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部调研组离开后的第二天下午,长航局召开了第一次内部复盘会。
会议从两点开到五点半,桌上的矿泉水换了两轮,问题清单从十七项拆成了四十六个具体节点。
谁负责协调,谁负责技术,谁负责督办,每一项后面都写了名字和完成时限。
会议最后讨论的,是主要领导不在指挥中心时,突发事件应该如何处置。
过去长航局遇到跨省险情,值班人员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启动预案,而是先找局长、找分管领导。电话接通之前,谁也不愿意承担责任;等领导作出指示,最宝贵的处置时间已经过去。
陈默让江映雪把“领导无法联系”单独列成一个演练场景。
“制度不能默认所有人永远在办公室。”他说道,“我可能出差,分管领导也可能正在船上。谁当班,谁接令,谁有权启动交通管制,都必须提前写明白。”
赵铁军当场提出,把这一情况纳入下一轮不通知主要领导的随机演练。
这项安排被写进问题清单最后一行。
陈默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抱着材料回到办公室,刚推开门,就看见蓝凌龙坐在办公室里,她的脚边扔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冲陈默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后,玩笑地说道:“陈大局长,恭喜啊。”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坐火车来的,难不成跑来的?”蓝凌龙把会议纪要放回茶几上,站起来绕着陈默走了一圈,“我看看,能让交通部副部长当着整个班子的面夸一通的人,是不是比以前多长了一只眼睛。”
“少贫。”陈默把材料放到桌上,“谁告诉你的?”
“这还用谁告诉?长航局试点进入部里正式评估程序,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蓝凌龙笑道,“何况你身边那帮人,一个个嘴上说要低调,心里都快把你夸上天了。”
陈默给她倒了杯水后,问道:“你专程跑来,就是为了说一句恭喜?”
“还为了抓你回家。”蓝凌龙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哥,该回去看爸妈了。”
陈默“嗯”了一声,却没有下文。
“前天我给妈打电话,告诉她清江行动结束了,你没事。她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问我,你是不是又瘦了。”蓝凌龙说道,“爸也说,给我俩留的房间天天开窗,被子上个月刚晒过。”
陈默心里一酸,眼睛有些发热。他不想让妹妹看见,便低头拿起水壶,装作给自己的杯子加水。
蓝凌龙看见了,却没有挑破。她只是拎起旅行包,继续说道:“我问过江映雪,明天上午没有你必须参加的会议。今晚回去陪爸妈吃顿饭,明天下午再回来。”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只看向桌上的文件。
“周部长刚说过,不能只靠我盯,要让我不在办公室时,制度也能照常运行。”
“所以更应该走。”蓝凌龙堵住他的话,“预案刚写完,你这个局长就亲自离岗一晚,也算一次实战检验。”
她把旅行包甩到肩上:“走吧,陈大局长。今晚先回去当儿子。”
陈默看着窗外缓缓行驶的货轮,终于点头应道:“等我十分钟。”
陈默把几份需要批示的文件处理完,又给江映雪交代了两件事。
江映雪听说他要回老家,明显有些意外,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局长放心,夜间值班我盯着,有突发情况我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
“一般情况按流程处理,不用什么都找我。”陈默说道。
江映雪笑了笑应道:“明白。您安心回去看叔叔阿姨吧。”
两个人离开长航局时,天已经黑了。
蓝凌龙抢走了车钥匙,她把旅行包扔进后备厢,又从里面拎出两盒营养品、一件厚外套和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布袋。
陈默看了一眼后,问道:“你带的什么?”
“给爸的茶叶,给妈的羊绒衫,还有降压仪和几盒膏药。”蓝凌龙一边清点一边说道,“妈上次说爸的肩膀一到阴天下雨就疼,我让人找了个老医生配的膏药。”
“降压仪得教他们怎么用,省得每次都跑镇卫生院。”
陈默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这个亲儿子,对父母的关心还不如这个认下的妹妹细致。什么时候该添衣服,父亲的肩膀什么时候会疼,家里的血压仪是不是已经坏了,这些事蓝凌龙都记得,他却总要等人提醒。
内疚之外,他心里还有另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蓝凌龙不能永远留在他身边随叫随到。她也该有自己的生活,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而不是每次在任务间隙替他尽一份本该由儿子尽的孝心。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句:“你准备得倒齐全。”
“那当然。”蓝凌龙说着,就关上了后备厢,“女儿回家,哪能空着手?”
陈默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说道:“上车。”
“你别总拍我头。”蓝凌龙嘴上不满,脸上的笑却没落下。
车子驶出江城后,城市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
高速两侧是沉入夜色的田野,远处的村灯零零散散。蓝凌龙把车开得很稳。
“哥。”开了一个多小时后,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陈默应着。
“这次真的结束了吗?”
陈默知道她问的不是部委视察,应道:“主要涉案人员都已经处理,三江联盟那条线也断了。剩下的是制度整改和后续移交,不会再有前段时间那种大规模行动。”
“还会有人找你报复吗?”蓝凌龙问。
“短时间内不会。”陈默回答着。
“短时间内?”蓝凌龙不满地问。
“你非要我说这辈子都不会,才满意?”陈默没好气地应着。
蓝凌龙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说道:“我就是想听句准话。”
“小蓝,做我们这种事,哪有什么一辈子的准话。”陈默靠在座椅上,声音平静,“但这一次确实过去了。至少今晚,我们能回家。”
蓝凌龙没有再追问。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说道:“妈这几天每天都看晚间新闻。”
“她以前不是最不爱看新闻吗?”
“她不是看新闻,她是在画面里找你。”蓝凌龙看着前方,“只要出现长江、警车或者穿制服的人,她就把声音调大。没看到你,她担心;真看到和你身形差不多的人,她更担心。”
陈默沉默下来。
“她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怕你正在忙,怕电话响了让你分心。”蓝凌龙轻声说道,“爸也是。他每次都让我问清楚,又不许我告诉你是他问的。”
车窗外,一片片黑沉沉的田野向后退去。
陈默拿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父母上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已经是很久以前。不是他们不惦记,而是他们把所有惦记都压在了那句“别耽误孩子工作”后面。
中途经过服务区,陈默买了一箱母亲爱吃的酥梨和两提牛奶。
蓝凌龙看着他往后备厢搬东西,笑道:“总算有点当儿子的样子了。”
快到镇上时,陈默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陈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叫道:“默儿。”
“妈,我和小蓝回来了,快到家了。”陈默激动地说着。
“你们回来了,你们回来了。”陈母更加激动,一连串地说着,说完,又喊陈父,“他爸,他爸,你儿子和女儿回来了,快,快把菜拿出来,做饭。”
陈默听到母亲这么喊,赶紧说道:“妈,您别忙,我们就是回去看看。”
“什么叫别忙?你们晚饭吃了吗?”陈母问。
“没有。”蓝凌龙答得飞快。
“我就知道!他爸,去把炉子烧起来,快点!”
“再去杀只鸡,快点!”说着,电话被匆匆挂断了。
车里安静了一秒,蓝凌龙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陈默看她,“这么晚了,非让妈折腾。”
“她高兴。”蓝凌龙的声音轻了下来,“爸妈盼的就是这个。”
车子拐进镇里时,路两边大部分店铺都已经关门,只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
旧街比陈默记忆里宽了一些,沿街新装了路灯,昏黄的光把树影拉得很长。
离家还有几十米,陈默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陈父披着一件旧棉衣,脚上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拖着棉鞋站在门槛外。
陈母系着围裙,不停地朝路口张望。
车灯扫过去时,两个老人同时眯起了眼睛。
蓝凌龙把车停稳,刚推开车门,陈母已经快步迎了过来。
“妈!”蓝凌龙喊了一声,几步跑过去,一把抱住了陈母。
陈母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嘴里连声埋怨:“慢点,慢点,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失。”
可她的两只手紧紧搂着蓝凌龙,先摸摸她的头发,又摸摸她的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瘦了。”陈母说。
“哪儿瘦了,我还胖了两斤呢。”
“胡说,脸都尖了。”
陈默站在车旁,看着母亲围着蓝凌龙左看右看,忍不住说道:“妈,您是不是忘了还有个儿子?”
陈母这才转过身,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后,说道:“你还知道回来?”
这一巴掌不重,打完以后,她的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抓住了陈默的胳膊,从肩膀摸到手腕,又抬头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
“怎么又瘦了?”陈母心疼地问道。
“工作忙。”陈默笑笑应道。
“你每次都说工作忙。”陈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工作能比命重要?电视里说长江上抓了那么多人,我跟你爸天天看新闻,又不敢给你打电话,怕耽误你。”
“你就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多说两句?”
陈默鼻子一酸,却装出高兴的样子,笑着说道:“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就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父开口了,他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这四个字。
陈默走过去,伸手抱住父亲,陈父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在他们父子之间,很少有这样的拥抱。
小时候陈默摔破了膝盖,父亲只会把他背回家;长大后陈默外出求学、工作,每次离家,父亲也只是站在门口说一句路上小心。
这一次,陈父迟疑了几秒,终于抬起粗糙的手,在儿子后背重重拍了两下。
“回来就好。”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蓝凌龙站在一旁,悄悄转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陈母看见了,立刻拉住她说道:“哭什么,回家是高兴的事。快进屋,外头冷。”
院子里的灯全亮了,老屋还是原来的样子,院墙重新抹过,墙根码着整整齐齐的劈柴,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红辣椒和玉米。
院子东边那一小块草莓地已经过了季节,叶子有些枯黄,上面盖着一层稻草和塑料膜。
蓝凌龙走过去蹲下,掀开一角看了看说道:“爸,这草莓还留着呢?”
“留着。”陈父跟过来,“今年结了不少。你妈舍不得吃,挑好的做了两瓶酱,说等你回来。”
“她明明自己也喜欢吃。”蓝凌龙说道。
陈父笑了一下应道:“她嘴上说不爱吃甜的。”
陈母在厨房里听见了,隔着窗户喊道:“老陈,你少在孩子面前揭我的短!”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那笑声很普通,甚至有些吵,却让陈默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过去一年,他听过掌声、争吵、汇报和枪声。
可到了这个院子里,他才发现,真正能让人放下心来的,是母亲嫌父亲多嘴,是妹妹蹲在草莓地边笑,是炉膛里木柴烧起来的噼啪声。
“愣着干什么?”陈母从厨房探出头,“默儿,去剥蒜。小龙,进来帮妈擀面。”
“妈,我才刚回来,你就使唤我。”蓝凌龙嘴上抱怨,已经利落地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不使唤你使唤谁?你哥擀出来的面皮,厚得能补鞋底。”陈母笑了起来。
“妈,我现在做饭也有进步。”陈默说着,也进了厨房。
“你那叫能把饭弄熟,不叫会做饭。”陈母怼着儿子,可这样的怼,于母亲而言,多幸福啊。
陈默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端着一盆蒜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
厨房里热气腾腾,大铁锅里的羊汤已经煮开,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里面放了葱段、姜片和白萝卜。
另一个灶眼烧着水,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
陈母把醒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蓝凌龙接过去,三两下揉成长条,切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
她这些年握过枪,也在最危险的地方拼过命。可此刻,她双手沾着面粉,站在陈母身边擀面,神情格外认真。
陈母看见她手背上一道旧疤,动作慢了下来。
“这儿怎么弄的?”陈母问。
“以前训练时划的,早好了。”蓝凌龙应着。
“你总说早好了。”陈母伸手摸了摸那道疤,“女孩子家,别总往危险的地方去。”
“你跟着你哥,我放心,也不放心。”
蓝凌龙低头擀着面,没有立刻接话。
“妈,以后不会了。”她轻声说道。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陈母不满地应着。
“那这次说真的。”蓝凌龙笑着保证着。
陈母叹了口气,把一点面粉抹在她鼻尖上说道:“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会哄我。”
蓝凌龙笑着躲开,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陈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陈默剥完蒜,也跟着父亲出了厨房。
父子俩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陈父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妈不让抽?”陈默问。
“咳得厉害,医生也不让。”陈父说道,“能少一根是一根。”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该戒了。”
“你也一样。”陈父看他说着,“身上总有烟味。”
陈默笑了一下应道:“我尽量。”
“别尽量,能戒就戒。”陈父语气很硬,说完又沉默下来。
院子里的风不大,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声。
邻居家的电视开得很响,新闻主持人的声音隔着院墙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父才说道:“电视上那条新闻,我看了。”
“哪条?”陈默问了一句。
“就是你们长江上抓坏人的事。”陈父说,“你妈不懂,我也不太懂。就看见好多船,好多警察,还有人说你是总指挥,电视里没说名字。”
“镇上的吕老师说的。”陈父看了儿子一眼,语气里有骄傲,却也有担忧,“他说那么大的行动,不可能没有危险。”
陈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受伤没有?”陈父问。
“没有。”陈默应着。
“真的?”陈父又问。
“真的。”陈默看着父亲说着,“爸,这一次我主要在后方指挥,没有冲在最前面。”
陈父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没有完全信。
“你小时候,我总盼你有出息。后来你真有出息了,我又觉得,出息太大也让人操心。”他看着院门外的夜色,“老百姓有难处,你该管就管。”
“坏人做坏事,你该抓就抓。可你也得记住,家里有人等你。”
“你妈一听说哪儿出事就整夜睡不着。小龙每次打电话,她都要问你吃没吃饭、是不是又在逞能。”
“我知道。”陈默声音有些低地说着,可心里却很是不好受,儿大不由娘,可他这个儿,自从被常靖国带进官场后,能陪父母的日子少之又少。
“知道就常回来。不用带东西,也不用说做了多大的事。”
“回来坐一晚上,让你妈看见你胳膊腿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陈父平淡地说着。
陈默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忽然发现,这个曾经能扛着一整袋粮食走几里山路的男人,真的老了。
他的背已经有些弯,右手虎口裂着几道口子,旧棉衣的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可在陈默心里,父亲一直还是那个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人。不会说软话,不会打电话催他,更不会拿自己的牵挂去给儿子添负担。
“爸。”陈默叫了一声。
“嗯。”陈父应着。
“等长航局这边稳定下来,我接你和妈去江南住一段时间吧。”陈默说着。
陈父想都没想就摆手说道:“不去。”
“为什么?”陈默问着。
“住不惯。”陈父说道,“城里上楼下楼都要坐那个铁箱子,院子也没有,鸡也不能养。”
“你妈去两天还行,住久了肯定惦记菜地。”
“那我多回来。”陈默接了一句。
“这还差不多。”陈父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厨房里传来锅盖被蒸汽顶起的声音,热气顺着门缝慢慢漫进堂屋。
陈父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儿子。
“默儿。”
“爸。”
“你在外面做多大的事,我和你妈不懂,也帮不上忙。”陈父说道,“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门都给你留着。”
他说完,伸手摸了摸已经重新刷过漆的院门。
门板下方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陈默小时候推着自制木车进出院子,不小心撞出来的。陈父翻修老屋时,墙重新抹了,瓦也换过一部分,唯独这扇旧门一直没有舍得换。
“你妈说,换成新门好看。”陈父说道,“我觉得还能用,就留着了。”
陈默知道父亲留下的不是一块旧木板。
这个家里有太多看似无用的东西:他读书时的旧课本、第一次出远门留下的票根、逢年过节都要晒一遍的被褥。父母守着这些东西,不是因为舍不得花钱,而是怕有一天孩子回来,发现记忆里的家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陈默望着亮堂堂的正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点头。
院门外是初冬的黑夜,院门内,厨房的热气已经漫进堂屋。
他离开这里很多年,走过的路越来越远,肩上的责任也越来越重。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所谓归家,不只是车子开回坝子镇,也不是人在父母面前露一次脸。
是重新记住,有两个人从不催他,却一直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