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转过最后一道山梁，石头小学的歌声彻底消失了。
车里却依旧很安静。
顾衡靠在窗边，手里还拿着周小川那个大书包留下的塑料包装袋。他翻来覆去看了几次，才发现东西不是自己的，随手塞进了座椅旁边的储物格。
陆子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
顾衡嘴上否认，目光却仍停留在后视镜里。
镜面中只剩一条湿润的山路。
教学楼、红旗和那排桃树，早已被重重叠叠的山峦遮住。
苏灿坐在另一侧，耳机里播放着昨天录下的声音。
孩子们第一次学唱《蜗牛》时并不整齐的歌声。
顾衡跑调以后，操场上的笑声。
还有直播中断又恢复时，收音设备捕捉到的短暂电流声。
他没有剪辑，也没有删除。
听完以后，只把文件重新保存了一遍。
房车继续下山。
道路两旁仍能看见昨晚暴雨留下的痕迹。有些地方积着浑浊的水，有些路段散落着被冲下来的碎石。司机开得很慢，直到驶入较为平缓的县道，车速才逐渐恢复。
手机信号也在这时重新出现。
工作人员的手机接连响了起来。
未接电话、后台消息、平台通知和工作群里的信息几乎同时涌入。刚才还安静的车厢，转眼便被各种提示音填满。
小赵抱着电脑坐到姜暖身边。
“姜导，《蜗牛》的现场视频已经上传了。”
“嗯。”
“几个虚假募捐账号也被平台处理了。”
“学校的信息呢？”
“没有再公开。评论区里出现的详细地址，运营组正在联系平台删除。”
姜暖点点头。
“线上课程的事情先不要急着宣布。等中心校和公益机构都确认以后再发。”
她没有因为外界的热度立刻开启直播，也没有让节目组趁机发布新的宣传内容。
今天属于赶路。
那些留在学校里的事情，也需要时间慢慢落地。
临近中午，房车驶进县城。
节目组在一家车辆维修点停下，检查昨晚经过山路后轮胎与底盘的情况。工作人员趁机补充饮用水和食物，几位嘉宾则走进附近一家小餐馆吃午饭。
餐馆不大。
墙上挂着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彩云省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公路、河流和各个州市。
顾衡刚坐下便看见了它。
“姜导，我们接下来去哪？”
姜暖正在查看原定行程。
按照最初安排，节目组结束大理拍摄后，应该返回昆明休整，再前往下一省。石头小学是临时增加的路线，车辆已经向南行驶了很远。
如果继续执行原计划，他们需要先折返回去。
“暂时有两个方案。”
姜暖将平板放在桌上。
“一个是返回大理，按照之前的路线离开云南。”
“另一个呢？”
“先到附近城市休整，再重新决定。”
顾衡拿着菜单，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大理一路向南，最后停在地图下方。
“这里呢？”
众人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
西双版纳。
陆子野最先开口。
“还要继续往南？”
“反正已经走到这里了。”
顾衡对着地图比画了一下。
“往回走也是走，往前走也是走。”
沈临川提醒道：
“地图上看着近，不代表真的近。”
“再远能有石头小学远？”
“这两件事不能这么算。”
几个人还在讨论，老板端着米线从厨房出来，听见他们提起西双版纳，随口说道：
“去版纳现在正好，就是雨多。”
顾衡问道：
“每天都下？”
“有时候一天几场。”
“那还能玩吗？”
老板笑了。
“下雨也是版纳。”
他放下米线，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顾衡重新看向地图。
“版纳是不是有热带雨林？”
“有。”
李思思回答。
“还有亚洲象。”
“你去过？”
“没有。”
顾衡又看向陆子野。
“你呢？”
“没去过。”
“沈哥？”
沈临川摇头。
“以前拍戏去过热带植物园，真正的雨林没进去过。”
“那不算。”
顾衡最后看向苏灿。
“灿哥去过吗？”
苏灿也摇了摇头。
这一次，餐桌旁安静了几秒。
一路走来，他们见过茶山、湖泊、古城，也沿着公路和孩子们每天走过的山路，进入过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村庄。
可热带雨林对于所有人来说，仍然只是纪录片里的画面。
高大的树木。
缠绕的藤蔓。
隐藏在叶片和黑暗里的动物。
还有从未真正听过的声音。
顾衡看向姜暖。
“所有人都没去过。”
“所以呢？”
“那就去看看。”
姜暖没有立刻答应。
她打开导航，重新规划路线，又让工作人员查询近期天气、道路情况和节目组剩余的拍摄时间。
“西双版纳不是说去就去。”
她提醒众人。
“景洪可以正常进入，但自然保护区域不能擅自闯进去。雨季有些路线也会临时关闭。”
“我们可以先去景洪。”
李思思说道。
“能不能进雨林，到了以后再通过正规机构联系。”
陆子野也点头。
“如果天气不合适，就不进去。”
“我没意见。”
沈临川说道。
几个人的目光最后落在苏灿身上。
姜暖问：
“你想去吗？”
苏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
从这里继续向南，公路线一直延伸到彩云省最南端。地图上的那片区域被大面积绿色覆盖，与他们此前经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想。”
“想看什么？”
苏灿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石头小学夜里的虫鸣，也想起刚才下山时，耳机里那些没有被剪掉的风声和雨声。
一路旅行，他听过洱海边的风，听过茶园里的采茶歌，也听过山谷里四十多个孩子并不整齐的合唱。
可他从来没有听过真正的热带雨林。
“不是看。”
苏灿说道。
“想去听听。”
顾衡愣了一下。
“听雨林？”
“嗯。”
“那里除了鸟和虫子，还能有什么声音？”
“所以才要去。”
姜暖看了苏灿几秒，最终关闭了返回大理的路线。
“先去景洪。”
“当地的雨林区域能不能进入，等联系上正规机构以后再决定。”
“所有人必须听向导安排，不能为了拍摄擅自行动。”
顾衡立刻点头。
“没问题。”
姜暖看向他。
“尤其是你。”
“为什么只提醒我？”
没有人回答。
午饭结束后，节目组重新回到车上。
司机按照新的路线调整导航。
顾衡已经开始搜索进入热带雨林需要准备什么。刚看了几分钟，他便默默把裤腿往下拉了拉。
陆子野注意到他的动作。
“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蛇？”
“不是。”
“蚂蟥？”
顾衡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能不能聊点别的？”
车里响起一阵笑声。
导航重新计算路线。
片刻后，机械女声在车厢里响起。
“路线规划完成。”
“目的地：西双版纳景洪市。”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左侧道路通往他们来时的方向，右侧道路一路向南。
司机打开转向灯。
房车驶过路牌，没有折返。
窗外的群山仍在延伸。
但地图上那片所有人都没有去过的绿色，已经出现在道路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