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的光太亮了,亮得我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很小的轮廓,缩在光线最中心的位置,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紫红色布料。
我没有迈步。不是不敢,是我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脚像是长在了地上,膝盖僵硬,连手指都弯不了。我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尊被人摆在那里的雕像。奶奶站在我旁边,拐棍杵在地上,没有任何要帮我的意思。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怕了。”她说。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她已经读过的判决书。“你上一次摔我的时候一点都不怕,两只手把我举起来,往地上一扔,干脆利落。你知道你摔完我之后你奶奶说了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奶奶说“摔死了”。旁边那些老奶奶说“肯定是没气了”。
“她说,”那个声音学着我奶奶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拐棍点地的节奏都模仿出来了,“‘摔死了。肯定是没气了。’你奶奶看你摔死一个小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声音不是你想发就能发的。奶奶倒是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跟你说话,你别理她。她在拖时间。”
“拖时间?”那个声音笑了一声,“我拖时间?阿婆,是你在拖时间吧。你把他带到这里来,不就是要让他看的吗?你让他看啊,让他看清楚。”
门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些。不是灭了,是像有人拧了一个旋钮,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昏黄。我终于能看清门里面的样子了。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地上铺着青砖,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灰白色。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木头椅子,很普通的那种,老家每家每户都有的那种吃饭椅。椅子上坐着那个小女孩。
不对。不是坐着。是被绑着。
她的手脚被绳子捆在椅子的四条腿上,绳子是麻绳,勒得很紧,在她细小的手腕和脚踝上勒出了一道道红印。她身上穿着那件紫红色的衣服,就是我上一次梦里她穿的那件。她的脸和我上一次看到的一样,八九岁的模样,但眼神完全不同了。上一次她的眼神是恶狠狠的,是那种你欺负了她、她要找人来打你的恶。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藏了很久的、发酵了的委屈。
她的鼻子下面还有干涸的血迹。是我上一次摔她的时候流出来的血。
“看到了吗?”她说,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尖细的童声,而是变成了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我听过,在很多年前,在我家的院子里,那个瘦子的妈——不,那个瘦子本人——他在我家院子里闹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尖锐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紧的金属质感。
“你摔死我一次,你奶奶把我绑在这里。你们祖孙俩,一个在阳间,一个在阴间,配合得倒是挺好。”
我的目光从小女孩身上移开,看了看这个房间。除了椅子和那个小女孩,什么都没有。但房间的四面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光线的边缘若隐若现。我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用墨水写的,也不是刻的。那些字像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笔画是灰白色的,比墙面的颜色深一个度,像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很大,有的很小,重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密密麻麻铺满了四面墙。我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但有一个字反复出现,出现得最多,几乎每一面墙上都有。
那个字是“还”。
还。偿还的还。还回来的还。
奶奶终于动了。她拄着拐棍从我身边走过,一步一步地走进那个房间,脚步很慢,左腿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那个小小的身体。那个小女孩仰着头看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刚才跟我说话时那种狠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是怕。那种被天敌盯上了的小动物才会有的、本能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恐惧。
奶奶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大概有四五秒钟,然后慢慢举起了手里的拐棍。拐棍的木头把手下端,是那种老式的铁头,用了很多年,磨得发亮,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小女孩开始发抖。不是那种瑟瑟的抖,是整个身体绷直了、肌肉痉挛一样的抖。她的嘴张着,想喊什么,但和我刚才一样,发不出声音。她拼命地扭动身体,麻绳在她细小的手腕上磨破了皮,血渗出来,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淌。
我站在那里,想喊住奶奶,但声音还是出不来。我想冲进去,但脚还是动不了。我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被固定在观众席上的看客,眼睁睁看着奶奶举起拐棍。
拐棍的铁头对准了小女孩的头顶。
然后奶奶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死的?”
小女孩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了极点之后的一种短暂的、真空般的平静。她的眼珠转了转,从奶奶脸上转到天花板上,又从天花板上转到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最后又回到奶奶脸上。
她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让人不舒服的笑。不是恐怖片里那种扭曲狰狞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体面的、甚至是温柔的笑。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的脸上出现了那种笑,像是有人把一张中年妇女的脸皮贴到了一个小孩的脸上。
“阿婆,”她说,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尖细的童声,但尖细里面多了一种说不出的苍老,“你以为你绑了我,就能挡住我?你孙子摔死我的时候,他没杀我。你绑着我的时候,你也没杀我。因为你知道,你们杀不了我。”
奶奶握着拐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小女孩微微偏了偏头,越过奶奶的肩膀,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眼泪,大颗大颗的,从那双恶狠狠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她紫红色的小脸往下淌,和鼻子下面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变成了粉红色的水珠,滴在她紫红色的衣领上。
“我就是他,”她说,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不像是在跟奶奶说话,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就是我。你们分不开我们的。你把我摔死一千次,他还在。你把我绑在这里一万年,他还是会来找你的。”
奶奶的手彻底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时间停住了。然后奶奶慢慢把拐棍放下来,杵回地上,发出那声熟悉的“笃”。她转过身,朝我走过来。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我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变了。她不再拖着左脚了。她走得比刚才快,比刚才稳,甚至可以说是矫健。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在那个灰白色的房间里,走出了一种年轻人才有的步伐。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用那只带着针疤的、凉凉的、实在的手,盖住了我的眼睛。
“别看。”她说。
我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拐棍敲击的声音,比那个声音更沉、更闷,像一个装满了水的陶罐从高处落在地上碎了的声音。那个声音之后,是漫长到没有边际的安静。没有尖叫,没有哭喊,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然后我听到了水声。
哗啦,哗啦,哗啦。
像有人在用扫帚扫水,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进了水里。
奶奶的手从我眼睛上移开。我睁开眼,房间里空了。椅子还在,绳子还在,麻绳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是暗红色的,黏稠的,有些已经滴到了青砖地面上,在砖缝之间汇成了细细的血线。但那个小女孩不在了。紫红色的衣服不在了。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也不在了,四面墙干干净净,灰白色的,像刚粉刷过一样。
只有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还有一行字。很小,在墙的最下面,靠近地面的位置,像是用指甲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那些字的笔画很细,很浅,但很清楚。写的是:
“阿婆,你护不了他一辈子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她的左脚又开始拖了,沙沙的声音从我左手边传过来。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亮了。那盏深水底下的灯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暗了很多。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去。”
我跟着她往外走。穿过那个房间的门,回到那条芦苇丛生的小路上,沿着河岸往回走。河水还是灰黑色的,平静得像一面脏了的镜子。我不敢往水里看,但走过河中间那块石头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低了一下头。
水面上有一个倒影。
不是我的倒影。是我奶奶的倒影。她站在我身后,拐棍杵在地上,两只手交叠在拐棍的把手上,下巴微微抬着。但在水面上,她的倒影里没有拐棍。水面上那个倒影的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年轻,好看,像她二十岁时候的样子。
我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的还是那个七八十岁的、驼着背的、拖着左脚的老太太。她朝我笑了笑,露出嘴里仅剩的那几颗牙。
“别看了,”她说,“到了。”
她伸出手来,在我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拍很轻,轻到像一片树叶落在皮肤上。但我的整个身体像是被人猛地从水底下提了上来,耳边一阵轰鸣,眼前白光大盛,所有的声音、颜色、温度、气味,在一瞬间全部涌了回来。
我醒了。
躺在自己床上,后背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有鸟在叫,楼下有早班环卫工人在扫地的声音。一切都正常得不像真的。我抬起右手看了看,手掌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但我的左手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我慢慢张开左手。
一小把灰白色的芦花。干枯的,脆弱的,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我想起了奶奶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还有她转身之前,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现在坐在这里,把这几天的事情从头到尾写下来,写到这一行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想起来了。奶奶在水边那个倒影的样子,那个二十岁的、站得笔直的、年轻又好看的样子,我见过。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在老家的相册里翻到过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河边,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芦苇,她穿着藏青色的褂子,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我爷爷的笔迹。
“1962年,小萍,在村东河边。”
小萍是我奶奶的名字。
那一小把芦花我没有扔掉。
我把它们装进了一个信封里,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觉得那是我和奶奶之间最后一点实在的联系。芦花太脆了,每次打开抽屉的时候,带起的那一点风都会让几根碎屑从信封口飘出来,在抽屉底上落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我眼看着那把芦花一天比一天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等它没了,奶奶就真的不会再来了。
那之后,梦就断了。
不是不做梦,是做梦,但梦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灰蒙蒙的空地,我一个人站在中间,没有河,没有芦苇,没有拐棍声,没有暖黄色的光。我在那片空地上走很久很久,走到腿酸了,走到心慌了,然后醒过来。那种感觉比做噩梦还难受。噩梦至少还有什么东西在,而这种空,像是有人把电话那头给挂了,你拿着话筒,只听到嘟嘟嘟的忙音。
大概过了快两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家。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事,就是心里憋得慌,想回去看看。我妈在电话里说,你要是没事就别跑了,来回折腾费钱。我说我想回去看看老房子。我妈沉默了一下,说,那房子你去看什么,都长草了,门锁都锈死了。我说没事,我就看看。
到老家的那天下午,我没先去我妈那儿,直接拐到了老房子那条巷子。
巷子比记忆里窄了很多。小时候觉得能并排走两辆拖拉机的路,现在停一辆电动车都嫌挤。两边的院墙斑斑驳驳,有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青砖,有的地方爬满了枯藤。我走到老房子门口,门确实锈死了,挂锁的搭扣上全是铁锈,用手一碰,红褐色的铁屑簌簌地往下掉。
我没打算进去。我就是站在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草比上次回来时更高了。上次回来还只是半人高,这次已经长到了我的胸口。草是枯黄色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大片没有收割的庄稼。堂屋的门半掩着,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堂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余光扫到院墙根底下那丛牵牛花。就是上次我看到的那丛紫红色的牵牛花。它还在那儿,比上次茂盛了很多,藤蔓沿着墙头爬了老远,开满了花,紫红色的花朵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团团烧得正旺的小火苗。
我盯着那丛牵牛花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牵牛花一般是夏天开的。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我没有多想,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我停下来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很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着什么东西。
笃。笃。笃。
不是拐棍点地的声音。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节奏是慢的,稳的,每一下之间间隔均匀,像节拍器。而这个声音更快一些,更轻一些,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意味,像一只猫在用爪子拨弄一个什么东西。
我站住了,没有回头。那个声音也跟着停了。我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笃笃笃,三下,比刚才更快,更急,像是在催我。
我猛地转过身。
巷子是空的。夕阳把巷子劈成了两半,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暖橙色的光里。老房子的院墙、生锈的门、墙头枯黄的草,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和我转身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老房子的门,那道我确认过已经锈死了的、挂着锁的门,现在开了一条缝。不大,大概能伸进去一只手的宽度。门缝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那股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似乎在流动的黑。
我走过去。步子很慢,脚踩在巷子的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走到门前,伸出手来,手指触到了门板。木头的质感,粗糙的,凉凉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把门推开了。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院子里的枯草齐胸高,我踩进去,草茎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惊起了几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飞虫。我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堂屋里很暗,眼睛适应了几秒钟之后,才慢慢看清里面的轮廓。靠墙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落满了灰,桌腿旁边有一个倒扣的搪瓷盆。墙角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个化肥袋子、一把断了腿的凳子、一摞落满灰的旧报纸。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相框,里面是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我走到相框前面,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看那些照片。最上面一排中间的那一张,就是那张——奶奶站在河边,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芦苇,穿着藏青色的褂子,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镜头。黑白照片,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玻璃相框上有两道裂纹,正好从奶奶的脸上斜着划过去。
我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灰尘扑簌簌地落了我一手。我把相框翻过来,背面的硬纸板已经发脆了,我用指甲轻轻撬开那几个固定用的金属小爪子,把硬纸板抽出来。照片背面朝上,我看到了那行铅笔字。
“1962年,小萍,在村东河边。”
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我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这行字下面,还有一个字,很小,很淡,像是用铅笔头轻轻写的,又像是写了之后又擦掉了一半。
那个字是“别”。
别。是“别走”的别,还是“离别”的别,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奶奶年轻的脸。她的表情我之前一直觉得是平静的,但这一次看,那种平静里好像多了一些别的什么。她的嘴角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一条平平的线。但她的眼睛里,那双看着镜头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溢。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我正看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近到好像有人就站在我身后,贴着我的后脑勺在说话。那个声音说:“你终于来看这张照片了。”
我猛地转过身。
堂屋里空荡荡的,八仙桌、搪瓷盆、化肥袋子、断了腿的凳子,一切都没有变。但门口的光线变了。刚才还是傍晚的暖橙色,现在变成了一种惨白的、冷冰冰的光,像是有人在堂屋外面点亮了一盏巨大的日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