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亲历灵异小故事合集 > 第594章 《一胖一瘦 1》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梦。不是普通的噩梦,是那种每个细节都刻在骨头里、醒过来之后浑身发冷的梦。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走在老家加油站往前的那条路上。就是那条大上坡,小时候上学每天都要走两遍的路,路面上永远有碎石子,坡顶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能一直拖到修车铺门口。跟我一起走的是个模糊的人影,好像是我小学同学,又好像不是——梦里就是这样,你明明觉得认得他,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脸。

我们正上坡,前面下来两个人。

一个胖子,一个瘦子。胖子走在前面,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瘦子走在后面半步,步子很轻,像猫。我看清瘦子脸的那一刻,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就是他。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工地上干活,他从架子上摔下来,耳朵出血,然后赖在我家讹了大半年。那张脸我多少年没见过了,可梦里一出现,我就认出来了,连他嘴角往下撇的那个弧度都一模一样。

“就他俩。”瘦子说。

胖子点了点头,攥了攥拳头,骨头咔咔响。

他们说要揍死我们。不是吓唬,是那种很平静的威胁,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和那个同学转身就跑,跑进了路边那个修车的地方。地上全是油污和废零件,空气里有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们缩在角落里,一整夜没敢出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砰,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铁皮。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

光线从修车铺的卷帘门底下渗进来,灰白色的。我从门缝往外看,看见一群老奶奶沿着路边走过来,走得很慢,像一排在风里晃动的旧衣服。最前面那个拄着拐棍的人,是我奶奶。

她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我想也没想就跑了出去,跑到她跟前,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奶奶,有人要打死我,就是那个人,那个瘦子,小时候讹咱家那个——”

奶奶拄着拐棍站住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熟悉的那种神情,又慈祥又笃定,好像不管出了什么事她都有办法。她说:“不用怕,跟我们一起走。”

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那种踏实感太真实了,比我醒着的时候感受到的任何安全感都要真实。我跟在她们旁边往前走,奶奶走在最右边,拐棍点在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很慢。

没走出几步,前面路上突然多了一个小女孩。

她站在路中间,正好挡住我们。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我印象很深的衣服,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梦里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明明看得很清楚,醒来之后却怎么都抓不住。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灵通或者老年机之类的东西,开始打电话。

我能听到她说什么。她说的是方言,带着那个地方特有的尾音往上挑的腔调。她在叫那个胖子和瘦子过来,说要让他们再来打我们。

电话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那个瘦子,是他妈。

小女孩说找谁谁谁,电话那头不知道回了句什么,小女孩的脸色变了变,说了句“哦,那算了”,然后把电话挂了。她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眼神完全变了。

那不是一个八九岁小孩该有的眼神。那种恶意太浓了,浓到像是成年人的恨意被硬塞进了一副小孩的皮囊里。她说:“我还会再打的。他们一定会来,一定把你们揍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仰着脸看我,嘴角微微上翘。离得这么近,我甚至能看到她鼻翼上细微的绒毛。

我没有多想。

我往前走了一步,弯腰,两只手伸出去,把她抱了起来。她很轻,比看上去还要轻。我两只手掐在她腋下,把她举到面前,看了她最后一秒钟。她还在笑,那个恶狠狠的笑就挂在她脸上。

然后我用力把她往地上一摔。

她落在地上的声音不对。不是肉和水泥碰撞该有的那种闷响,而是一种更清脆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碎了。她在地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像一只被扔到地上的布偶。等她不动了,我看到有血从她鼻子里流出来,在灰色的路面上洇开,颜色很深,几乎是黑的。

奶奶在旁边说了一句:“摔死了。肯定是没气了。”

旁边那些老奶奶也附和着,七嘴八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讨论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情。我蹲下来看。那个小女孩的身体在缩小,像被放了气一样,一点一点地瘪下去,最后缩成了跟一只小猫差不多大。她的四肢蜷着,皮肤开始发紫,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全身。

我把她抱起来。她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个空壳。血从她鼻子里一直往外流,流到我手上,温热的。她全身都是紫的,嘴唇是青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已经不动了。

确实是死了。

然后我就醒了。

我躺在自己床上,后背全是汗。房间很安静,窗外有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方框。我躺了很久没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小女孩缩小的样子,还有她最后那个恶狠狠的眼神。我想不明白一件事——在梦里,我为什么要杀一个小孩?

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在梦里,我没有任何犹豫。就像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记得奶奶说的那句“不用怕”。我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笃定的语气。我躺在床上反复想这件事,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一个我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在那个梦里,从始至终,奶奶都没有说那个小女孩是谁。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说“摔死了”。

好像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个梦之后,我有好几天没睡好觉。不是不敢睡,是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个小女孩缩成小猫一样大小、全身发紫的画面就会自动浮上来,像水里的软木塞,按都按不下去。

我跟自己说,就是做了一个梦而已。谁还没做过几个离谱的噩梦呢?

大概过了一周左右,我回了一趟老家。不是因为那个梦,是我妈打电话说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让我抽空回去看看。我坐大巴回去的,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天还亮着。我妈让我先去买点东西,我就沿着那条路走了——就是梦里的那条路,加油站往前,大上坡。

白天的路和梦里完全不一样。路面修过了,铺了柏油,那个修车铺也早就不在了,变成了一家卖电动车的店。我站在坡中间愣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为个梦疑神疑鬼的样子有点好笑。

但有些东西对不上。

我梦里的那个修车铺,卷帘门上用红漆写着“补胎充气”四个字,左边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可我仔细回想,我小时候那条路上根本就没有修车铺,那是一家卖化肥农药的店。修车铺是在镇子另一头。也就是说,我的梦凭空造了一个修车铺出来,而且位置、细节都清清楚楚。

这件事让我不太舒服,但我没有深想。

我爸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血压高,我陪他住了两天。第三天下午,我闲着没事出去走了一圈,走着走着就到了我以前住的老房子那边。我奶奶生前就住在那栋老房子里,她去世以后房子一直空着,门锁着,院子里的草已经长到半人高了。

我站在院墙外面往里看了一会儿。墙根底下有一丛野生的牵牛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浓艳。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梦里那个小女孩的衣服,就是这个颜色。

紫红色。

我当时汗毛就竖起来了。但我还是没太当回事。人就是这样,再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你也能找到理由解释——巧合嘛,牵牛花到处都是,紫红色又不是什么稀罕的颜色。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不是同一个梦,但我知道它和上一个梦有关,就像一本书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次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像一个废弃的院子,地上全是碎砖头和枯草。没有上坡,没有修车铺,没有奶奶,没有那个小女孩。只有我自己。

然后我听到了拐棍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

节奏很慢,很稳。我循着声音看过去,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扇半开的门,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是那种暖黄色的光,像老式白炽灯。那个声音就是从门后面传过来的。

我想走过去,但我的脚动不了。不是被绑住了或者压住了,而是那种——你知道你想走,你也正在努力走,但你和门之间的距离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跑步机上。

然后门开了。

不是全部打开,是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来,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朝我招了招。

那是我奶奶的手。我记得她右手食指上有一个被针扎出来的疤,做针线活的时候留下的。那只手上就有那个疤。

我还是走不过去。但那只手就那么一直伸着,一直朝我招手,不急不躁的,笃、笃、笃,拐棍的声音还在响。

我终于急了,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我醒了。

这一次醒过来,我发现我的右胳膊是伸出去的,手掌朝上,五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而且我发现一件事——我的枕头湿了一片。不是口水,是眼泪。我不知道我在梦里哭了多久。

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越来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头。连续做这种梦,同一个主题,同样的氛围,同样的细节密度。我决定第二天去找个人看看。

我们镇上有个看事儿的婆婆,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半仙。以前我是不信这些的,但那几天我信了。不是因为我变迷信了,是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解释。

第二天上午我找到了周半仙的家。一个小院子,堂屋里供着好几尊我不知道名字的神像,香火很旺,熏得人眼睛疼。周半仙七十多岁,眼睛不太好,看人的时候总眯着,但说话很利索。

我把两个梦讲了一遍。她没有马上说话,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

“你奶奶去世几年了?”

“五年了。”

“她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不是你?”

我想了想,点了头。我是家里最小的孙子,奶奶走之前那两年,已经有点糊涂了,有时候认不得人,但每次我去看她,她都能叫出我的名字。她走的那天我不在跟前,我妈说奶奶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念叨我。

周半仙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的话。

“你奶奶不是在你梦里。你是去她那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我听完之后,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有人拿了块冰在我的脊椎骨上来回擦。

“那个小女孩,”周半仙说,“你奶奶认识她。”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我:“你记不记得你奶奶去世之前,有没有人跟她闹过矛盾?”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奶奶最后两年一直待在屋里,不怎么出门,能跟谁闹矛盾?

周半仙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突然睁开眼睛,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的眼睛。

“那个小女孩不是小孩,”她说,“你梦里杀她的那个动作,不是在杀她。是在送她。”

我说我不明白。

她说:“你不用明白。你奶奶让你做这件事,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她不是在害你,她是在帮你。”

我出了周半仙的家门,站在太阳底下,暖洋洋的,但我整个人都是凉的。她说的话我没法全信,但我又没法不信。因为我想起了一个细节,一个我之前一直忽略的细节。

梦里那个小女孩打完电话之后,电话那头说他们不在家。不是不在,是那个瘦子的妈接的电话。而那个瘦子——那个小时候从架子上摔下来讹我家的邻居——他妈早就死了。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年他爸来我家闹的时候,骂骂咧咧地说过一句:“他妈走得早,没人管他,你们别欺负他。”

他妈妈在他出事之前就去世了。

也就是说,接电话的那个人,不应该存在。

除非接电话的那个“妈”,不是活人。

这个念头让我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打了个寒颤。我攥了攥拳头,掌心里还残留着梦里那个小女孩身体变凉的温度感。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周半仙最后那句话像是某种预告,她说——

“你奶奶很快还会再找你的。”

周半仙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在她家院子门口站了很久。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一直没散。我想再问点什么,周半仙已经把门关上了,只留了一句话:“回去该干嘛干嘛,别主动去想,她来找你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那之后半个月,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回了城里,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梦倒是每天都做,但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日常梦,醒来就忘。那个小女孩缩成小猫大小、全身发紫的画面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以为那两个梦只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某种宣泄。

直到第二十三天。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到家快十二点了。洗完澡躺下,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我记得很清楚,我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明天周五,再撑一天就能休息了。

然后我就站在了那里。

是一条河。不是我们老家那种灌溉用的小水渠,是一条真正的河,有十几米宽,水面是灰黑色的,像磨砂玻璃,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倒影。河上没有桥,但水面上隔一段距离就露出一些石头,大大小小的,刚好可以踩。

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像一整块水泥天花板。空气很冷,但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一种湿冷的、往骨头里钻的冷。河对岸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房子的轮廓,黑乎乎的,没有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上班那件深蓝色的卫衣,裤子是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面上沾了泥,不知道从哪里踩到的。

然后我听到了拐棍声。

笃、笃、笃。

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对岸。我抬头看过去,河对岸那些黑乎乎的房子的轮廓里,有一个身影正慢慢走出来。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之间都有固定的间隔,拐棍点在地上,笃、笃、笃,像是在给我打节拍。

是我奶奶。

她穿着我记忆里最常穿的那件藏青色的褂子,头上戴着那顶毛线织的帽子,冬天在家常戴的那顶,枣红色的,帽檐上有一个小洞,是她自己用钩针补过的。她站在对岸,没有招手,没有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张嘴想喊她,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不是哑了,是那个地方好像不允许你大声说话。空气很重,声音传不远。我只能试着迈步往河面上那些石头上踩。

第一脚踩上去的时候,我以为石头会晃,或者会滑。但是没有。那块石头稳得像浇在地里的水泥墩子。我又踩了第二块,第三块。石头和石头之间的距离刚好是我的步幅,好像有人专门量过一样。我低着头看着脚下,一步一步地走,不敢往水里看。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怕看那个灰黑色的水面,总觉得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笑。

很轻,很短,像有人捂着嘴没忍住漏出来的。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我没敢停,加快了脚步,最后几步几乎是跳着过去的。踩上对岸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灰黑色的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脏了的镜子。

奶奶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我。这一次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皱纹,能看清她嘴唇上那道小时候我总觉得很好看的唇线。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亮法,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水底下有一盏灯的那种亮。

我终于能发出声音了。我问她:“奶奶,这是哪儿?”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她伸出手来,那只布满老年斑的、右手食指上带着针疤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凉,是凉的,但是很实在,好像她真的站在那里,真的有体温,只是体温比活人低了一些。

她说:“你上次来的那个地方不安全。今天我带你去看看。”

我正想问上次是什么地方,她已经开始往前走了。她走路的样子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有点慢,有点拖,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些,因为她左腿膝盖不好。拐棍走在前面,人跟在后面。我跟在她旁边,像小时候她牵着我去赶集那样。

我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芦苇,比我人还高,芦苇杆是灰白色的,芦花是灰白色的,连天空都是灰白色的,整个世界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风从芦苇丛里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走了大概有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排房子。

不是住人的那种房子。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庙,又像是老式的祠堂。青砖灰瓦,门是木头的,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了下面灰褐色的木头。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门环,什么都没有。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是那种暖黄色的,和我上一次梦里从门缝里看到的光一模一样。

奶奶在门口停下来。她松开我的手,转过身看着我,认认真真地看了我好几秒钟,那种看法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那种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她什么都不问,先看看你有没有受伤的眼神。

她说:“上次那个小女孩,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摇头。

奶奶说:“她就是那个人家的。摔下来那个,讹咱家那个。那个小女孩是他闺女。”

我愣了一下。“他有闺女?我怎么不知道?”

“活着的时候没有,”奶奶说,语气很平静,“死了以后有的。”

我的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在说什么。那个瘦子——那个从小从架子上摔下来、耳朵出血、讹了我家大半年的邻居——他死了以后,有了一个女儿。一个他带到那边去的女儿。

那个小女孩打给瘦子的电话,接电话的是瘦子的妈。那个早就死了的妈。

一切都对上了。

“那个小女孩为什么非要打我?”我问。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来,推了推那扇没有把手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那股暖黄色的光涌了出来,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和我刚才站在河面上的那种湿冷完全不同。

奶奶站在门口,侧身看着我。拐棍杵在地上,她的两只手交叠在拐棍的弯把上,姿势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生前就喜欢这样站着,跟人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搭在拐棍上,下巴微微抬着,不怒自威的样子。

她说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话。她说:

“她不是非要打你。她是非要你奶奶我。她打你,是想让我出来。上一次你替我挡了,这一次,你自己来了。”

她说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然后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往门里指了指。

“你上次摔死她的时候,摔的不是她。你摔的是她在这边的样子。她变回原来的大小了,在里面等你。”

我站在门口,暖黄色的光照在我脸上。门里面看不清是什么,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像太阳就在门槛里面一寸远的地方。

奶奶站在我身边,没有催我进去,也没有说不进去。她就那么站着,拐棍杵在地上,等我做决定。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门里面传出来的,很细,很尖,像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的声音,但又不完全像。那个声音里面有一种成年人才有的东西,一种嚼碎了咽下去又翻上来的恨意。她说:

“你终于来了。上次你把我摔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在这边等着你?”

然后她笑了。和上一次在水底下听到的笑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