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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一支三千人的队伍从皇宫东门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百名内直郎,清一色的白衣白甲,戴着青铜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们手中握着长刀,步伐急促,不时回头张望,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队伍中央,是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马车四面用明黄色的绸缎围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所有人都知道,车里坐着一个人。

先帝唯一的太子,赵霖。

董宋臣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走在马车旁边。他换了一身酱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头上戴着一顶镶着红宝石的毡帽,本是一副从容打扮,此刻却满头是汗,不停地回头张望,嘴里催促着:“快!快!别磨蹭!”

队伍沿着御街往东门方向行进。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百姓。有人跪在路边磕头,祈求队伍带他们一起走。有人抱着孩子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抢。

一个老妇人忽然扑到马前,抱住董宋臣的马腿:“董公公!带上我儿子吧!他才十五岁!求求你了!”

董宋臣看都没看她一眼,一鞭子抽在马臀上。白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将老妇人踢翻在地。马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车轮碾过她的衣角,带起一片尘土。

马车里,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董公公,外面怎么这么吵?”

董宋臣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殿下,没什么大事。您坐稳了,咱们要快些赶路。”

“我们要去哪里?”

“建康。”

“临安守不住了吗”

董宋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又催促了一句“快走”。

队伍加快速度,朝东门方向赶去。

可他们刚拐过一条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拦住他们!别让阉贼跑了!”

是百姓。

成百上千的百姓从街巷中涌出来,堵住了队伍的去路。他们手里拿着菜刀、锄头、棍棒,有的还举着火把,眼中满是怒火。

“董宋臣!你不守城,还想跑?”

“把粮食还给我们!”

“阉贼!不得好死!”

内直郎们拔刀出鞘,挡在队伍前面。刀光在晨光中闪烁,寒意逼人。百姓们被刀光逼退了几步,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董宋臣骑在马上,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脸色铁青。他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让开。”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让。

董宋臣咬了咬牙,朝内直郎挥了挥手,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驱散!给我驱散!”

两百名内直郎齐刷刷地举起长刀,朝人群逼去。

刀光闪过,最前面的几个百姓惨叫着倒下,鲜血溅了一地。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尖叫着往后跑,有人扑上去拼命,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朝内直郎砸去。可这些百姓哪里是内直郎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便倒下了一大片。

董宋臣策马从尸体旁边冲过去,马蹄踩在血泊里,溅起暗红的血花。他的衣袍下摆沾满了血,帽子歪了,头发也散了,整个人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从容?

马车从尸体旁边驶过,车轮碾过血迹,在青石板上留下两道暗红的印记。车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那个孩子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血光,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发抖。

“殿下!坐好!”董宋臣回头喝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焦躁。

车帘落下,遮住了那双惊恐的眼睛。

队伍冲出人群,沿着御街继续往东门狂奔。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

董宋臣回头看了一眼临安城的方向,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南门方向疾驰而去。

角声划破黎明的寂静,低沉而苍凉,在晨雾中回荡。

战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云梯架上了临安北门的城墙,敢死队咬着刀往上爬。

投石机的石块砸在城墙上,震得砖石簌簌落下,有几处垛口已经被砸塌了,碎石堆在城墙上,守军便躲在碎石后面继续放箭。

箭矢已经用完了。

守军开始拆城砖往下砸。

一整块城砖抱在手里,从城头砸下去,砸在云梯上,梯子断成两截,梯上的人惨叫着摔下去。可云梯太多了,砸断一架,又架起两架。

守军只有那么点人,拆砖的速度根本跟不上。

城下,宁王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来。

前一批倒下了,后一批踩着尸体继续冲。城头的守军越来越少,有人倒下了就没再起来,有人被流矢射中,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吐血。

校尉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他没有时间去拔,右手握着刀,一刀一刀地往下砍。

他终于也撑不住了。他手中的朴刀卷了刃,刀身上满是缺口和血污。

他看着眼前溃散的队伍,看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又回头看了一眼城中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家园。

“校尉!北门!北门守不住了!”

校尉猛地转头,朝北边望去。

北门的城墙上,一面宁王的旗帜正在升起。

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秃鹫,俯瞰着这座垂死的城池。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千斤闸被冲车撞开的一瞬间,门轴断裂的巨响传遍了整座临安城。

宁王的骑兵从门洞中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们冲进城门,沿着主街向前推进,所过之处,百姓四散奔逃。

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百年都城最后的安宁撕得粉碎。

城北的旷野上,尘土飞扬。

一支队伍。

一支打着赤色旗帜的队伍,正从北边朝临安城疾驰而来。

那面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火,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