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琴发出的声音并不算清亮。
它带着一丝细微的杂音，在堆满旧教材和体育用品的储藏室里显得有些单薄。
阿果却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她又按了一次琴键。
同一个音再次响起。
围在门口的孩子立刻欢呼起来。
负责维修的工作人员重新检查了一遍线路，又依次试过其他琴键，大部分已经能够正常发声，只剩下靠近中间的两个键依旧没有反应。
“不能全部修好吗？”
阿果问道。
“暂时不行。”
工作人员没有骗她。
“里面的零件坏了，需要找到合适的配件才能更换。”
阿果伸手按了按那两个没有声音的琴键。
电子琴毫无反应。
她有些失望，却很快又把手移到旁边，重新按下那个刚刚恢复的音。
“这个还能响。”
“对。”
工作人员笑着点头。
“其他的也大多能用。”
阿果便不再盯着那两个坏掉的琴键。
她把昨晚抄写歌词的作业本放到琴架上，试着回忆苏灿弹琴时的模样，用一根手指在琴键上寻找《蜗牛》的旋律。
第一个音是对的。
第二个却高了许多。
几个孩子立刻笑了起来。
阿果脸上一红，重新按了一次，结果又低了。
“怎么跟昨天不一样？”
“因为你按错了。”
圆脸男孩站在旁边，回答得十分肯定。
“那你来。”
“我不会。”
“不会还说我。”
两个人很快争论起来。
苏灿从人群后面走进储藏室。
“第一遍弹错很正常。”
阿果抬起头。
“你能再教我一次吗？”
“可以。”
苏灿没有坐到电子琴前，而是站在她身边，指向其中一个琴键。
“从这里开始。”
阿果小心地按了下去。
苏灿替她数着节拍。
第一个音。
第二个音。
遇到那两个仍旧无法发声的琴键，他便让阿果暂时跳过去，继续弹后面的部分。
旋律因此出现了短暂的空缺。
可在那些断断续续的琴音里，已经能够听出《蜗牛》开头的模样。
阿果弹完一遍，立刻回头看向众人。
“这次对了吗？”
“差不多。”
“差多少？”
苏灿看着她认真的表情。
“再练几遍就知道了。”
阿果重新转过身。
她不再询问答案，只低头从第一个音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缺失的琴音仍然没有出现。
可每一次重新弹奏，剩下的部分都会比前一次更加连贯。
……
中午过后，山下传来消息。
塌方路段已经完成简单清理，小型车辆可以缓慢通行。天气预报显示傍晚可能还有降雨，节目组必须趁道路再次受影响前离开。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
架在教学楼顶的信号接收装置被拆下来，摄像机和线缆也一件件搬回车上。原本停满设备箱的办公室，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孩子们不断从教室里探头张望。
林老师连续提醒了几次，仍有人趁她转身时偷偷跑到走廊上。
最后，她索性关上教室后门。
“现在是上课时间。”
“可是他们要走了。”
阿果站在座位旁。
“我知道。”
“我们不用送吗？”
“不用。”
林老师拿起课本，走上讲台。
“他们只是继续去下一站，又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孩子们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看。
林老师敲了敲黑板。
“把书翻到今天要学的课文。”
教室里响起一阵并不情愿的翻书声。
节目组离开前，苏灿来到教室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隔着窗户朝林老师点了点头。
林老师也轻轻点头。
这便算是告别。
她没有放下课本，更没有让全班停下来。
苏灿刚准备离开，阿果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老师，我想上厕所。”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林老师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让开了门。
阿果立刻抱着自己的画跑出教室。
“苏老师，等一下。”
她一路追到操场上，把那幅洱海递给苏灿。
蓝色蜡笔画出的水面旁边，还夹着昨天捡到的那片桃树叶。
“要送给我？”
苏灿问道。
阿果迟疑了一下，又把画往回收了收。
“不能送。”
“为什么？”
“我还要留着，等以后看见真的大海，再看看自己画得像不像。”
“那你拿给我做什么？”
“想让你签名字。”
阿果翻过画纸。
“签在后面，不能挡住洱海。”
苏灿笑了。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笔，却没有只写自己的名字。
阿果踮起脚，看着他在画纸背后写下一行字。
等你亲眼看见大海，再画一幅新的。
下面才是苏灿的签名。
阿果认真读了一遍。
“如果我画得比这张好看呢？”
“那就把新的寄给我。”
“寄到哪里？”
这个问题让苏灿停了一下。
他还没有固定的地址，节目组下一站去哪里也没有完全确定。
姜暖站在一旁，替他回答：
“寄到节目组。”
“我们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收到。”
阿果这才放心。
她把画重新夹进作业本，小心抱在怀里。
“那你要记得看。”
“记得。”
上课铃再次响起。
阿果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我要回去上课了。”
“去吧。”
她跑出几步，又停下来朝苏灿挥了挥手。
随后转身跑进教学楼，没有再回头。
最后一件设备搬上车时，林老师正在教室里领读课文。
校长将节目组送到校门口。
林老师没有出来。
那张尚未确定结果的调动申请，也没有被撕掉，而是整齐收进了办公室的文件夹。
节目组没有问她最终会怎样选择。
无论留下还是离开，那都应该是她自己决定的人生。
房车发动起来。
车轮缓缓驶出校门，沿着湿润的山路向下。
顾衡一直趴在窗边，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教学楼。
操场上空荡荡的。
没有孩子追着汽车奔跑，也没有人站成两排挥手送别。
“真不出来送一下？”
顾衡小声说道。
“你很想让他们送？”
陆子野问道。
“也不是。”
顾衡收回目光。
“就是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话音刚落，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忽然从二楼教室里传来。
隔着山风，声音并不清晰。
有两个地方甚至完全空了下来，像是弹琴的人突然忘记了接下来的旋律。
顾衡立刻重新看向窗外。
二楼的一扇窗户打开了。
修好的电子琴被搬进教室，放在窗边。林老师坐在琴前，用并不熟练的手法弹着刚刚学会的伴奏。
两个坏掉的琴键依旧没有声音。
每当旋律经过那里，教室里便会出现短暂的空缺。
可孩子们的歌声没有停。
他们已经不需要那两个琴音提醒。
阿果的声音最响。
圆脸男孩仍旧慢了半拍。
周小川坐在最后一排，和身边的同学唱着同一段旋律。
没有人跑出教室。
也没有人朝房车挥手。
他们只是在上今天的第二节音乐课。
顾衡靠在车窗旁，不再说话。
房车慢慢驶过校门外那排桃树，驶过昨天被雨水冲刷的石桥，沿着盘山公路继续向下。
教学楼被树木遮住。
接着，红旗也消失在山梁之后。
那些并不整齐的歌声仍从打开的窗户里传出来，落进雨后安静的山谷。
直到房车转过最后一道弯，再也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