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过去十多年了,可我每次回老家路过那间老房子,还是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她叫小莲,是我小学六年级的同班同学。我们那会儿坐前后桌,她扎着一条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的农村小学,一个年级就一个班,二十来个学生,大家彼此都熟得很。
那是深秋的一个傍晚。
小莲的奶奶在灶房里忙活着做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擦黑了,估摸着该是把鸭子赶回来的时候了。家里养的那群鸭子,白天就放养在村后的水塘里,晚上赶回村东头那间废弃的老房子过夜。那间老房子是早年间村里一户人家留下的,后来人家搬去了镇上,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借给小莲家关鸭子用。
小莲的爸爸那天在镇上做工还没回来,赶鸭子的活儿就落在了小莲身上。
奶奶在灶台边又等了一会儿,锅里的红薯粥都快熬好了,还没见小莲回来。从家里到那间老房子,不过五六分钟的路程,赶一群鸭子走不快,可也不至于这么久。奶奶心里有些犯嘀咕,解下围裙擦了把手,摸了个手电筒就出了门。
月亮还没上来,村道上一片漆黑。奶奶走到老房子跟前的时候,手电筒的光一晃,照见那群鸭子正挤在门口,缩着脖子一声不吭,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既不敢进去,也不敢散开。鸭子的眼睛在手电光里闪着诡异的绿光。
奶奶觉得不对劲,把手电筒往上一抬。
那道光柱直直地照到了房梁上。
后来奶奶跟村里人说起这一段的时候,总是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干枯的眼睛里涌出浑浊的泪,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她说她当时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手电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光柱在墙上乱晃。她就那么瘫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小莲挂在房梁上,脖子勒着一根麻绳,身体微微地转着,像是还在轻轻地晃动。
那个场景,当奶奶的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奶奶到底是个硬气的人。她缓过一口气,爬起来,搬过旁边一只倒扣的木桶,颤巍巍地站上去,伸手去抱小莲的腿。小莲那时候才十一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按理说奶奶一个人也能抱得动。可她怎么都抱不动,小莲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似的,悬在那里纹丝不动。
奶奶急得满头是汗,终于撑不住了,跌跌撞撞地跑出老房子,扯着嗓子喊人。村里住得近的几户人家听见动静,赶忙跑了过来。来了三四个男人,有王叔、有刘伯,还有隔壁家的强子哥。他们七手八脚地爬上去,有人解绳子,有人托着身子,好不容易把小莲弄了下来。
可奇怪的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几个大男人想把人抬出去,可小莲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拖不动。强子哥力气最大,使足了劲一拽,小莲的身体纹丝不动,他自己倒差点摔了个跟头。他蹲下来用手电一照,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小莲的两只脚踝上,各有一只手印,青青紫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着。手印不大,像是小孩的手。
后来据王叔说,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因为他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有些东西缠上了人,就是这副光景。强子哥年轻气盛,不信这个邪,又使足了劲往外拖,可那些看不见的手像是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挣不脱。
最后还是刘伯年纪大,见得多,他二话没说跑回家,从厨房里摸了一把菜刀回来。他蹲下身,对着小莲脚踝下方那片虚空,抡起刀就是一顿砍。一边砍一边骂,骂的都是些粗话、狠话,什么“再不走砍死你们”“看你们还敢不敢”之类的。
几刀下去,小莲的身体忽然就轻了,那几个大男人一个没注意,差点往后摔倒。他们赶紧把小莲抬了出去,一路抬回了家。
第二天,小莲的爸爸从镇上赶回来,请了邻村一个懂这些事的“明白人”。那人来了一趟,在老房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在院子里烧了些纸钱,嘴里念念有词了半天。最后他告诉小莲的爸爸,那间老房子里本来就不干净,住着几个小鬼,早就想找替身了。偏偏小莲那天傍晚去赶鸭子的时候,阳气弱,那几个小鬼就趁虚而入,诱着她上了吊。“要不是你们把她抢回来得及时,”那个明白人说,“她这条命就交代了。那几个小鬼死死拽着她的腿,就是不想让你们把人带走。”
小莲被救下来之后,在家里躺了三天才醒过来。她醒来之后,整个人恍恍惚惚的,问她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记得那天傍晚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去那间老房子,不记得是怎么上的吊。奶奶搂着她哭了一场又一场,她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洞的。
后来到了夏天,天气热得要命,班里其他女生都穿起了短袖、露出了脖子,可小莲还是围着一条薄围巾。有人问她热不热,她摇摇头不说话。有一回上体育课,跑操的时候围巾松了,我正好站在她旁边,一眼就看见了她脖子上那一圈红褐色的印痕,结了痂的,像一条丑陋的项链箍在她细瘦的脖子上。她赶紧把围巾又系上了,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我问她疼不疼,她说早就不疼了。
然后又问她,那天的事还记得吗?她还是摇头,说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
我们后来再没提过这件事。小学毕业以后,大家各奔东西,我去了镇上念初中,后来考到县城的高中,再后来去了省城上大学,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从家里人的电话里听到一些老同学的消息,谁谁结婚了,谁谁去外地打工了,可关于小莲的消息,却一直没有听说过。
去年过年回家,我在村口的超市里碰见了她。
十多年没见,她变了很多,也胖了一些,剪了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乍一看差点没认出来。是她先叫的我,笑着喊我的名字,声音比以前粗了一些,可那个笑容,还是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小学时候坐在我前排的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
我们站在超市门口聊了几句,她说了说自己在县城一家服装厂上班,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我听着,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脖子上。
那天很冷,她穿着高领毛衣,领子竖得高高的,裹得严严实实的。
可就在她偏头跟人打招呼的那一瞬间,毛衣的领子往下滑了一点,我看见她的脖子上,那一圈疤痕还在。十多年过去了,那圈红褐色的印痕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白色,可纹路依然清晰,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印记,箍在她的脖颈上。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伸手拢了拢衣领,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还是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