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临安城北门的城墙上,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趴在垛口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身后瘫坐着一排士兵,有的靠在城墙上闭着眼睛,有的抱着刀发呆,有的已经打起了鼾。
三天两夜。
宁王的军队已经攻城三天两夜了。
城墙根下的尸体堆得比人还高,后来的攻城者踩着同伴的尸首往上爬,脚下的泥土松软黏腻,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护城河早已被填平,河水泛着暗沉的红,在火光中触目惊心。
“校尉……校尉……”一个年轻的士兵爬过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箭……箭没了……”
校尉猛地睁开眼,伸手去摸身边的箭壶。空的。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几个士兵,他们的箭壶也空了。
“滚木呢?”
“砸完了。”
“礌石?”
“也砸完了。”
校尉沉默了片刻,撑着垛口站起身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墙垛站稳,往下看了一眼。
城下,宁王的军队正在重新集结。火把的光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海,一眼望不到头。
新一批的云梯正在往前送,冲车的撞锤被重新挂上绳索,投石机的绞盘在吱呀吱呀地转动。
他们在等天亮。
天一亮,就会发动新一轮的攻城。
“城里的援军呢?”校尉哑着嗓子问,“不是说了有援军吗?”
没有人回答。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绝望。
援军的事,三天前就在传了。
说朝廷从附近州县调了兵,说浙西的驻军正在赶来,说长江水师已经过了镇江。
可三天过去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没有援军了。”一个老兵忽然开口,“边境的兵马不敢乱动,怕蒙古人趁虚而入。外面那些州县的驻军,一个看一个,谁也不敢先站队,都在观望。”
“你闭嘴!”校尉厉声道。
老兵抬起头来看着校尉。那张脸上糊满了血污和烟尘,一双眼睛却异常清醒。
“校尉,你心里清楚,我说的对不对?”
校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想起昨天下午,一个从城里送饭来的火头军偷偷告诉他,宫里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大箱小箱地往外搬,装车的装车,套马的套马。
禁军统领去找董宋臣要援军,连门都没进去,被内直郎挡在了外面。
“再撑一撑。”校尉终于开口,涩声道,“援军……会来的。”
话音未落,一个士兵猛地从城墙上跳起来,伸手指向城内,声音都变了调:“校尉!你看!”
校尉霍然回头。
城内,火光冲天。
竟是七八处同时烧了起来,火舌舔着夜空,将半边天映得血红。
浓烟滚滚翻涌,遮住了月亮。
“是粮库!”有人惊叫,“粮库起火了!”
校尉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锤。
粮库。
城东最大的那几座粮库,储着全城大半的军粮民粮。
他前几日还去领过粮,亲眼看见那堆积如山的米袋子。
此刻,那些米袋子正在火中化为灰烬。
城里的百姓开始骚动了。
哭喊声、尖叫声、骂声混成一片,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有人在街上狂奔,有人扛着包袱往城门方向挤,有人跪在街头嚎啕大哭。
守城的士兵们纷纷站起来,朝城内张望。他们中大部分人的家眷都在城里,此刻个个脸色煞白,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校尉……咱们……咱们还守吗?”那个年轻的士兵声音发颤。
校尉没有回答。
他扶着墙垛,死死盯着那片火光。
远处,城北的旷野上,宁王的号角再次吹响。
城北的攻势在这时陡然加剧了。
宁王显然也看见了城中的黑烟,他抓住这个机会,将最后一批预备队全部投入了攻城。
号角声急促而尖锐,战鼓擂得震天响,攻城队伍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架上城头。
城头上的禁军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想去救火,有人想回家看看,有人还在死守垛口。
军官们吼破了嗓子也稳不住阵脚,几个百夫长甚至自己先扔了刀,往城下跑。
城墙上的防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城北门外,周猛骑在马上,望着城头飘摇的军旗和混乱的人影,嘴角缓缓上扬。他等的就是这个。
“全军听令!”他高举偃月刀,声如洪钟,“城中失火,守军已无斗志!随我冲进去!拿下临安城!”
偃月刀向前一挥。
数千人马齐声呐喊,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向北门。
城中失火的消息传入皇宫时,董宋臣正在御书房里收拾东西。
下人已经收拾了整整一夜。
几口大木箱堆在书房中央,箱子里装满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房契。这些是他这些年在宫中搜刮的,够他下半辈子在任何一个地方过上神仙般的日子。
“公公!公公!不好了!”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城中多处起火!城东、城西、城南,全烧起来了!”
董宋臣手一抖,手中一只玉如意跌落在地,摔成两截。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粮仓被烧了?不是有人守着吗?”
“好几处同时起的火!火势太大,救都救不及!”小太监急得快哭出来,“百姓说是有人故意纵火,现在已经乱了,到处都在抢粮。公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董宋臣脸色铁青,一把推开小太监,冲到书房门口朝外望了一眼。
远处,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顺着风飘过来,一阵紧似一阵。他回头看了看那几口大木箱,咬了咬牙。
“内直郎呢?内直郎在哪里?!”
“已经在整队了!”
“不等了!”董宋臣一跺脚,转身抱起那只装着地契房契的小匣子,塞进怀里,又抓起一把玉如意塞进袖中,“现在就出城!立刻!马上!”
小太监愣住了:“公公,那几口大箱子……”
”董宋臣连看都没看一眼,大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又顿了一下,回头指着那几口箱子,“叫人搬上马车,能搬多少搬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