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向南延伸,暮春的风裹着油菜花的甜香扑面而来。
四匹马不紧不慢地走着,蹄声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路两旁的田野里,农人弯着腰在插秧,偶尔直起身来,抹一把额头的汗,朝官道上张望一眼,便看见了那四匹马上的身影,手上的活计便顿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白衣女子,面覆白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霜的眼睛。
晨光落在她身上,那袭白衣竟像是会发光一般,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尊玉雕,不染纤尘。
她骑马的姿态极好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拉着缰绳,马匹在她身下驯服得像只温顺的猫。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杏黄衫子的女子,容貌艳丽,眉目间却含着冷厉,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顾盼之间自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杀意。
她手中执着一柄拂尘,尘尾以银丝绞就,在日光下隐隐泛着寒芒。拂尘柄上刻着一尾赤练蛇纹,蛇信猩红如血。江湖上但凡有些见识的人,一见那拂尘,便已变了脸色,不自觉地退开数步。
赤练仙子李莫愁,这个名字在江湖上能止小儿夜啼。
第三匹马上的女子身着淡青色劲装,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是闯江湖的,倒像是哪家书院的女学生。可若仔细看她的手,虎口有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最后一匹马上的女子年纪最轻,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稚气,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骨碌碌地转着,打量着路上的一切。
她像是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看什么都新鲜,时不时地指着一棵树、一朵花、一只飞过的鸟,回头跟身后的同伴说话,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黄鹂。
四个女子,四种风情,行进在这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实在太过醒目。
路边的茶棚里,几个歇脚的商贩端着茶碗,嘴巴张着,茶汤从嘴角溢出来都忘了擦。
“乖乖……这是什么人家的小姐出行?四个都跟画上下来似的……”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喃喃道。
“那个白衣的,跟仙女似的,不会真是哪座山上下来的吧?”
“你管她从哪下来的,能看上一眼就是福气。我跑了二十年买卖,没见过这样的美人。”
一个年轻的书生模样的男子放下茶碗,整了整衣冠,鼓起勇气朝官道上迎了几步,拱手道:“几位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前方三十里有座镇子,客栈不多,几位若不嫌弃,小生可以——”
话没说完,陆无双笑嘻嘻地从马上探过身子来:“你可以什么呀?带路?我们又不是不认识路。”
书生涨红了脸:“小生、小生只是想……”
“想什么想呀,”陆无双一夹马腹,从他身边掠过,马蹄扬起一阵尘土,糊了书生满脸,“回去读书吧,别在这儿瞎耽误功夫了。”
书生连咳带呛,狼狈地退回路边,身后的商贩们哄堂大笑。
走出一段路,陆无双回头看了一眼,笑道:“这些男人,看见好看的就走不动道。洪师姐,你说是不是?”
洪凌波淡淡道:“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你自己不也老是盯着路过的年轻公子看?”
“我那是看他们长得丑不丑!”陆无双理直气壮,“跟杨过比起来,这路上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歪瓜裂枣!”
李莫愁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她对这些无聊的人早就习以为常,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小龙女更是从头到尾没有偏过头,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上。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百来丈,两旁是些杂货铺、茶摊和铁匠铺。
街面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人,比起之前经过的镇子冷清了许多。
四人在镇口一家面摊前停下。面摊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她抬头看见四个女子走过来,手上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四、四位姑娘,吃面?”老板娘结结巴巴地问。
“四碗阳春面,多放葱花。”陆无双已经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拴马桩上一系,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条凳上。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前忙活,一边下面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面条煮好端上来,四只粗瓷大碗,清汤寡水,几根青翠的葱花浮在汤面上。
陆无双挑起一筷子面,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吃得极香。
洪凌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吃宴席。
李莫愁端起碗,用筷子拨了两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味道不太满意,但还是吃了。
小龙女执起筷子,目光落在碗中的面条上,一时竟想起了当年和杨过在终南山脚下小镇品尝美食的光景,不由怔怔出神。
“小师叔,你怎么不吃?”陆无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
小龙女没有说话,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陆无双眼巴巴地看着她:“好吃吗?”
小龙女想了想:“咸的。”
陆无双笑道:“……对,面条就是咸的。”
吃完面,几人重新上马,继续南行。
越往南走,路上的行人越多,气氛也越不对劲。
迎面走来的人多了起来,成群结队的,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瓢盆,有的牵着牛,牛背上骑着孩子,妇人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包袱。个个面带惊惶,行色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从临安方向来的。”洪凌波低声道。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拄着拐杖从她们身边经过,陆无双拦住他问:“老丈,前面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往外跑?”
老者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临安……临安城封了。说是宁王反了,大军就在城外,城里要打仗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只能听天由命……”
陆无双的眉头皱了起来:“封城了?许进不许出?”
老者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颤声道:“姑娘,你们这是要去临安?别去了,快回去吧!那地方现在就是个火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陆无双回头看了小龙女一眼。小龙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夹马腹,继续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