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阴天。
下午四点,考古队提前收工,安安和几个女生走在回村的土路上,王晓曼还在兴奋的说今天挖到的一块带纹饰的陶片。
林晓在说晚上想吃孙奶奶烙的葱油饼。
安安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手铲,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剖面。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三个人的,脚步散乱,带着点故意放重的动静。
安安没回头,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身后传来李老三的声音。
“哎,姑娘,走这么快干嘛?等等我们呗。”
安安没理他。
李大军的声音也响起来,无赖的笑道。
“就是,咱又不是不认识,聊聊天呗。”
其他两个女生的脸都白了,王晓曼拉着林晓的手紧走几步,安安把她们往前推了推。
“你们先走,别回头。”
王晓曼急得不行。
“安安,一起走。”
安安摇头。
“没事,你们先回去找孙奶奶。”
王晓曼看着安安平静的脸色,咬了咬牙拉着林晓跑了。
土路上只剩下安安和李大军、李老三,隔着几步的距离。
安安停下来转过身,手铲在手里转了个圈,漫不经心的看着他们。
李大军和李老三对视了一眼,没想到这小姑娘不跑,反而停下来等他们。
李老三先开口了,嬉皮笑脸的。
“你胆子不小啊。”
“我胆子大不大,跟你们有关系吗?”
李大军往前走了两步。
“我们就是想跟你们交个朋友,你们老躲着我们干嘛?”
“我们不想跟你们交朋友,你们看不出来吗?”
李老三嘿嘿笑。
“现在不想,以后就想。你一个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总得有人照应。”
安安冷冷说道。
“我们有老师有同学有孙奶奶,用不着你们照应。你们要是没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李大军一个箭步挡在前面,安安全身绷紧了,握着手铲的手紧了紧,但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她抬起头,目光从李大军脸上扫过,落在后面李老三身上。“你们想干嘛?”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李大军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嘴还硬着。
“不干嘛,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你老躲着我们,多没意思。”
安安笑了。
但这笑容莫名让李大军心里发毛,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笑起来怎么跟能看穿他五脏六腑似的。
“行,想说话是吧?”
安安把手铲插回腰间的工具袋里。
“那走吧,我知道一个地方,安静,没人打扰。你们不是想聊天吗?去那儿聊。”
她说完也不看他们,径直往村外的小路走去。
李大军和李老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犹豫。
这姑娘的反应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不哭不闹不喊人,反而主动邀他们去什么安静的地方。
不会有套吧!
李老三低声问。
“去不去?”
李大军咬了咬牙。
“去,两个人还怕一个小丫头?”
他们跟上了安安。
安安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像走在自己家后院。
这条路从来到村里她已经走了很多遍了,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但这次她拐进了一条岔路,不是回村的方向,也不是上山的方向。
李大军在后面喊她。
“安睿姑娘,你这是去哪儿?”
安安没回头。
“跟我走就是了,怕了?”
李大军被激了一下,不再问了。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天色暗下来,树冠遮住了仅剩的光线,空气变得潮湿阴冷。
李老三心里开始打鼓。
“这地方怎么这么瘆人?”
安安在前面轻声说。
“哦,忘了告诉你们,前面是片坟地。明清时候的,我们考古队探过,有好几十座。”
李大军和李老三同时站住了。
安安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们,暮色里她的脸白得发光,嘴角那点笑意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
“不是想跟我说话吗?来都来了,聊会儿呗。正好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好地方,安静,没人打扰,以后你们要是想我了,随时可以来,反正这儿离你们家也不远。”
李老三的脸白了。
李大军更白,白里透着青,像刚从水缸里捞出来的。
这小丫头竟然把他们往坟堆里带!
安安往前走了两步,月光下她的影子又长又淡,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坟地里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乌鸦,呱呱叫着飞过树梢。
“听说这片坟地夜里不安静,有人看见过穿白衣服的影子在树底下走来走去。不过我不怕,我是考古的,跟死人打交道的,你们呢?你们怕不怕?”
李老三转身就跑。
李大军比他跑得还快。
一个是逃命的,另一个也是逃命的,慌不择路,跌跌撞撞,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也没敢停下来。
安安站在坟地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哼着歌原路返回了。
她不急不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小野花,还顺手摘了一朵黄的别在衣领上。
回到村里,孙奶奶带着王晓曼和林晓正急得团团转,看见她回来了,王晓曼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安安!你没事吧?”
安安把手铲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能有什么事?”
“他们没欺负你吧?”
安安笑了。
“他们可没那个胆子。”
几个人一边回家一边说话。
孙奶奶从灶房端着一碗姜汤出来,递给她。
“喝了吧,暖暖身子。山里夜凉。”
安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生姜的辛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坐在灶台边,火光映着她的脸,轮廓分明,眼睛亮亮的。
孙奶奶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忍不住问,
“安安,你到底把他们怎么了?”
安安把碗放下,嘴角弯了弯。
“没怎么啊,我就是带他们去坟堆里散了散步。”
孙奶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竖起大拇指在她眼前晃了两晃,转身去灶台后面坐着了,嘴里念叨着。
“这姑娘胆子比天还大。”
安安笑了笑,站起来拿着碗去洗了。
当天晚上李大军发了高烧,说胡话。
一直在喊别过来别过来。
李老婆子在院子里骂了半宿的街,不知道骂的是谁,声音尖得像刀刮玻璃,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孙奶奶把院门关得紧紧的,在院子里烧了一炷香,又在几个姑娘的枕头底下压了桃树枝,说是辟邪的。
几个姑娘虽然无奈,但也没拒绝。
不管灵不灵,是老人家的一份心,得领这个情。
村里人都知道了。
传得很快,添油加醋的,说考古队那个姓安的姑娘,一个人把李家两个儿子引到坟堆里去了,李家那俩儿子吓得尿了裤子。
也有人说是施了法术,让李家两个儿子鬼打墙,在坟堆里转了一夜。
安安听了只是笑,不解释不否认,任由传说长出了翅膀。
李老婆子带着两个儿子去了县城医院,检查了一番,大夫说什么毛病都没有,就是受了惊吓。
李老婆子不信,说儿子烧得烫手,大夫量了体温,正常。
李大军和李二军从医院回来,李老三也老实了。
李家的大门关了好几天,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鸡都不敢叫了。
安安还是每天上山,回来写记录画图纸,帮孙奶奶烧火做饭。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看城里来的大学生,现在是看一个敢把李家俩儿子领进坟堆的姑娘。
有几个婶子在路上碰见她,笑着跟她打招呼,说她胆子真大。
安安笑着回道。
“我胆子小得很,可就一点,我啊不怕鬼。”
婶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张教授知道了这事,把安安叫到一边。
“以后不要一个人行动,遇到事情先跟我说。”
“老师,我知道了。”
张教授没再说什么。
安安却趁机提出来。
“老师,能不能跟村里说一声,把那几座明清墓葬也划进保护范围?”
张教授愣了一下。
“那几座墓还没探明价值。”
安安没多说什么。
但她心里明清。
那几座墓绝对是有考古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