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山谷里浮着一层薄雾,教学楼屋檐还在不断滴水。
操场上积了几个浅浅的水洼,树叶被昨夜的雨冲洗得发亮。
节目组的人陆续从教室里醒来。
顾衡裹着一条薄毯,蜷缩在两张课桌拼成的“床”上。
翻身时,桌腿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把旁边的陆子野也吵醒了。
陆子野睁开眼睛,看了他几秒。
“你昨天晚上磨了一夜牙。”
“不可能。”
“还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让周小川别走那么快。”
顾衡沉默片刻,拉起毯子盖住了脸。
“听错了。”
外面很快传来孩子们的说话声。
山下的公路还没有清理完,节目组暂时无法离开。孩子们却已经背着书包,陆续走进校门。
周小川来得比平时稍晚一些。
他的胶鞋重新沾满了泥,手里还牵着弟弟。看见顾衡站在走廊下,他主动挥了挥手。
“顾叔叔。”
顾衡嘴角动了一下。
“早。”
他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称呼。
阿果也来了。
她怀里抱着昨晚抄写歌词的作业本,进校门后先去看了自己的桃树。确认树苗没有被风吹倒,才跑进教室。
学校像往常一样开始上课。
仿佛昨晚的暴雨、突然到访的节目组,以及那场被千万人看见的音乐课,都没有改变这里的时间。
节目组的后台却完全不同。
负责运营账号的小赵几乎一夜没睡。
技术组恢复网络后,他抱着电脑找到姜暖。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尚未处理的消息。
《蜗牛》的直播切片已经传遍各个平台。
节目组官方账号的私信数量突破上限,评论区里除了讨论歌曲,还有大量网友询问石头小学的地址。
有人想捐钱。
有人准备送书。
还有乐器店表示愿意给学校提供吉他、架子鼓和整套音响设备。
“这不是好事吗?”
顾衡刚说完,便发现小赵的神情有些不对。
小赵打开另外几个页面。
“已经有人在用石头小学的名义募捐了。”
页面上,阿果和周小川的直播截图被做成宣传图片。标题写着学校条件困难、急需帮助,下面还放着私人收款账号。
有一个账号甚至声称自己是学校老师。
募捐金额已经超过了十万元。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老师盯着屏幕,脸色渐渐变了。
“这不是我们的账号。”
“我知道。”
姜暖立即作出安排。
“保存证据,联系平台下架。官方账号马上发声明,学校没有发起任何网络募捐,也没有委托私人接收钱款。”
她又看向摄影组。
“从现在开始,不再发布孩子们的单独正脸截图。之前的视频评论区也全部检查一遍。”
小赵抱着电脑快步离开。
林老师仍有些不安。
“学校的地址已经被人查出来了。”
“先联系中心校和当地教育部门。”
姜暖说道。
“所有后续帮助都通过正规渠道。未经核实的东西,一件也不要直接送进来。”
校长很快被请进办公室。
他五十多岁,昨天下午一直在山下处理塌方路段,晚上才赶回学校。听完事情经过后,他沉默了很久。
“大家愿意帮助孩子,当然是好事。”
“可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他带众人来到储藏室。
最里面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箱子。
箱子里有旧篮球、缺少充电器的平板电脑、几套没有配齐零件的实验器材,还有一箱尺寸并不适合低年级学生的成人衣物。
“有些东西送来的时候就用不了。”
“有些能用,可坏了以后没人会修。”
校长拿起一只没有气门芯的篮球。
“最后只能一直放在这里。”
顾衡想到昨晚在直播间里看到的那些留言。
“那就买能用的。”
“比如学校没有吉他,我们可以送几把。电子琴也换一架新的,再建一间音乐教室。”
林老师看向他。
“然后呢?”
顾衡愣了一下。
“什么然后?”
“乐器有了,谁来教?”
林老师的声音并不重。
“我现在还能带着孩子唱一些简单的歌。等我离开以后,新来的老师不一定懂音乐。”
“以前那把吉他,就是一位支教老师留下的。他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弹过。”
她停顿片刻。
“孩子们不需要几十把吉他。”
“他们需要的是明年,还有人教。”
顾衡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节目组原本以为,只要把缺少的东西补齐,问题便能解决。
可真正来到这里以后,他们才发现,有些困难并不是买几件东西便能改变。
设备坏了可以换。
老师离开后留下的空缺,却没有办法装进快递箱。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苏灿看着储藏室里的旧电子琴。
“如果老师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课能不能留下?”
林老师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
“线上课程。”
苏灿说道。
“学校现在的网络不稳定,但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改善。可以由中心校统一安排,每周固定一节音乐课,让不同地方的音乐老师轮流在线上教。”
“不是偶尔来一次,也不是拍完节目就结束。”
“只要课程还在,换了老师也能继续。”
校长认真思考起来。
“设备和网络可以申请,但线上老师不好长期协调。”
姜暖接过话。
“节目组来协调。”
她没有立刻许下夸张的承诺,只拿出笔记本,将需要解决的问题一项项记下来。
网络设备由谁维护。
课程通过什么平台进行。
参与教学的老师如何筛选。
孩子们的影像和个人信息怎样保护。
如果节目结束后项目还要继续,又由谁负责日常管理。
问题比想象中更多。
他们在办公室里讨论了将近一个上午,最终也只确定了大致方向。
先联系当地教育部门。
再由节目组寻找正规的公益机构和音乐院校。
所有设备进入学校前,必须确认有人使用、有人维护。
至于网友想要参与的部分,李思思提出了另一个想法。
“可以不寄昂贵的东西。”
她想起阿果画里的洱海。
“让大家寄一张明信片怎么样?”
“海边的人寄大海,见过火车的人寄火车,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可以寄长颈鹿。”
“孩子们想去的地方,不一定马上能到。”
“至少可以先看看,那些地方真实的样子。”
林老师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孩子们也可以回信。”
“对。”
李思思点头。
“地址不直接公开,用节目组和中心校共同设立的信箱。经过筛选后,再定期送到学校。”
这件事终于得到所有人的赞同。
中午之前,节目组发布了正式声明。
声明没有公布学校地址,也没有渲染孩子们的生活条件,只提醒观众不要向私人账户转账,不要擅自联系学生,更不要将直播截图用于未经许可的募捐。
最后一段只有很简单的几句话。
节目组正在与当地教育部门沟通长期音乐课程。
等方案确定后,会通过官方渠道公布。
至于那些来自远方的明信片,也会拥有一个能够安全抵达学校的地址。
声明发出后,评论区里的声音渐渐发生变化。
有人主动举报虚假募捐账号。
有人取消了已经下单、却未必适合学校的物品。
更多人开始在评论区分享自己的家乡。
“我住在海边,可以给阿果拍一张真正的大海。”
“我是火车司机,能寄一张驾驶室外的铁轨吗?”
“我在动物园工作,长颈鹿的照片交给我。”
“我家没有特别的风景,但春天会开很多油菜花,可以寄吗?”
节目组没有立即回复。
方案还没有完全确定,他们不想让新的善意再次失去方向。
下午,工作人员继续检查学校的设备。
一名负责音响的技术人员拆开那架旧电子琴,清理掉琴键下面积累的灰尘,又重新固定了松动的线路。
几个孩子围在储藏室门口,紧张地看着。
“能修好吗?”
阿果问道。
“不一定。”
工作人员没有提前保证。
他重新接通电源,按下一个原本没有声音的琴键。
没有反应。
阿果脸上刚露出失望,技术人员又调整了一下线路,再次按下。
一声并不算清亮的琴音,从落满灰尘的电子琴里响了起来。
围在门口的孩子同时睁大眼睛。
阿果走进储藏室,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
她按下那个刚刚恢复的琴键。
琴音再次响起。
不远处,林老师停下整理教材的动作,转头望了过来。
阿果又按了一次。
这一次,她找到了昨天《蜗牛》开头的第一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