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吧打烊时,街灯已经在暮色里晕开一片暖黄。我转身看见马和平正把中午喝剩下空酒罐往一个塑料口袋里塞,宋玉莹站在旁边帮他数着数量,两人叽叽喳喳地拌嘴,像两只傍晚归巢的麻雀。晚风卷着四月的热意扑过来,我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这个点雪婷应该刚回到出租屋。
“走了啊。”我冲他们挥挥手,马和平头也不抬地嚷嚷:“行,你快回家陪媳妇吧!”宋玉莹笑着补充:“路上慢点,到家跟雪婷姐报声平安。”我应着走下楼去,走到楼下,手机震了震,是雪婷发来的短信:“到家了吗?等你视频呢。”
加快脚步向家的方向走去,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熨贴了一下。这段时间练车累得像条狗,每天最盼的就是晚上打开电脑,看见屏幕里那张带着点倦意却总笑着的脸。
回到家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对上齿,大概是下午考科目二时攥得太用力,指关节还在隐隐发酸。踢掉沾着灰的运动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先瘫了三分钟,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愣——那破3号车的方向盘还在眼前晃,后视镜里差点压线的后轮,半坡起步时突然熄灭的引擎,还有考官最后那句“算你过关”,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滚了一遍。
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半瓶,才慢吞吞爬起来开电脑。主机启动的嗡鸣声里,qq图标在桌面右下角闪了闪,点开就看见刘雪婷的头像在跳动,是只歪着头的柴犬,还是去年我去她城市看她时,在宠物咖啡馆拍的。
点击“发起视频通话”的瞬间,指尖忽然有点痒。其实白天考完试第一时间就给她发了短信,就三个字:“过了,满分。”她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后面跟着句“等晚上听你细说”,那时考场外的风正刮得厉害,我盯着手机屏幕笑,差点被旁边骑电动车的大叔骂“挡路”。
视频接通的刹那,两张脸同时出现在屏幕里。雪婷那边的光线有点暗,应该只开了床头那盏暖光灯,她刚洗过澡,头发用毛巾裹着,露出光洁的额头,鼻尖上还沾着点水汽。
“哟,媳妇今天没加班?”我把椅子往书桌前挪了挪,镜头里能看见她噙着笑的面容。
刘雪婷伸手把镜头往上调了调,露出点锁骨,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今天运气好,拜访完最后一个客户比预想的早,五点就溜了。”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远达,快说说,满分考出来是什么感觉?我下午收到你短信,正在拜访客户的路上,我心里一高兴差点欢呼出来。”
我往椅背上一靠,抓过旁边的抱枕垫在腰后,忽然就想把今天的惊险事一股脑全倒给她。
“你是没见那考场的3号车,”我啧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节奏感,“方向盘歪得跟被卡车碾过似的,我一坐进去就懵了,往左打半圈车轱辘才动,往右打一圈能直接拐进隔壁车道。”
雪婷托着腮笑,暖光灯在她睫毛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那你怎么调的点位?平时教练教的那些不都白费了?”
“可不是白费了嘛。”我想起当时的手心汗,喉结动了动,“我上车第一件事就是系安全带,那卡扣松得跟没长牙似的,扣了三次才卡紧,考官在旁边盯着,我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流,心里就一个念头:完了,这倒车入库怕是要栽。”
“后来呢?”她往前凑了凑,屏幕里的脸近了些,能看见她左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还是去年我给她挑鱼刺时发现的。
“后来啊,”我拿起桌上的水喝着,“平时看的后视镜点位全乱了套。右后轮眼看着就要压线,我心一横,把那破方向盘往死里打——你猜怎么着?那车跟突然醒了似的,居然硬生生拐回来了!后轮离边线就差一根手指的距离,考官都忍不住‘啧’了一声,我当时腿肚子都在抖。”
雪婷在那边轻轻拍了下手,声音里带着雀跃:“我就知道你能行。还记得你刚练倒车入库那阵子吗?天天晚上跟我视频时,手里都攥着个塑料方向盘模型,对着手机屏幕里的库位比划,说什么‘左打一圈半,回正,再右打一圈’,我都能背下来了。”
提到那阵子,心里忽然像被温水泡过。三月的雨下得最缠绵,练车场的水泥地被泡得发涨,我穿着专门为练车买的那双胶鞋,每天踩刹车踩到脚踝发酸。有次晚上十点才结束,鞋里能倒出水来,给雪婷打电话时声音都发闷,她没说别的,就说“我给你买了双防滑鞋垫,明天寄过去”。
“怎么不记得。”我把喝过水的瓶子重新放回桌子上,“那时候觉得倒车入库是座大山,每天被教练骂‘眼睛长在头顶上’,回来就对着小区花坛练,有次差点撞上王阿姨家的月季,她追着我唠叨了好久。”
刘雪婷笑得肩膀都在颤:“你还说呢,有天晚上跟你视频,你对着屏幕里的我比划方向盘,说‘雪婷你站的位置就是库角,我现在要打死方向’,结果手劲太大,把桌上的玻璃杯都扫地上了。”
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确实有这么回事,那天练车被教练罚跑了三圈,回来满肚子火,对着视频里的雪婷瞎嚷嚷,她没生气,就安安静静听着,等我说完了才说“明天我陪你练会儿模拟题吧,我刚找同事要了套题库”。她一个对车一窍不通的人,居然连夜把科目二的考试流程背了下来,第二天打电话时,还能指出我哪里说得不对。
“说起来,”我换了个姿势,“今天侧方停车更惊险。我刚把车摆好,隔壁5号车突然往后溜了半米,正好挡在我后视镜盲区里,按平时的角度打方向,绝对得撞上。”
刘雪婷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巾:“那你怎么办?考官没说什么?”
“考官就盯着仪表盘,啥也没说。”我比划着当时的动作,“我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忽然想起教练说‘盲区就看库角线’,就故意多退了三十公分,等库角完整出现在后视镜里,猛地打方向,车身一正,正好卡在库中间,连考官都点头了。”
“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雪婷松了口气,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口,“不过也是你平时练得扎实,换个人说不定就慌神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我笑着挑眉,忽然想起马和平下午说的话,“不过半坡起步时还真栽了个小跟头。离合松快了,发动机‘咔’一声就灭了,考官拿起笔要记成绩,我手忙脚乱重新点火,居然一次就成了。”
“溜车没?”雪婷的声音紧了紧,她最担心这个环节,前阵子总在电话里叮嘱“慢点开,别慌”,说她们公司有个同事就因为半坡溜车挂了三次。
“溜了不到十公分。”我故意拖长音调,看着屏幕里她紧张的表情,又赶紧补充,“我脚死死踩住刹车了,考官盯着仪表盘看了半天,说‘算你过关’,我下来时腿都软了,差点从车上滑下来。”
雪婷嗔怪地瞪了我一眼:“吓我一跳。你这坏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总爱逗人。”
“逗你才有意思啊。”我笑着说,心里却暖烘烘的。她就是这样,永远比我自己还紧张我的事。上次我感冒发烧,她半夜三点打电话过来,说“我查了你们那边的天气预报,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其实她那天刚跑了三个商场做促销,嗓子都哑了。
屏幕里的刘雪婷忽然打了个哈欠,我才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我皱起眉,“这下科目二算是彻底通过了以后你也不用为我的事操心啦。”
“哪有那么严重。”她避开我的目光,伸手理了理毛巾,“很多时候我都是中午在公司的时候查的资料。”
“是中午在公司里查的资料啊。”我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么这下子你可以趁着中午小息一下了不要再那么辛苦。”
“嗯,知道了。”雪婷点点头,“其实也不辛苦啦。”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其实只有等你真正拿到等你拿到驾照的时候我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虽然刘雪婷嘴上从来不说,其实她对我的关心总是在生活中的每个细节之中。
“好啊,等我把驾照拿到手后我就去锦城请你吃火锅。”
“拉钩。”雪婷伸出小指对着镜头,屏幕里的指尖小小的,粉粉的。
我也伸出小指凑过去,仿佛能透过屏幕触到她的温度:“拉钩,谁反悔谁是小狗。”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科目三打算什么时候练?听说路考要记很多标志,还要注意避让行人,比科目二难多了。”
“明天,应该是无缝衔接!”我想了想道,“教练说我们是新手不能等的时间太长,免得把前面学的都忘了!到时候我天天给你汇报练车进度,保证让你比我还清楚什么时候该打转向灯,什么时候该鸣喇叭。”
“那我可得好好记着,”雪婷笑着说,“等你练路考时,我每天给你发一遍注意事项。”
“说起来,”我忽然想起什么,“马和平今天点的外卖里有你爱吃的蜂蜜芥末炸鸡,我特意留了个鸡腿想给你寄过去,后来才想起这玩意儿寄到你那儿都坏了。”
“傻瓜,”雪婷笑出声,“等我过去再吃也一样。对了,和平和玉莹今天没笑话你?我猜和平肯定说你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还真说对了,”我乐了,“他说我换辆好车说不定还考不出这效果,被我怼回去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这话没毛病吧?”
“没毛病,”雪婷连连点头,“我们远达最厉害了。”
屏幕里的暖光灯忽然闪了闪,大概是电压不稳。雪婷伸手去调台灯,露出的手腕上还戴着我去年送她的银镯子,上面刻着小小的“安”字。她说做销售总跑外勤,戴着这个心里踏实。
“对了,你明天别忘了把科目二的成绩单拍给我看看,我要存起来,等你拿驾照那天做个纪念册。”
“没问题,”我爽快地答应,“明天一早就拍给你。说起来,今天考完试走出考场,阳光照着特舒服,我忽然就想起你说的,等我拿到驾照,买了车咱们就去露营,我开车,你导航,谁也不许吵架。”
“嗯,”刘雪婷的声音轻轻的,“我还记住了。”
又聊了会儿说到马和平今天又被宋玉莹抢了最后一块炸鸡,气得直哼哼。逗得刘雪婷咯咯直笑。
不知不觉就到了快十,刘雪婷打了个哈欠,眼里泛起水光。
“你该睡觉了,”我催促道,“明天还得早起呢。”
“再聊五分钟,”她耍赖似的,“我还没听你说曲线行驶和直角转弯呢。”
“那两段路顺得很,”我简要说了说,“可能是前面太紧张,到最后反而放松了。过直角弯时,我肩膀都快贴上车门了,就怕后轮压线,结果完美通过。出考场时看成绩单,满分,当时真想给你打个电话尖叫两声。”
“我能想象你那得意样,”刘雪婷笑着说,“肯定走路都带风。”
“那必须的,”我扬了扬下巴,“不过现在更想做的事,是看看你睡得香不香。”
刘雪婷终于肯乖乖点头:“好吧,那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就要开始科目三的练习了。”
“知道了,”我应着,“晚安,媳妇儿。”
“晚安,远达。”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还盯着那片漆黑看了会儿,仿佛还能看见她带着笑意的眼睛。窗外的晚风还在吹,带着楼下烧烤摊的香味,我摸出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梦里见。”
很快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我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口袋里的科目二成绩单,纸质有点糙,却带着滚烫的温度。这两个月的早起晚归,晒黑的皮肤,磨破的鞋底,在看到“合格”两个字的瞬间,都成了值得的事。
更值得的,是屏幕那头永远等着我的人,是电话里那句“别慌,我在”,是隔着千里也能感受到的牵挂。
科目三还在等着我,未来的路还长,但只要想到有个人在前方等着和我并肩,就浑身是劲。我拿起成绩单,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和上次雪婷寄来的明信片放在一起——那张明信片上,她画了两只手牵在一起的小人,背景是我所在城市的钟楼。
明天,又是值得期待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