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城外渡口的柳树下,四匹健马拉车,蹄铁裹着厚厚的布,踩在泥路上只发出极轻的闷响。
车前车后,黑压压地列着上百名黑衣劲装的护卫,分成前后左右四队,将马车护在正中。
更远处,还散落着数队游骑,在官道上来回巡视,随时传递消息。
马车中,董宋臣头戴描金纱帽,身穿玄色蟒纹锦袍,腰系玉带,足蹬皂靴,正是内侍省都知的冠服。
虽已出城,威仪不减半分,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替他提拂尘、捧手炉、执伞盖、拿锦凳,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若不是身处城外荒郊,倒像是仍在宫中排班行走。
他身旁坐着两个年轻男子。
一个是赵霖,先帝长子,九岁的孩子,被奶娘抱在怀里,脸色苍白,望着城外荒凉的驿道,眼中满是惊恐。
另一个是赵禥的儿子赵显,比赵霖还小两岁,被一个太监背在背上,已经吓得哭不出声了,只把脸埋在那太监肩窝里。
两个皇子,一个是董宋臣手里捏着的筹码,另一个是他预备的退路。
“公公,都安排妥了。”甄志丙走上前来,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步骑混编,前后呼应,沿旱路先走一段,再折向东边码头。码头那边也布置了五十名弟兄,三条船,每条船上二十名水手护卫,沿江而下。连夜开船,天亮之前就能到平江府。”
城头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隐隐有喊杀之声顺风传来。
城南方向几处宅院正在燃烧,火舌舔着暮色,把半边天映成暗红。
城外官道上三三两两的百姓扶老携幼奔逃而出,个个面带惊惶,无人敢往他们这边多看一眼。几只乌鸦被火光惊起,在道旁枯枝上扑棱着翅膀,发出粗哑的叫声。
行出数里,队伍折向江边。
码头上泊着三艘乌篷船,中等大小,船头船尾各立着持刀的护卫,见大队人马到,齐齐躬身。
岸边还散落着数十名黑衣护卫,持弓守住了码头各个方向。
马车停下。小太监先跳下车,摆好锦凳,恭恭敬敬地掀起帷帘。
董宋臣弯腰出来,手炉仍拢在袖中,稳稳当当地踩着锦凳落地。
奶娘抱着赵霖上了中间那艘船,太监背着赵显紧跟其后。
董宋臣目光扫过随行的众人,最后落在赵志敬和甄志丙身上。
两人会意,趋步上前,躬身听命。
“你们两个,不跟咱家上船了。”董宋臣沉声说道,“临安城里的乱子,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宁王那个匪首。你们带二十个好手,悄悄潜回去,择机取他性命。”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块金牌,托在掌心。
“事成之后——”董宋臣顿了顿,白皙无须的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封侯拜相,不在话下。咱家说的话,从来算数。”
赵志敬与甄志丙对视一眼,双双跪倒,双手接过金牌,沉声道:“谨遵公公之命,必不负所托!”
董宋臣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登船。
江风拂过他的蟒袍玉带,吹得纱帽两侧的帽翅微微颤动。他望着来路,神色淡漠。
身后,临安城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隐隐还有喊杀之声顺风传来。
船篙点岸。
十几艘船悄然离港,前后相随,顺着水流滑入夜色深处。
岸上,赵志敬与甄志丙带着二十名精悍护卫翻身上马,朝着临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数月前。
终南山,古墓深处。
自断龙石放下那日起,墓中便没了日夜之分。
甬道两侧的长明灯幽幽地燃着。
小龙女盘膝坐在石室中,白衣如雪,面容平静如水。
她已经这样坐了不知多久,呼吸若有若无,仿佛整个人都已与这座古墓融为一体。
李莫愁坐在对面的石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道家典籍,翻了几页便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她的性情本就急躁,在这不见天日的古墓中困了这些时日,早已坐立难安。
孙婆婆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拨着,嘴里念念有词。她在古墓中住了大半辈子,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可眼底的那丝忧虑,却怎么也藏不住。
断龙石放下那日,李莫愁立即拔出了洪凌波的剑,剑尖抵在断龙石的缝隙里,想要撬出一条生路。
赤练仙子的功力不俗,可那一剑刺下去,只在石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连石皮都没蹭掉一块。
她不信邪,连刺了十几剑,虎口震得发麻,断龙石纹丝不动。
“没用的。”孙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哑声说道,“这是祖师婆婆用天外陨铁混合玄铁铸成的断龙石,重逾万斤。别说你一把剑,就是十把,也撬不动它分毫。”
李莫愁收剑入鞘,沉默了片刻,冷声道:“那就炸开它。”
“炸?”孙婆婆摇了摇头,“墓里哪来的火药?就算有,这古墓建在山腹之中,一旦爆炸,整座山都要塌。你是想被活埋,还是想被砸死?”
李莫愁没有说话,铁青着脸靠在石壁上,不吭声了。
甬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石子在水面打出的水漂,一下一下地弹过来。
“姑姑。”陆无双从甬道那头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洪师姐发现了一处密室!”
小龙女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动。
“什么密室?”李莫愁已经站了起来,典籍随手扔在石榻上。
“就在后室那具石棺下面!”陆无双拉着小龙女的手就往甬道那头跑,“洪师姐在清理石棺的时候,发现棺底的石板是活动的,撬开之后下面有一条暗道!”
几人穿过甬道,来到后室。这间石室比前几间都要宽阔,正中央摆着一具石棺,棺盖已经被推开,露出黑洞洞的棺内空间。
棺底的石板被撬开了几块,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有风吹上来,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湿气息。
洪凌波蹲在洞口边,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正探头往里张望。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姑姑,你们来了!”她站起身来,指了指洞口,“这里面好大,我爬下去看了一眼,下面是一条甬道,四通八达,比上面的墓室还要宽敞。”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李莫愁走到棺边,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口。
“杨过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洪凌波道,“他说,‘让我去找墓室的棺材。’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断龙石放下之后,难道真的就没有出路了?杨过那个人,从来不会说没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