人,在始皇灵柩归来的那一日,被甲士们像砍瓜切菜一样杀死的那些画面,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那些惨叫声,那些喷溅的血,那些倒在地上抽搐的身体——她还记得。

那样的场面,实在不应当让他们看见,更不应当让他们经历。

“阿绾。”穆山梁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发亮,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

“进宫这几日,一直也没见着你。你清减了许多,但也长大了……是大姑娘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久违的温和,“我刚才跪在偏殿里,隐约看见帷幔后面有人,像是你,就想着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一切可还好?”

阿绾跪坐着,望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嘴唇动了动。

她有许多话想说。想问他怎么进来的,想问他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想告诉他趁早找机会离开,想……说很多话,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抿了抿嘴角,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还好。”

然后她又抬起眼皮,望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了:“这里……您多小心。”

穆山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还是从前那般模样,温和的,宽厚的,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那是自然。”

穆山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愉悦,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赵高赵大人说,是你举荐的我们。”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可那欢喜还是掩饰不住,“真是要好好感谢你才是。你可知道,我们月俸直接涨了十倍——十倍!月娘听了,高兴得直抹眼泪,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笑着,那笑容里全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还有哦,”他又想起什么,“你给尚发司的那一匣子全新的黑檀木发簪,我看着质地好得很,每一根都沉甸甸的,花纹也细致。赵大人说,这是你特别给尚发司准备的大礼,是为了让我们进宫做事有面子,说毕竟这是要伺候大秦的大官,给他们用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我本来还想着如今要支取银子不方便,过几日再跟赵大人要钱呢,结果你就先送来了……”

阿绾跪在那里,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着,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

赵高竟然还替她做了人情,对她还真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