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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渭提出交换条件后的第三天,孙铭带了一张白纸走进监所。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西山据点的物资清单背面。孙铭把它摊在桌上,旁边搁了一支铅笔——不是沈渭自己的红笔,那支笔被收在证物袋里,还没还给他。铅笔是孙铭从作战室顺来的,笔头削得很短。

杭城以外的片区。孙铭说,语调一如往常,像在课堂上布置一道随堂测验,位置、规模、兵力、负责人——你知道多少,画多少。

沈渭看了看那张白纸,又看了看孙铭。他伸出手——手铐的金属环在桌面拖出一道短促的刮擦声——把纸拉过来。动作不快,但没有任何犹豫。

交换条件。他说。

他的指尖压在纸的左上角——那片空白区域本来是他想留给自己画实验记录的地方。停了片刻。然后他把纸拉过来,铅笔落在最上方。没有画辅助线,没有打草稿——这张图在他的脑子里画过无数遍了。杭城冷链只是方舟版图上的一个点。他把其他所有的点,从北到南,从西到东,从供应链到驻地,一笔,一笔,给到了这张白纸上。

陈默的血样、神经图谱、基因表达序列。非侵入性的数据,我操作。孙铭把话重复了一遍——这是三天前李长空拍板的条件。

沈渭拿起铅笔,在纸的最上方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慢,但很稳。

「新安市。方舟南方片区总巢。距杭城西南约七百公里。」

画完的图被送进作战室的时候,李长空已经在长桌前站了十分钟。

图不大——一张A4纸,正面反面全画满了。杭城之外,沈渭标记了七个位置:新安市是方舟南方片区的总巢,另外六个分散在周边地级市的工业废墟和地下设施里。每一个点旁边都标注了规模——兵力、进化体数量、药品储备、负责人姓名。

新安市。陈默的指尖停在地图最上方那个圆圈上,我们上次去新安远征,夺了3d打印机。那时候方舟只是渗透了虎头帮。现在——他看向沈渭标注的数字,南方总巢。进化体储备超过两百。

两百。孙德胜把指节捏得咔咔响,咱们端一个冷链,折了多少弹药?

高建波从旁边凑过来,扫了一眼地图上新安市的标注:这个人有没有可能在故意夸大?让我们把兵力和注意力都甩到新安方向——然后他在监室里等我们露出破绽?

不可能。孙铭摇头,这张图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标注,我都对过——冷链的数据,和我们在战场上缴获的数字完全一致。供应链、药剂批次、改造成功率——没有一处矛盾。这份图是真的。

李长空把图翻到背面。背面是沈渭画的一条供应链路线——从齐州经吴兴到新安,每一个转运节点、每一批药剂的批次编号、每一个中转站的负责人,写得清清楚楚。

他在交底。李长空说。

为什么?孙德胜问。

因为他不是政客。陈默说,政客的投名状是做给别人看的——杀一个人、炸一座楼、宣誓效忠。科学家不需要投名状。他只是在记录数据。这些数据恰好是我们需要的——所以他给了。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效率。他敲了敲图上新安市的位置,新安是南方总巢。我们上次去新安的时候,沈渭还不是杭城片区的总负责人。

作战室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陈默开口。

因为他是个科学家。科学家可以接受失败——但科学家不能接受一个他解释不了的数据。我是那个数据。在他解开我之前,他不会让方舟毁掉他的实验台。

训练场在据点的东北角,末世前是个中学操场。跑道上的塑胶早就被陨石灰和弹壳盖住了,但靶场的标靶是新换的——三层复合板,用破晓弹丸的动能上限做过抗穿透测试。

沐璇站在标靶前方五十米。破晓二代背在肩上——枪身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有点重,但方静说多端几天就习惯了。她的右手从握把上松开,又握紧,重复了三次。指尖蜷起来的力量比两周前好了太多,但无名指还有点木——那条神经长得最慢。

方静站在她身后三步。没有再走近——今天是实弹,不需要人扶。

一发。方静说,打完给我看手。

沐璇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架在沙袋上——不是因为她端不动,是因为第一次实弹,她需要排除一切变量。风速、距离、弹道、握把压力——这些是她受伤前闭着眼都能算的东西,但现在每一步都要重新来。

她贴紧枪托,食指搭上扳机。呼吸。屏住。扣。两年前她第一次摸枪也是在操场上——射箭馆的弓换成了88式狙击步枪的仿品,陈默站在她后面说食指不要勾。现在陈默不在这儿。方静不扶她。枪托贴着她的右肩,那条还没长好的神经在肩胛骨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让它绷着——不是控制不了,是不想控制。这一发子弹上压着两个星期的纱布、消毒水、被动活动、空枪握把、等她回来的人。扣下去的瞬间,她忘了呼吸。

破晓的弹丸以零后座的方式击发——电磁加速让枪身没有任何反冲。但她的右肩还是极轻地沉了一下。不是枪的后座——破晓没有后座。是那条还没完全长好的桡神经,在扣下扳机的瞬间,给了肌肉一个不够精确的收缩信号。肩部代偿了。方静教过她——神经损伤的康复不是能不能动动了以后有没有多余动作。这一发实弹暴露了多余动作。

标靶上,弹孔穿过复合板中心偏左两厘米。

偏左。不是正中心。

沐璇从瞄准镜后抬起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在扳机上还在轻颤——不是紧张,是那条神经的末端还没有完全恢复。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枪重新架好。

再来一发。她没回头,但方静听出她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沮丧,是较劲。

我去找李长空司令审批。方静说。

沐璇的第二发,穿过第一发弹孔右边半厘米。还在调。第三发——正中靶心。

她把枪放回沙袋上,右手从握把上松开,五指在空中慢慢逐次蜷紧。还有点颤,但掌心是热的。她转过身,看着方静,眼睛很亮。

方静走过来,托起她的右手,翻过手腕探了探脉搏,又捏了捏无名指的指尖。明天加一组握力训练。后天可以打满一个弹匣。

沐璇点头。她把破晓重新背回肩后,跟着方静往医务室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标靶——五十米外,三个弹孔排成一条微斜的线。

受伤前,这条线是笔直的。现在它斜了一点点——但靶心那一点,是实的。

方姨。她说。

后天打满一个弹匣。再后天——我想打移动靶。

方静没回头。但沐璇看见她的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摇头。是笑。

当天傍晚,作战室的灯亮到凌晨。

孙德胜在旁边看完了整张图。他把沈渭在新安旁边写的两个字念了两遍,然后说了句在场的人都没想到的话:海运补给线。如果能把这条线掐了——方舟在南方半个片区的药剂供应,从根上就断了。高建波从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大老粗今天脑子转得比平时快。不是因为变聪明了,是因为沈渭画的东西太具体了。具体到不需要战略天才都能看出下一步该往哪打。

李长空把沈渭画的图翻拍了三份——一份留作战室,一份给陈默,一份存档。图上那七个圆圈,每一个都代表一场可能的战役。最近的齐州转运站,距西山三百公里。最远的新安总巢,七百公里。

这个人交的投名状,李长空把图压在一叠作战文件下面,等我们把第一个目标打下来,验证了数据是真的——陈默,到时候可能还要麻烦你。

陈默了一声。他把图翻到背面,沿着那条供应链路线往上划——齐州、吴兴、新安。每一个地名他都去过。

齐州的转运站,他知道但没进去过——那一次王正的关系网还没完全撕开。吴兴的粮库废墟,是陈默亲手审判吕有才的地方——那时候没人知道粮库底下藏着方舟的化工厂。新安的工业园,他们用命换了3d打印机——但方舟的南方总巢离工业园不到三十公里,他们连影都没摸着。每一处他去过的地方,方舟的根就埋在脚底下。只是那时候,他们不知道。现在沈渭告诉他了。齐州有王正的关系网。吴兴有吕有才的粮库废墟。新安——他们夺过3d打印机,但连方舟的根都没摸到。

现在沈渭把根画出来了。

陈默把图折好,塞进战术包里。走廊里,伙房的灯已经熄了,但医务室还亮着。方静刚给沐璇换完药——无名指的指尖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神经末梢的营养剂。沐璇靠在床头,右手搭在被子外,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但今晚不同——今晚那只手的虎口上,新磨出了一道发红的痕。握把磨的。不是伤。是勋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