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果然封了。
四人在城外等了整整一天,城门始终紧闭。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比平时多了几倍,刀枪出鞘,弓弩上弦,如临大敌。
偶尔有百姓靠近城门,便被士兵连推带搡地赶开。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墨迹未干,上面写着“奉旨戒严,许出不许进”的字样,落款盖着临安府的大印。
可陆无双注意到,根本没有人在往外走。城门紧闭着,一个出城的人都没有。
“许出不许进?可这城门关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陆无双蹲在城外的一棵大槐树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观察着城头的动静,“分明是许进不许出,怕百姓跑了。”
洪凌波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道来:城里已然乱了套,粮价涨了十倍,米铺门口从街头到街尾排着长队,当铺里典当的物事堆成了山,官府根本管不了。
“小师叔,咱们怎么进去?”陆无双转头问。
小龙女站在槐树下,白衣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她抬头望着那道高高的城墙,沉默了片刻。
“自然是翻过去。”
是夜,四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临安城的城墙。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不少,但个个无精打采,有的靠在垛口上打盹,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全然没有发现有人从他们头顶掠过。
小龙女的轻功最好,第一个翻过城墙,无声无息地落在城内的一处屋顶上。李莫愁紧随其后。洪凌波和陆无双轻功稍逊,需要借助绳索,由李莫愁在上面拉一把。
四人汇合后,沿着屋顶穿行了一段,在一处僻静的小巷里落下来。
临安城的夜晚,与她们想象中那座繁华帝都的夜市完全不同。
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偶尔有几个提着灯笼的更夫从巷口走过,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惨叫,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那边着火了。”洪凌波指着城北方向,那里隐隐有火光映红了天际。
“别管那么多,先找地方住。”李莫愁低声道。
四人在城南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客栈。客栈不大,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儿,被推门声惊醒,抬起头来,揉着眼睛看了四人一眼,整个人呆住了。
“住店。”李莫愁将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盯着那锭银子看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四个女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几、几间?”
“两间。”
掌柜的从墙上取下两把黄铜钥匙递过来,压低声音道:“几位姑娘,听我一句劝,这时候来临安,不是时候。能走就赶紧走吧,这城里要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陆无双问。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低声说道:“宁王的大军已经到城外了,听说有好几万,明天就要攻城。”
陆无双问道:“掌柜的,你为什么不走?”
掌柜的一愣,苦笑一声:“走?这店是我爹传给我的,我在这开了二十多年了,总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吧。”他压低声音,往门外瞟了一眼,“再说王爷们争他们的皇位,打来打去,还能把城里的人都杀光了不成?日子总得过,我还得开门做生意呢。”
李莫愁也不看他,径自往楼梯走去。掌柜的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两间房在二楼,门对门。
李莫愁已经立在窗前,正望着城外沉沉的天色。
陆无双推开窗户,朝外望了一眼。
临安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星子洒落,街巷间仍有车马往来,酒楼茶肆的灯笼连成一片暖红。
陆无双转过头来,眼珠一转:“要是真找到了,你说师父会不会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
洪凌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不能。师父那人,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得狠,心里头其实喜欢杨过着呢。”
陆无双斜眼瞧着她,笑嘻嘻地问:“那你呢?”
洪凌波一愣,脸上腾地红了一片,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我……我还想和你跟他一起呢……”说完自己先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陆无双哈哈大笑起来。
洪凌波恼了,伸手去拧她的嘴,两人闹成一团,笑了一阵才罢休。
陆无双又趴回窗台,目光落在那片火光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陆无双望着远处翻涌的浓烟,声音低了下去,“就是觉得……这世道,真不太平。”
第二天,宁王的军队开始攻城。
号角声从城北传来,低沉而悠长,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苍凉。
战鼓声紧接着响起,“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临安城北门外,尘土遮天蔽日。
攻城车、云梯、投石机,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旷野。宁王的士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城墙,喊杀声震天动地。
城头上,禁军的弓箭手正在还击。箭矢如蝗虫般从城头倾泻而下,在攻城的队伍中溅起一片片血雾。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客栈里的客人跑了大半,掌柜的也收拾了细软躲到乡下去了,只剩下几个胆大的伙计还守着。陆无双站在窗前,望着城北方向的硝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打起来了。”
洪凌波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攻城的是宁王的人,守城的是董宋臣的禁军。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咬狗。”
接下来的几天,攻城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
先是北门被攻破的消息传来,客栈的伙计吓得脸色煞白,拔腿就跑,连工钱都没要。
紧接着是城东起火,城西起火,城南起火,到处都是浓烟滚滚,到处都是哭喊声。
整座临安城彻底乱了。
几人躲在房间里,望着街上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奔逃哭喊、争抢厮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得透不过气来。
这天傍晚,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吆喝声。
陆无双探出头去,只见一队宁王的士兵正沿着街道朝这边走来,约莫二三十人,个个衣衫不整。
有的手里提着弯刀,有的肩上扛着抢来的包袱,还有的怀里抱着酒坛子,醉醺醺地东倒西歪,一路骂骂咧咧。
他们挨家挨户地踹门,闯进去翻箱倒柜,将值钱的东西往包袱里塞。有百姓上前阻拦,便被一刀砍翻在地,鲜血溅了一地。
陆无双的拳头攥紧了。
那些士兵一路抢到了客栈门口,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他一脚踹开客栈的大门,大步走了进去。
“人呢?出来!都给老子出来!”
客栈里空空荡荡,掌柜的跑了,伙计也跑了,只剩下二楼那两间房还亮着灯。
百夫长抬头看见楼上的灯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朝身后的士兵一挥手:“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