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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璇归队的消息,是方静在早会上宣布的。

右桡神经传导恢复至百分之八十五。食指按压力量四点三公斤。无名指仍有一级轻微麻木,不影响握把与击发。她合上病历,看向桌对面的李长空,可以归队。限制——二十四小时内连续射击不超过三个弹匣。超过会诱发神经疲劳性震颤。

李长空还没开口,孙德胜先拍了桌子。三个弹匣?够她清一个哨点了。沐璇坐在长桌末端,右手平放在桌上,五指自然蜷着——不是刻意握拳,是放松状态下的自然弧度。受伤前,她的手就是这样放的。

归队。李长空说,但这次行动,你跟着陈默。他走哪,你走哪。

沐璇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正在看沈渭画的那张地图,头也没抬。但她看见他拿笔的那只手,拇指极轻地在笔杆上压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确认她回来了。

行动目标在沈渭画的七个圈里挑了一个最近的——齐州城南郊一座废弃的生物制剂厂,距西山不到三百公里。沈渭标注的兵力是红瞳战士约二十,进化体三至四名,无重型火力。如果标注准确,这次行动不需要三个连的满编兵力——但李长空说,这是验证。验证的不是火力,是沈渭。

一连正面突入,二连外围封锁,三连制高点。他在作战室的长桌上把沈渭那张图摊开,旁边叠着高建波连夜赶出来的建筑结构草图,高建波的侦察组已经出发了——到现场以后对照沈渭的标注逐条核实。标注一致的,打。标注有出入的——

陈默接口。

李长空说,如实记录。然后打。我要知道沈渭报出来的数字,是不是他脑子里最精确的数字——而不是他在监室里随便画给我们应付差事的。如果有一处和实际不符,哪怕只是少报了半个进化体——他以后的标注,全部重审。

出发之前,沈渭提出了一个请求。

孙铭是在上午例行谈话时听到的。沈渭把铅笔放下,双手平放在桌上——手铐还在,但金属环已经被调松了一扣。这是他画出那张图的第三天,也是他交出方舟供应链路线之后第一次主动提要求。

我想随队。他说。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不是请求——是陈述一个他认为合理的安排。那个生物制剂厂——里面的红瞳战士应该已经超过了改造稳定期。如果有人对破晓火力的反应不对,我能第一时间看出来。而且——

他顿了顿。孙铭等着。

我需要观察陈默。不是数据——是现场。数据可以事后分析,但人的决策路径只能在现场看。

孙铭把这个请求转述给了李长空。作战室里安静了片刻。王富贵第一个反对:他一个阶下囚,跟着特战营去前线?给他一把枪他转头就能带红瞳反咬——

不给他枪。陈默说。所有人都看向他。也不给他通讯器。跟在突击组后排,双手铐在身前,前后各一名战士盯着。其余不变。

你确定?李长空问。

陈默没有回答——他从不回答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问题。但他说了另外三个字:他值得。他可信他值得。

作战室里沉默了两秒。孙德胜把手从桌上收回来——他本来要拍桌子的,但听到陈默的最后三个字,把手压了回去。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他记得那个凌晨——在监室里,沈渭隔着审讯桌看着陈默,说了一句孙德胜这辈子没听过敌人对另一个敌人说过的话:你不是程序员。你是一个逆向工程师。那不是侮辱。那是沈渭这辈子对一个对手能给出的最高评价。而现在,陈默说他值得——不是信任,是利用。

凌晨四点,三辆卡车从西山驶出,沿着杭城到齐州的废墟公路南下。

沐璇坐在头车的后排,破晓二代架在膝上。枪身修长,她把它靠在右肩——方静说她现在可以架枪了,但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她把右手从握把上松开,又握紧,重复了一次。无名指还有点木,但食指的力量已经够了。够了。

陈默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那份生物制剂厂的建筑结构图。他没有说话——但她的膝盖在颠簸中不小心碰到他的腿时,他没有挪开。

沈渭坐在尾车。双手铐在身前,左右各一名战士——枪口没有指着他,但保险都没合。他的金丝眼镜在车顶灯的冷光里泛着微光,他在看窗外——不是风景,是路。他画在地图上的那条路,现在他正走在上面,以俘虏的身份。

制剂厂的结构和沈渭标注的完全一致。

高建波的侦察组在天亮前抵近到两百米以内,用热像扫了一遍——红瞳数量、分布、轮岗规律,全部符合沈渭的标注。进化体三名——不是三至四,就是三名。没有少报,也没有多报。

标注全部一致。高建波在通讯器里说。

一连从正门正面突破。孙德胜带了突击组,破晓开路——铁门在弹丸覆盖下撕裂的声响和冷链那次一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门后的红瞳没有冲出来——他们在往夹层收缩。沈渭标注过:制剂厂的改造体被编程过——遇正面火力会自动回缩至核心区防守,这是方舟对这批红瞳植入的战术本能。孙德胜在看到他们收缩的瞬间,没有追——他打了个手语,一连从两侧散开,把正面留给破晓的持续压制火力,两翼各派了一个班封死夹层出口。

三分钟后,夹层被从内向外打穿。

沐璇在制高点上——不是冷却塔,是制剂厂东侧一座废弃的水塔。她把破晓架在水塔锈迹斑斑的铁栏上,右肩靠着枪托。第一个进化体从夹层侧门冲出来的瞬间,她扣下了扳机。弹丸贯穿左胸。距离一百二十米,偏靶心不到两厘米——和训练场上第一发的偏移量一模一样。她皱了皱眉,极轻地调了下瞄具。第二发正中眉心。

陈默在突击组后排。他没有开枪——他在看。看沈渭标注的每一个战术习惯在战场上被逐条验证。红瞳的收缩、进化体的突入窗口、夹层的防御薄弱点——全中。沈渭给的不是情报。是配方。

沈渭站在最后排,双手铐着,没有看枪,没有看红瞳。他隔着三名战士的距离,看陈默。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眼睛。

他看见陈默在战场上的决策路径——不是靠通讯器,不是靠命令链,是靠眼睛。他在夹层被破开之前就预判了进化体的突围方向,在用破晓的人还没来得及调整枪线的时候,他已经用两个手势把突击组的火力压到了侧翼。沈渭在冷链作战图前坐了几个小时,推演过陈默的决策模式——现在他在八十米外,隔着弹雨和嘶吼,亲眼看见自己的推演被一条一条验证。不是算错了。是算对了。但这个人在战场上比在图纸上快了将近一倍。那条尚未被方舟资料收录的神经传导速度,是沈渭真正想现场量取的数据。

四十分钟后,制剂厂安静了。

二十一名红瞳全歼,三名进化体击毙。西山方面,轻伤两人,没有阵亡。孙德胜站在制剂厂的主仓里,看着自己手下把方舟的药品库存一箱一箱搬上卡车——这批稳定剂的批号和沈渭标注的完全一致。高建波在夹层里找到了一份被碎纸机绞到一半的文件,拼出来三个字——方舟南方片区的行动代号。

孙德胜从主仓走出来的时候,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他手上还沾着破晓枪管散热的焦味。他标注的每一条都中了。兵力、位置、甚至他们撤退的习惯——全中。妈的——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尾车后排的沈渭,这个人从我们带他进监室第一天就在算了。不是算怎么逃——是算怎么让我们一步一步相信他。一个人算到了这份上,已经不是在跟我们玩心理战了。他是真的在用我们验证他最后那个命题——陈默。

陈默没有接话。他走到尾车旁,拉开车门。沈渭抬起头——金丝眼镜上落了一层薄灰,是被破晓弹丸击穿夹层外墙时扬起来的砖石灰。陈默没有帮他擦。

标注全中。陈默说。

沈渭轻轻地把被铐着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验证了。不是信任,是价值。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孙德胜在制剂厂的行政楼里给三个连分配了宿营位置。一连驻主仓,二连封外围,三连在制高点轮岗。今晚不回西山——李长空出发前交代过:标注验证完毕之后,如果损失可控,就地休整,等待下一步指令。

陈默把沈渭的那张地图摊在行政楼一张落满灰的办公桌上。七个圈——齐州城郊的那一个,被孙德胜用破晓弹壳在桌上压了一道印。剩下六个。

沐璇靠在门口。破晓还背在肩上,枪管微温。她把右手松开,又握紧——食指按压的力道,比今早多了零点几公斤。不是数据。是手感。

下一个转运站,往北一百多公里。陈默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明早出发。

沐璇没进来,只是在门外了一声。然后她转身走向水塔——今晚她在制高点轮第一班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