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女子监狱返回长航局的当天下午,江映雪把交通部办公厅刚刚确认的行程送到了陈默桌上。
“周部长三天后到江城,调研时间两天。”她说道,“我刚跟办公厅确认过,这次带队的不是孙部长,而是分管海事和长江航运工作的周德明副部长。”
“前面传到下面时只说部长带队,消息才有些含糊。”
陈默点了点头。孙正权此前替长航局顶住过压力,也亲自签发了专项行动期间的保护文件;
如今清江行动的集中收网告一段落,由分管业务的副部长下来评估制度试点,程序上更合适。
江映雪继续说道:“办公厅特别说明,这次不是清江行动总结表彰,也不是例行检查,而是专题评估跨区域协同试点能不能继续扩大。”
陈默翻开行程,第一天看调度平台和试点水域,第二天召开座谈会。
随行人员只有办公厅、政策法规、海事管理和规划技术方面的六名干部,没有宣传部门,也没有安排大规模地方陪同。
行程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具体登船地点和检查点位,由调研组抵达后临时确定。
赵铁军看完以后,神情明显认真起来:“这是不让我们提前布置。”
“本来就不该布置。”陈默把文件放下,“试点才运行一个月,数据接口没有完全统一,夜间值班力量也不够,两起普通线索还出现过超时反馈。”
“把这些问题藏起来,调研组回去以后建议扩大试点,最后出事的还是我们。”
“那汇报材料怎么准备?”江映雪问道。
“两份清单。”陈默说道,“一份写已经核实的变化,一份写仍然存在的问题。”
“所有数据都要能对应到原始台账,不能只写同比下降、明显提升这种找不到依据的话。”
说完,陈默又看向赵铁军说道:“沿线不突击清场,不临时增加巡逻艇,也不通知地方提前把船赶走。”
“日常怎么运行,视察当天就怎么运行。”
赵铁军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心地应道:“万一正好碰上系统卡顿,或者有船舶违规呢?”
“碰上了就处理。”陈默说道,“部长是来看这套机制能不能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是来看一条永远不出问题的江。”
接下来的三天,长航局没有粉刷码头,也没有重新制作展板。
江映雪带着办公室和审计人员,把试点启动以来的每一条线索重新编号,确保屏幕上的统计结果能够追溯到接收时间、承办单位、反馈记录和处理结论。
赵铁军则把第一次模拟演练失败的记录也放进材料里,轨迹数据格式不兼容、江北方面反馈不及时、值班人员使用私人通讯软件传递截图,这些并不好看,却能解释现有流程为什么会被修改。
有人建议把那次演练只保留整改后的结果,赵铁军直接拒绝了。
“失败记录删掉,后面的人就只会看见一套从天上掉下来的正确答案。”他说道,“制度怎么补出来的,比最后写成什么样更重要。”
三天后上午,交通部分管副部长周德明带领调研组抵达江城。
陈默只带了办公室一名同志到机场迎接,没有安排欢迎横幅,也没有组织车队。
周德明走出通道,和陈默握了握手,第一句话便问道:“试点问题清单带了吗?”
“带了,原始台账也在调度中心。”陈默认真地回应着。
“成绩材料先不看。”周德明说道,“去码头,路上你先说最没有解决好的问题。”
从机场到码头的二十多分钟里,陈默没有介绍清江行动抓了多少人,而是把不同省份数据接口不统一、夜间联络人员不足和案件移交标准仍需细化等情况说了一遍。
周德明听得很认真,中间只问了两个问题:“这些问题,是长航局自己能解决,还是需要部里协调?”
“数据接口需要部里牵头制定最低标准,值班力量由各参与单位自行调整。”
“案件移交标准涉及不同执法部门权限,不能由长航局单独确定,还需要政策法规部门和沿江各省共同论证。”陈默回应着。
“为什么没有趁协调会一次定下来?”周德明又问。
“当时没有形成足够共识。”陈默说道,“为了赶着签一份看起来完整的文件,把没有想清楚的权限写进去,执行时反而容易越权。”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态,只在随身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调研组登上巡逻艇以后,临时将原定向下游行驶的路线改成了三省交界试点水域。
巡逻艇驶离码头,江面上的货船按照航标分道通行。
与整治前相比,抢道、长时间并行和关闭定位设备的情况明显减少,但江面并非一幅刻意修饰过的画。
一艘等待靠泊的散货船因为前方泊位未空,在缓行区停留;右岸一处旧码头仍在拆除,岸边堆着尚未清运完的建筑材料;上游冲下来的一片枯枝被拦污设施挡住,维护人员正在乘小艇打捞。
周德明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不把右岸那堆材料提前清走?”
陈默说道:“旧码头拆除涉及工程验收,材料清运合同后天才到期。今天为了视察临时转运到别处,不但要多花一笔装卸费,还会打乱现场验收记录,掩盖实际进度。”
“水面上的枯枝呢?”周德明问了一句。
“昨夜上游降雨带下来的。拦污设施已经截住,按照日常班次清理。”陈默应着。
周德明点了点头应道:“这才像真实的管理现场。”
巡逻艇进入试点水域后,调度中心通过船载终端接入了实时平台。
屏幕上显示着附近船舶的编号、申报货物、航向和最近一次检查记录。
几分钟后,一艘货船的航速突然下降,并向航道边缘偏移,系统随即发出黄色提醒。
值班人员没有直接把它标成违法船舶,而是先呼叫船方。对方报告机舱冷却系统出现故障,正在减速检查。
长航调度中心将船舶位置和故障说明推送给属地海事部门,由海事巡逻艇前往现场核实,同时向后方船舶发出避让提醒。
周德明盯着处置过程问道:“为什么不是你们直接派人登船?”
赵铁军回答:“机械故障和航行安全属于海事部门职责。长航局负责识别异常、推送线索和触发协同,不能因为平台建在我们这里,就把别人的执法权一并拿过来。”
“如果船上藏着非法砂石呢?”周德明再问。
“海事人员核验时发现申报、吃水或者货物异常,会通过平台追加水利部门协查。”
“达到涉嫌犯罪标准,再移交公安机关。谁发现问题,谁先固定自己权限范围内的证据。”赵铁军回应着。
十几分钟后,属地海事部门反馈,货船确实发生设备故障,没有发现申报异常。船方完成临时处置后,在巡逻艇监护下驶入待泊区检修。
整个过程没有扣船,也没有因为部长在现场就扩大处置。
周德明看完记录,问道:“刚才这条提醒会不会留档?”
江映雪回答:“会。异常提醒、呼叫录音、协查发送时间、海事反馈和最终结论全部保留。即使最后证明不是违法行为,也不能删除。”
“为什么?”周德明问了一句。
“因为系统不只要记录抓到了什么,也要记录为什么没有采取强制措施。”江映雪说道,“没有这部分记录,以后遇到相似情况,值班人员为了少承担责任,很可能一律选择扣船。”
周德明再次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中午以前,调研组临时登上一座原有的海事工作站。
这里没有新挂“联合执法站”的牌子,也没有把水利、生态环境和公安人员全部安排在同一个办公室。
值班室里只有海事人员,墙上的联系人名单却列明了试点水域各部门二十四小时联络方式和不同情形下的协查流程。
“为什么不建立固定联合机构?”调研组一名政策法规干部问道。
陈默应道:“协调会讨论过。新建机构需要编制、经费和法定授权,长航局无权决定。现阶段先把原有单位接起来,能够通过平台和联络机制解决的,不另起炉灶。”
“那谁指挥谁?”干部又问。
“没有固定的上下级指挥关系。”陈默回答,“根据事件性质确定牵头单位。航行安全由海事牵头,非法采砂由水利部门核查来源,涉嫌暴力抗法或者犯罪的由公安机关依法处置。长航局可以发出协同提醒和组织联席会商,但不能替其他部门作出处罚决定。”
政策法规干部点了点头,转身去翻工作站的协查登记簿。
周德明没有继续听汇报,而是走到码头边,随机叫住一名正在递交证件的货船船主。
“最近检查多不多?”周德明很随意地问道。
船主一开始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上面来的调研人员,皱着眉说道:“检查还是有,但不像以前一过省界就从头查一遍。”
“上一个地方查过的证件,这边系统里能看到。没有新问题,一般就核一下船号和货物。”
“规矩变松了?”周德明再问。
“没松。”船主摇头,“现在查出问题,记录跑不掉。可只要材料是真的,也没人故意拖着让你找关系。”
他说到这里,看见站在后面的赵铁军,认出了人,赶紧站直了一些。
赵铁军却摆了摆手说道:“照实说。”
船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该查的还是要查,我们就怕一过省界又把同一套材料翻一遍。”
“现在至少三省交界这一段,前面查过什么、后面为什么再查,都能说得清楚。”
周德明问完姓名和船号,让随行人员把情况记下,没有再作评价。
当天下午,调研组回到长航局查看原始台账。
江映雪准备的汇报只有十几页,没有“全面清零”“根本好转”之类的结论。能够确认的变化只有四项:跨省线索确认时间缩短,重复登船检查有所减少,重点砂石来源核验速度提高,试点案件全部形成接收、处置和反馈记录。
问题清单同样摆在桌面上,两起普通线索反馈超时;一个省的数据接口仍需人工转换;夜间值班人员对生态监测异常的判断标准不统一;还有一名地方干部试图通过私人电话询问未公开案情。
周德明随机抽取一条超时记录,问承办人员:“规定时间是两个小时,为什么四个小时以后才回复?”
承办人员脸色有些紧张,解释道:“那天夜班只有一个人,先处理了一起船舶碰撞险情。普通协查被压在后面,交班时又没有单独提醒。”
“后来怎么改的?”周德明看着承办人员问着。
“把紧急事件和普通线索分开排队,超过一个小时没有处理的,平台自动提醒第二联系人。夜班交接必须逐条确认未办事项。”承办人员有些紧张地回应着。
周德明又问:“处分人了吗?”
“没有直接处分。”陈默这次接话了,“先核实是否属于主观拖延。这次主要是值班配置和交接规则有问题,不能把制度漏洞全部推给一个值班员。”
“如果下次再发生呢?”周德明问。
“交接规则已经明确,这个岗位也补了第二联系人。再出现无正当理由超时,就按照岗位责任处理。”陈默应着。
周德明合上台账,说道:“处理得有轻重。”
第一天调研结束时,他没有发表评价,只要求政策法规和技术人员连夜梳理三个问题:平台数据最小共享标准、跨部门协查的法律边界、试点扩大以后由谁承担运行维护费用。
第二天上午,专题座谈会在长航局召开。
会议没有安排主席台背景板,沿江试点省份的代表通过视频参加。
孙建国和马建平分别介绍了地方执行情况,也没有只说成绩。
江北省认为重复检查明显减少,但担心平台事项过多以后基层疲于填报;
楚江省认可砂石来源协查效果,同时提出水利项目编号标准需要统一;生态环境部门则再次强调,在线监测异常只能作为线索,不能由联合平台直接发布企业违法结论。
周德明听完各方意见,才开始讲话:“这两天我看到的,不是一条已经彻底治理好的长江,也不是一套可以立刻复制到所有流域的成熟制度。”
会议室里很安静,都听着这位副部长讲话。
“我看到的是,长航局和沿江各单位开始把过去断开的责任接起来,也开始知道哪些事情可以协同,哪些权力不能借协同的名义扩大。”
“前者体现能力,后者体现清醒。”
他翻开问题清单,继续说道:“试点的价值不在于一个月抓了多少船、处理了多少人,而在于它把一些长期藏在部门缝隙里的问题变成了能够追踪、能够纠正的记录。”
“但是,试点还不能急着宣布成功。数据标准不统一、夜间力量不足、普通事项和紧急事项如何分流,这些问题没有解决以前,范围扩大得越快,风险也会越大。”
周德明当场提出三项安排:交通部政策法规部门参与完善协同事项清单,逐项核对法律依据;技术部门牵头制定最低数据接口标准,但不要求各省把全部原始数据集中到长航局;试点继续运行三个月,形成第二次评估后,再研究是否向长江干线其他重点水域推广。
说完工作安排,周德明才把目光转向陈默说道:“陈默同志到长航局以后,先处理内部问题,再推动跨省协同。”
“能查问题、敢动利益,是能力;在取得主动以后没有把所有权力抓到自己手里,愿意把争议摆到桌面上,愿意保留失败记录,这是更难得的地方。”
“我们评价一名干部,不能只看他在风口浪尖上抓了多少人,也要看风头过去以后,他能不能把事情交给制度继续运行。”
“从这次调研看,长航局领导班子经受住了硬仗,也开始学会打持久战。”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陈默没有起身接受表扬,只在发言时说道:“清江行动和内部整顿为试点创造了条件,但试点能不能走下去,不取决于长航局一家。”
“沿江各省愿意接住责任,基层人员愿意把问题真实记录下来,才有今天看到的变化。”
“目前的问题清单还有十七项。三个月以后第二次评估,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实质改进,长航局不建议扩大范围。”
周德明看着他,点了点头应道:“把这句话写进会议纪要。”
座谈会结束后,周德明又去了调度指挥中心,他没有问大屏幕有多先进,而是让江映雪现场调出第一次模拟演练的失败记录。
屏幕上,私人通讯软件传递的截图、无法读取的数据文件和延迟反馈的时间线全部保留着。
“这套系统是谁牵头建设的?”周德明问道。
“江映雪负责流程和权限设计,信息中心负责技术改造,赵铁军他们根据一线使用情况不断提修改意见。”陈默回答。
周德明转向江映雪问道:“你们为什么把这次失败留在系统里?”
江映雪说道:“因为权限和流程不是写完文件就正确。每次失败都要能找到发生在哪个节点、后来由谁修改。删掉失败记录,系统看起来会更漂亮,但下一批人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再走老路。”
周德明又问赵铁军:“第一次演练时,为什么有人用私人软件发截图?”
“图省事,也是不习惯留痕。”赵铁军没有替下属遮掩,“我们当时叫停了演练,重新培训。以后紧急情况可以先电话报告,但材料必须回到平台补全,不能把方便当成绕程序的理由。”
“这个案例留下来做培训。”周德明说道,“不要只教正确流程,也要告诉干部错误是怎么发生的。”
临近中午,调研组准备返京。
长航局门口,周德明和陈默握手告别。其他人已经上车,他没有说升迁,也没有作任何超出此次调研范围的承诺。
“这次回去,我会把看到的成绩、问题和长航局班子的表现如实向部党组汇报。”周德明说道,“部里看干部,不只看能不能打一场漂亮仗,也看能不能在有成绩的时候保持清醒。”
“试点刚开始,不能因为这次评价就松劲。”陈默真诚地看着周德明表态着。
“你知道这一点就好。”周德明拍了拍他的手臂,“接下来三个月,比前一个月更难。”
“以前大家盯着,是因为案子大、动静大;以后没有那么多目光了,制度还能不能照常运行,才是真考验。”
陈默点头应道:“我会盯住。”
“不能只靠你盯。”周德明纠正道,“要让你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它也照样运行。”说完,他转身上车。
车队驶出长航局大院以后,赵铁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说道:“局长,周部长这次评价够高了。”
“评价高,任务也更重。”陈默看着手里的会议纪要,“部里正式牵头评估以后,这项工作就不再只是由长航局推动的区域试点。三个月后的第二次评估如果失败,前面所有经验都可能被认为只能靠清江行动的高压维持。”
江映雪问道:“那下午的复盘会还开吗?”
“照常开。”陈默说道,“先把部长今天指出的三个问题拆开,明确责任人和时间。表扬放进档案就行,问题还得留在桌面上。”
三人转身走进大楼,办公室外的江面并没有因为一次部委调研变得更加清澈,试点平台上的提醒也仍然一条条跳出。
可从这一天起,长航局和沿江各单位共同摸索出来的制度,不再只是在三个试点水域开展的协同尝试,它进入了由交通部牵头的下一阶段正式评估程序。
陈默在长江交出的第一份制度答卷,也真正被更高层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