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惊动了齐州城南的废墟。
不是密集交火——是一声。单发,电磁击发的闷响,弹丸擦着制剂厂外围三号公路上一截坍塌的桥面飞过去,打穿了桥面下一块半人高的水泥墩。碎石炸开,溅了康城一脸灰。
康城趴在掩体后面,手按着旁边副手的肩膀把他压回去,自己没动。他在这片废墟打了几年游击战,听得出来——这一枪不是打偏的。五十米,掩体边缘,碎石溅射范围内没有一个人受伤。打的是掩体,不是人。警告射击。要打人,这一枪穿的就是掩体后面的脑壳。没打。说明对方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但是选择了不杀人。一个能在五十米外精确打到掩体边缘而不伤人的枪手,要么极度克制,要么极度自信。康城判断是前者。
制剂厂里的人——他把声音从桥面下送出去,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废墟的缝隙里,我们是齐州军分区守备团。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沉默了两秒。然后掩体后传来一个被废墟闷过的声音:驻杭城野战军113旅团特战营。你们从掩体里出来一个人,不带武器——我们也出一个。
康城把枪卸下来靠在桥墩上,举起双手,空掌朝前,从桥面后走出来。对面也从断墙后走出来一个人——身形不高,步伐很稳,臂章上缝着两个字。
高建波,特战营侦察一连连长。高建波在距离三步的地方停下来。康城看见了他臂章上的字,看见了他身后卡车旁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品木箱。
康城,齐州守备团三营。康城把手放下来,你们是从杭城过来的?
孙德胜从掩体后站起来,走到高建波身边。特战营一连连长孙德胜。把手伸过去。康城握住——那手上全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
昨晚城南的枪声是你们?
方舟的窝。孙德胜侧身,让出制剂厂主仓的入口,昨天晚上清的。你们进来看看就明白了。
康城带了两个兵进去。王正站在后面的人群里——他从头到尾没出声,不是因为镇定,是因为那枪打中掩体的时候他腿软了。
末世三年,他唯一一次听见枪声离自己这么近是在杭城项目部的地下车库里——那是陈默带着人从鬣狗手里把他和一帮幸存者捞出来的那次。那次他是被救的。这次他连被救的资格都没有——是张天德跟康城说让带一带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他才被塞进这支巡逻队里。塞进来的时候连枪都没有给他。不是忘了——是他不会用。张天德让他在康城手下磨练,说是让这小子见见世面。
两个兵从夹层里拖出来三具尸体。不是普通红瞳——这三个人的体型明显比外面的改造体更壮,筋膜密度更高,致命伤都是破晓从正面贯穿的弹孔。但让康城停下脚步的不是伤——是眼睛。死了有几个小时,瞳孔还是红的。那种红色不是充血,不是淤积——是组织本身被色素浸透了。活着的时候是炭,死后是凝固的血渍。
方舟管这个叫进化体。孙德胜说,神经改造固化,死后不退。
康城蹲下去,翻了翻一具尸体的眼皮。瞳孔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被嵌进眼眶里的红玛瑙。康城在齐州打过方舟的改造体,但那些都是普通红瞳——死后瞳色和常人一样褪回灰白。这三具不一样。死了超过十二个小时,身体已经僵硬,眼球却还像活着一样泛着暗红的光。不是因为还有生命——是因为这种被改造过的组织已经不再遵循人体的死后退色规律。它们被改写了。他在齐州打了几年游击战,见过红瞳的方舟战士,但从没见过死后瞳色不变的。
你们是怎么端掉这个窝的?
情报。孙德胜说。他没有提沈渭。
王正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他腿已经不软了——不是因为缓过来了,是因为他看见了制剂厂主仓里那些被整整齐齐搬上卡车的医疗物资。稳定剂、抗生素、手术器械——不是一两箱,是半仓库。
稳定剂的批号他还认得——齐州军区的医疗物资采购单上有同一个批号,但只有两箱。这里最少二十箱。如果这批东西能进齐州,进了谁的登记册——就是谁的业绩。不是战功,是物资调配权。战功是康城他们的,但物资调配权,从古到今都是坐办公室的人的。末世里任何一支驻军看到这个数量的药品,第一反应不是敬畏,是眼红。而他,作为张天德的妻弟,有这个权利!
康队长。王正走到康城旁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在项目部开会时练出来的、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掩盖私心的本事,杭城来的人在这儿端了一个方舟据点,这是好事。但他们进齐州——他顿了顿,目光从孙德胜身上扫到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箱,向军区报备了吗?
孙德胜看着他。我们昨天晚上才到的。
那就是没有。王正翻开随身的登记册——他不管走到哪都带着这玩意儿,就像末世前不管到哪开会都带着他的考勤表。康队长,按程序,外地武装进入防区需要值班军官逐级核实。你我权限都不够。这批人——他扫了一眼那些药品,和这批物资,都得先回营区登记。等武康司令确认之后,再决定能不能放行。
康城看了王正一眼。他不傻——王正的眼睛从两个字跳到药品箱子上的速度比枪口转向还快。但王正没说错。程序确实存在。他是张天德的人,但他说的事,和他是不是张天德的人没关系。
孙德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靠在卡车的侧板上,从头到尾都在那儿。他对着孙德胜,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跟你们走。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王正——看着康城。他在这支特战营里当了多年连长,打过鬣狗、打过方舟、打过进化体,从来不是因为对方的官衔或者姐夫才跟人走。他跟着康城走,是因为确实有这个条例,虽然现在身处末世,但是齐州这边的军区依旧健在。
车队驶出制剂厂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沐璇从水塔的岗上下来,把破晓背回肩上。她走到陈默身边,靠在同一个车门上。“我们真的要跟着他们走吗?那个该死的王正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陈默没有说话。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王正坐在齐州军头车的后排,膝上压着那本蓝色塑料封面的登记册。他的拇指在封皮上反复地摩挲——不是紧张。是觊觎。
沐璇也看见了。她从水塔下来以后一直没说话,现在靠在车门上,把破晓的枪管又擦了一遍。枪管已经很亮了。她不是在擦枪——是在压火。
前方,齐州军营区的围栏在晨曦里一寸一寸放大。门口哨塔上的机枪手在望远镜里已经盯了他们一路。围墙后面,一栋灰色的后勤楼顶上,天线还在微风中微微晃动——这座营区还活着,还在转。而他们现在,正跟着一辆蓝皮册子的主人,驶进这座仍在运转的军事机器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