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李家大门紧闭,李老婆子不骂街了,三个光棍也不在村头晃悠了。
考古队的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探方越挖越深,出土的遗物越来越多。
安安跟着老师同学每天蹲在探方里,手铲刮土的声音沙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这片遗址的文化层叠压关系复杂。
张教授说可能是多个时期叠加的结果,需要格外小心。
这天下午,安安正在清理一个灰坑的边缘,手铲碰到了一个硬物。
和石头的触感不一样,这个更光滑,带着微微的弧度。
安安心里一颤,她放下手铲换用竹签,一点一点地剔开周围的泥土。
那个硬物慢慢露出真容,是一个陶罐的口沿,弧形完整,胎质细腻,表面有细细的绳纹。
安安的心跳加快了,她没有急着把它挖出来,而是继续用竹签剔土,一点一点地扩大范围。
旁边的王晓曼看见她在忙活凑过来。
“天呐!”
“快去叫张教授!”
安安也很激动。
张教授来得很快,蹲在探方边上看了一会儿。
“继续。”
安安的手很稳,竹签在泥土间游走,像在绣花。
陶罐的口沿越来越完整,然后是颈部,肩部,腹部。
竟然不是一件,是几件叠压在一起,陶罐、陶钵、陶盆,大大小小挤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人匆忙掩埋的。
安安清理到最下面一层时,竹签碰到了一个更硬的东西。
她换用毛刷轻轻扫去浮土,一抹幽绿在泥土中显露出来。
玉,是一块玉。
安安的手停了一下,张教授也屏住了呼吸。
安安继续清理,把那块玉从泥土中取出来,捧在手心。
玉不大,半个巴掌,颜色青白,温润通透,一面刻着精美的兽面纹,线条流畅,工艺精湛,另一面光素无纹,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张教授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纹饰和工艺特征,手微微发抖。
周围的同学都围过来,张教授抬起头看着安安,声音都在抖。
“这是商周时期的玉器,看这个纹饰和工艺,很可能是商代晚期贵族墓的随葬品。安安,你立功了。”
安安把那块玉小心地放进专用的标本袋里,在标签上写下了出土地点、层位和时间。
字迹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张教授在旁边看着很是欣慰。
这个学生,不光胆大心细,专业素养也过硬。
又挖了几天,探方里又有新的发现。
玉器之后出土了几件青铜器,虽然锈蚀严重,但器型可辨,鼎、簋、爵,还有一件戈。
张教授和其他几个专家研究后猜测这可能是商周时期的贵族墓葬。
这片遗址的价值一下子提升了几个档次。
安安蹲在探方边上看张教授清理那件青铜鼎。
“老师,这片遗址的格局,不是普通的村落。”
张教授抬起头看着她来了兴趣。
安安指着探方北面的一片区域。
“那边是墓葬区,这边是居住区,中间隔着一道冲沟。如果能找到房址和窖穴的分布规律,就能复原当时的社会结构。”
张教授眼睛亮了。
“你有什么想法?”
安安想了想。
“我想把整个遗址的地层关系重新梳理一遍,从大处着眼,先搞清整体布局,再细挖每个单位。”
张教授沉吟了一下。
“这可是个不小的工程。”
安安看着那片遗址。
“我知道,但不做的话,以后可能会后悔。”
考古是不可逆的,挖了就没了,不搞清楚整体布局,挖一处少一处。
张教授看着她,这个学生从大一起就显露出超乎同龄人的敏锐,她的眼力不是靠书本堆出来的,是一种近乎直觉的天赋。
从潘家园的青铜簋到云蒙山的探方,安安一直靠这种天赋在做事。
“行,你试试。”
张教授最终点了头。
安安开始对整个遗址进行地毯式调查,带着王晓曼和林晓,扛着探铲、卷尺、记录本,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处一处地测量,一处一处地记录。
她把每一条冲沟、每一道土坎、每一个断面的地层剖面都画下来,回来熬夜整理,把它们拼成一张完整的遗址平面图。
整整一周,安安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在山上跑,晚上趴在桌前画图。
孙奶奶心疼她,天天晚上给她煮一碗荷包蛋,安安吃完继续画。
王晓曼忍不住说道。
“拼命三娘,你不要命了!”
安安笑笑。
“没事,我扛得住。”
图纸画好的那天,安安把所有的测量数据、地层剖面、遗迹分布,整合成了一张大图。
她把图铺在桌上,张教授和大家都围过来看。
图上标注清晰,不同时期的遗迹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区分,每个遗迹单位的编号、层位、年代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教授看了半天,指着图上的一处标红区域。
“这个地方,你为什么标注为特殊?”
“这个区域出土了玉器和青铜器,但它的位置不在墓葬区,也不在居住区,是独立的一小片台地,四面有冲沟环绕。我怀疑这里可能是祭祀区。”
张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祭祀区,你说得有道理。这片台地地势高,位置独立,出土的又是高规格的随葬品,很可能是当时贵族举行祭祀活动的场所。如果能找到祭祀坑,就坐实了。”
安安的手指在图上游走。
“祭祀坑可能在这片台地的中心位置,地势最高,排水最好。老师,我想明天试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