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在杭城的布置被连根拔掉之后,西山据点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
北坡废墟的涵洞被钢条焊死,冷链中心的废墟被后勤清空,缴获的进化药剂和基因数据分批送进了孙铭教授的实验室。据点的几万人照常出操、种菜、修防御工事,伙房每天早上的粥香准时飘进每一条走廊。末世里的日子就是这样——打完了,收拾,然后过日子。
变化最大的是监所深处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孙铭教授第一次去的时候,沈渭坐在审讯椅上,双手锁着金属环,面前摊着陈默留给他的那个本子。本子上和之间,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交代,是记录。他把被捕以来每一句话、每一个结论、每一个被推翻的假设,像做实验一样逐条归档。
孙铭把椅子拉到桌子对面,坐下。他没带记录本,没带审讯提纲——只带了一杯温水。不是给他的,是给自己的。沈渭没有抬头。
你的进化药剂配方,孙铭开口,声音慢条斯理,像在课堂上讲药理学绪论,稳定剂用的是一种氟代芳香族化合物——我培养了三天,活性保留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渭没有回答。他的手在金属环里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两下,然后又停了。
孙铭看在眼里。叩两下——他在数。数什么?数这个老教授的问题问得有没有价值。
孙铭也没追问。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走了。第二天又来了。带了一杯水,问了另一个问题。沈渭还是没有回答,但这次,他的指尖叩了三下。
第五天的时候,沈渭开口了。
稳定剂需要低温激活。孙铭的笔停了。不是可能是低温——是需要低温激活。肯定句。他等了五天,等的就是这种肯定句。因为肯定句意味着沈渭已经开始把面前这个人当同行了——不是审讯者,不是俘虏管理者,是一个值得用肯定句回应的、懂行的人。他说了五个字,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孙铭正在喝水的动作停住了,杯子悬在半空——然后他慢慢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开始记。
他等了五天。五天里每天一杯水、一个问题,不逼不催,不审不用刑。因为他知道,沈渭这种人不在乎刑——在乎的是问题有没有问到点子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孙铭每天早上来,下午走,有时候带几页打印出来的色谱分析图,有时候带一段从进化体筋膜样本里切出来的组织切片照片。沈渭一开始只是简单回应——不对,那个峰值是杂质你切的方向反了——慢慢地,他开始问问题。
那个疤脸。沈渭问过一次,你们解剖他的时候,他的前额叶皮层有没有钙化点?
孙铭翻了几页记录,有。左侧额叶,直径约零点三毫米。
沈渭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孙铭注意到,他那天的笔迹比平时快了半拍。
转折发生在第十二天。
孙铭那天带了一份血样分析报告——不是沈渭的,不是进化体的。他把报告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组数据:这个人的血清标记物。你看,注射过你的原始配方之后,出现了跟你所有样本都不一样的结果——没有红瞳突变,没有神经退行,筋膜密度增加了,但保留了完整的自主神经系统。换句话说——
他抬起眼,看着沈渭。
进化了。但没有变成你说的。
沈渭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把那份报告拽过来,翻到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他的指尖在数据上一条一条地划过去——血清素、皮质醇、神经突触密度——全部正常人水平。但肌肉密度、筋膜厚度、神经传导速度——全部超过进化体。
这是谁的?他问。
陈默。
监室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孙铭看着沈渭的表情在那一分钟里发生了几次极微的变化:先是怀疑——指尖叩在正常人水平那行数据上,叩得比平时重。然后是困惑——他把报告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像在确认这不是一份伪造的数据。最后是饥饿——那种他见过的、科研者看到颠覆性数据时特有的、几乎原始的饥饿。
沈渭把报告放下,用指尖压着数据的最后一栏,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孙铭。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点燃的、科学家式的饥饿。
我可以帮你们。他说。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重新校准过的变量。方舟的组织结构、供应链、药品储备、在全国的其他片区——我全知道。我可以把这些全告诉你们。甚至,我可以帮你们制定对抗方舟的方案。我知道方舟的所有弱点,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孙铭没有插话。他在等那个。
但是——沈渭把那份血样报告推回来,我要研究他。不是切片,不是采样,不是伤害性介入。我只要数据——完整的生理数据、神经图谱、基因表达序列。我要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我要知道为什么他注射了我的配方,却没有变成他们。
三天后,李长空在作战室召开了一次扩大会议。
孙铭把沈渭的条件转述了一遍。话说完,作战室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最后是王富贵先开的口。
不行。他把指节在桌上敲得咯咯响,这个人在末世前就用活人当实验品,进了方舟以后连自己人都当试纸淘汰。让他研究陈默?今天说只要数据,明天就要抽血,后天就要插管——这种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但他说得对。高建波难得在这种会议上开口,方舟在全国的片区,我们一个都不知道。杭城这一仗我们赢了——但方舟不会因为杭城被端了就消失。下一个片区在哪?他们有多少进化体?总负责人在哪?这些信息,整个西山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沈渭。
钱处长推了推眼镜:从物资角度——如果能拿到方舟的药品供应链,西山至少能多撑几年甚至更久。
那这样值一个陈默吗?王富贵反问。
不是用陈默换。孙铭放下手里的杯子,声音难得的重,沈渭要的是数据——非侵入性的数据。我全程在场,所有采样由我操作,他不碰陈默。如果他的研究能解释为什么陈默的进化没有副作用——那不只是帮西山。是帮整个末世里所有可能被方舟改造过的人。
杨光站在角落里,依旧不怎么说话。但这一次,他开了口。
陈默自己呢?
所有人都看向李长空。李长空一直没有表态。他等到作战室里的每一道声音都落下去,才把目光投向长桌的末端——陈默坐在那里,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我没意见。陈默说。
四个字。作战室又静了。
王富贵看着陈默,嘴张了张——想说你小子疯了吧,但看着陈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孙德胜在桌下把指节捏得咔咔响,但没出声。他见过陈默在冷链夹层里跟进化体近身搏命的场面——这个人做决定,不需要别人替他担心。
但不是现在。他补了一句,等他先把杭城以外的方舟片区位置画出来。数据换情报。先交货,再看报告。
李长空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反对——但他说了当天会议的最后一句:陈默的条件,就是西山的态度。先交货,再看报告。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沐璇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现在能够和正常人一样下地走动了,外加方静给她安排的半小时空枪训练。右手还不能扣扳机——食指的力量还不够——但握把已经稳了。方静说再养一周,可以试一发实弹。
孙德胜在走廊里跟她说这事的时候,她正靠在墙上,左手托着右手手腕,做方静教的肌肉等长收缩训练。孙德胜说了前半段,她还在做训练。说到沈渭要研究陈默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他说要研究什么?她问。
孙德胜把后半段说完了。沐璇听完,把右手从墙上放下来,五指握成拳——还不能握紧,但骨节已经泛白了。
那个人,她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用活人做了一辈子的实验品。自己的手下死光了,他现在说只要数据——你信吗?
孙德胜张了张嘴。沐璇没等他回答。
她把右手松开,重新搭在墙上,继续做等长收缩。动作很稳,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手——她看着走廊尽头作战室的方向。
方静从病房里走出来,把一个弹匣递给她。不是空弹匣——是一发实弹。方姨?李长空司令批的。他说既然你要提前,就提前——但只有一发。打完了回来给我看手。
沐璇接过弹匣。那一发实弹在掌心——很轻。但她握着的力道,比握空枪时重了一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一发实弹代表的不是康复测试——是她重新回到那把破晓后面的权利。
明天训练加一组。她说,实弹提前。我要尽快。
孙德胜想说什么,但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远的步子——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沐璇走路的姿势已经和受伤前几乎没有区别,只有最仔细的人才能看出她右肩偶尔会微微向下沉半寸。但没有人会盯着她的肩膀看——因为她走得实在太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