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所领戍卫军与归顺的辰荣军之间,磨合到了关键却也敏感的当口,不同于其余傀儡,苍梧是她秘术制成,心意相同。
尽管朝瑶不在清水镇,她也可以控制苍梧的举动,可她也清楚玱玹安插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对苍梧和辰荣军暗中窥探。
相柳的离开,选在了次日午后。天光尚好,只是北冥永不停歇的风雪,给天地蒙上了一层苍茫的纱。
朝瑶执意要送他。她穿着火红的狐裘,帽檐一圈雪白绒毛衬得她小脸愈发晶莹,扯着相柳微凉的手,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积雪上,走向北冥那无形的边界。
她叽叽喳喳,说着没头没尾的话,一会儿抱怨冰原景色看腻了,一会儿又说起等开春要带三小只去南边抓萤火虫,活蹦乱跳得像只不怕冷的雀儿。
“到时候,宝邶你负责上树摘最亮的那个!”她晃着他的手,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他,脸上是纯然对未来的期盼。
相柳任由她牵着,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含着玩世不恭的轻松。
他用同样闲散的语调应和着她天马行空的计划,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未来,而是明日饭桌上要添的一道菜。
路终有尽。边界已在眼前,再往前,便是真正的离别。
“就送到这儿吧。”相柳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风雪吹动他雪白的衣袍和墨黑的长发,他抬手自然地拂去她狐裘帽檐上积的一层薄雪。
朝瑶仰头看他,脸上笑容未减分毫,因为离得近,那笑意更明媚了几分,眸中光采流转,宛如冰原上永不熄灭的星辰。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大声说:“好!”
相柳看着她,冰蓝的眸子里映着她灿烂的笑脸,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转身,却不是御风而起瞬息千里,而是迈开步子,踏着积雪,一步一步,朝着风雪更深处走去。
背影挺拔,却在那漫天皆白的背景里,显出一种近乎固执的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离开的距离,都在抵抗某种牵引。
朝瑶站在原地,风雪很快模糊了他的轮廓,只剩一个渐行渐远、却依旧清晰的白点。
她没有动,脸上的笑容依旧绽开着,甚至愈发甜美。狐裘的红,在雪地里灼灼如焰。
忽然,那远处的白点停住了。
相柳毫无征兆地回了头。
隔着呼啸的风雪,遥远的距离,两人的目光仿佛瞬间穿透了一切阻隔,牢牢撞在一起。
朝瑶脸上的笑容骤然放大,真真切切,毫无阴霾。她高高地举起手臂,用力地、欢快地向他挥舞起来,像个最寻常送丈夫远行的妻子,眼中是完全的信任与期盼。
她用尽了力气,声音穿透风雪,清晰而明亮地追了过去:“宝邶...我等你!”
“辰荣西炎英烈祭典,我在辰荣山等你!”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离别的凄楚,只有满满的笃定和欢喜。不是在说再见,而是在宣告一个即将到来更好的重逢。
她在告诉他,也在告诉自己:分离只是暂别,未来已然约定,而她,会在这里,在他们一回头、一归程就能看见的地方,永远明媚,永远热烈地等着。
风雪卷走了声音,也模糊了相柳最后的神情,只见他定定地朝她所在的方向又望了一瞬。
终究转回身,这一次,身形微动,化作一道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
朝瑶挥舞的手臂慢慢放下,脸上的笑容却没有立刻消散。她在雪地里又站了许久,直到那笑容一点点沉淀下来,化作眼中一片深沉柔和的星海。
那里面有离愁,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比坚韧信仰般的光芒。
前路未尽,宿命盘桓。正因如此,她才要用力地笑,用力地爱,用力地规划每一个有他们的明天。
她把所有的恐惧与不舍,都酿成了此刻与未来的蜜糖,捧给她身边人,世间人。
她要让他们相信,无论命运如何颠簸,她永远是他们的归处,是冰原上那团永不熄灭、温暖的红焰。
她转身,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步走回冰殿的方向。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直得不可思议。
北冥的风,依旧很冷,回到殿里,关上门。
刚才还能听见三小只在远处打闹,现在也听不见了。玄玉榻好凉,比任何时候都凉。明明九凤才走了两天不到,相柳刚刚走远,一个带着焚尽八荒的怒意,一个披着从容淡漠的伪装。
这屋子里的热气,好像就被他们俩一起抽走了似的。
她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怕她一人在此,会孤单,会胡思乱想,会折腾些不要命的东西。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知道玱玹那只狼崽子,对着防风邶这张皮下过多少回杀心;知道他龙椅坐得越稳,对相柳这个名字的忌惮就渗得越深。知道北极天柜外那些鬼鬼祟祟的影子,是谁的手笔。
她更知道……凤哥为她,吞下了多少声本该震彻九霄的怒吼。他的容忍,不是怕,是把她放在那所谓大局、底线之前,生生把自己那柄无拘无束的烈火,锻成了有形的锁。
还有....相柳。他放不下洪江,放不下那些跟着姓氏赴死的魂,他计划的未来里,有山河重整,有旧部安顿,有悄然布下的未来。
所以啊……
凤哥在北极天柜,尽管去做该做的事。别管什么章法规矩,他痛快了,她这心才能落到实处。
帝启之源?帝启你个头!在我们家,他才是唯一的天。谁敢来犯,就用最烈的那把火,把那条线给她烧穿、烧透,烧到天地间再也没有一个不长眼的敢往这边瞅!
想到防风邶那副戏谑懒散的样子,心里那股离别的滞涩忽然就散了些。?
回去跟那群军汉磨吧,反正她知道他有的是耐心跟他们耗,耗到他们把狐狸尾巴也认作自己人。
清水镇的风应该还没这么硬,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用灵力扛着,更别真把自己另一颗头吃了。要是真有什么不长眼的宵小,打发了便是,犯不着跟地里的韭菜似的较真,割一茬,还得费心会不会再长。
她多笑一笑,多闹一闹,多盘算一些抓萤火虫、烤鱼、酿酒这些琐碎又明亮的未来,他们所有人要一起走的那条路,是不是就能多一点点光,是不是就能……离那个冰冷的宿命远一点点?
天地太大了,大得令人心慌,浩大到……她怕自己走不到那么远的远方。
不是怕这北冥刺骨的风雪,不是怕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宫殿。
她怕的是,她站在这儿,把我等你喊得震天响,把重逢后的每一天都想象得熠熠生辉……却最终,等不到凤凰衔着胜利的火焰归巢,等不到海蛇穿越烽烟游回大海。
她更怕……怕他们千辛万苦,踏平了荆棘,染尽了风霜,终于可以回头的时候。
这冰原上,这天地间,再也没有一个叫朝瑶的人,红衣如火,笑靥如花地站在那里,对他们说:“看,我说过我会等。”
怕那盏她拼命想点亮的灯,在他们归来前,就已燃尽。
这恐惧像冰原下的冻土,厚重、无边、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所有温度。
所以,她得装作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暗处的刀,远方的谋,他们心底的枷锁,和彼此之间横亘,名为宿命的洪流。
她得笑,笑得比极光还灿烂。她得闹,闹得让这片雪原都显得有生气。她得兴致勃勃地计划抓哪里的萤火虫,酿什么口味的酒,把每一个以后都说得确凿无疑,仿佛命运早已盖下了同意的章。
因为她知道,若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他们的背影就会沉重一分。若承认了那份可能等不到的茫然,他们此刻紧握的这一切,就会立刻开始分崩离析。
她必须成为那个坐标。那个无论风云如何变幻,都屹立在原地,清晰、明亮、不可撼动的坐标。
“我在这里。”
凤哥的火焰烧到哪里,她的守望就铺到哪里。他守的不是帝启之源,是她。她就在这里,是他暴烈世界里,唯一不会焚毁的归处。?
蛇大人只管去筹谋他的山河远阔。若那未来太远,她就把路铺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清水镇的戏要唱,北冥的雪要赏,他们之间,没有远方,只有归乡。她就在这里,做所有计算里,那个唯一的、不容篡改的常量。
用尽全部的力气,活得鲜明,爱得滚烫,把每一个今天都过成彼此共同未来的基石。
我在这里。此心此处,风雪不侵,山海不移。
回到清水镇,人间烟火与边境特有的紧绷感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北冥那纯粹到极致的风雪寒意截然不同。
相柳未直接回自己的居所,而是如一滴水融入溪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军营边缘的高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看。目光掠过正在协同操练、但仍能看出些许隔阂的戍卫军与辰荣军方阵,扫过营房角落几个看似忙碌、眼神却过于活络的生面孔,最后,落在了不远处军帐前,那个身着将领铠甲、身姿笔挺、正与几名副官低声交谈的苍梧身上。
这里唯有相柳知道,这副皮囊之下,流动着的是怎样的灵韵,又与远方那个小骗子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日,苍梧和相柳商议至深夜,军令便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斥候巡防的路线与轮换时间进行了看似细微实则关键的变更,几处看似不重要的制高点增加了暗哨。
以“备战春季演武”为名,加大了混编训练的强度与复杂度,重点强化需要绝对信任与默契的配合项目。洪江亲自督训,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辰荣旧部无形的安抚与对戍卫军的震慑。
白日,他是相柳,冷峻、高效、令行禁止的军师。只有在极短暂的间隙,譬如练完兵后洗净手上尘土时,清冽的水流会让他恍惚想起北冥的雪;譬如夜里独处,嗅到风中飘来的、某户人家熬煮的甜羹气息,他会下意识地停顿,然后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温柔的弧度。
思念无声,却无处不在。但它并未带来彷徨或软弱。相反,每当他想起离别时她那双亮得灼人、盛满笃定与期盼的眼眸,想起她喊出的“我等你”,心口那点冰冷的孤寂就会被另一种更坚实的温暖取代。
夜深了,相柳独自立于了望台上,望向北方。那里只有漆黑的夜空与遥远的星辰。他拢了拢衣袖,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扯着他手时那鲜活的温度。
“小骗子……”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里,没有后半句。只是那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也都要坚定。
他把所有的念想,都化作了次日更加严密的巡防布置,更加高效的训练计划。
对于辰荣山上的巫祝、西炎朝堂的臣工、街巷的百姓、邻国皓翎而言。
那十息的煌煌天威,最终被“神凤祥瑞”这四个字稳稳接住,嵌进了官府的文告、巫祝的颂文与茶楼的说书段子里。
恐惧被导向了敬畏,迷茫被转化成了对“天命所归”的热切想象。
渐渐热闹起来的谢天仪典声中,全部化作了对太平盛世的殷殷期盼与对君王天命的热切拥戴。
此后,官方书籍不止于“凤”,更在祥瑞之上加上了至尊之数“九”。于是,在流传的画卷、祭台的浮雕与民众的口耳相传里,那对惊世的赤金羽翼,渐渐化形为威严无匹的九头凤凰,被引为西炎护国神迹,自此与王权气运深深交融。
玱玹的案头,堆积着称颂祥瑞、请求广施恩泽以配天德的奏章,每一份都在无形中加高他身下的王座,也加厚那顶华美王冠内里的荆棘。
唯有寥寥几人,在温暖的宫室、深邃的海底或宁静的庭院中,看着这片逐渐欢腾起来的祥和,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容。
相柳擦拭着他的弯刀,刀锋映出他眼中洞悉一切的讥诮;涂山璟合上各地的密报,指尖在祥瑞二字上轻轻一点,便算清了这背后惊人的利益流转与权力置换;而隐于田园的太尊,只是将一枚黑子“嗒”地落回棋盅,仿佛听到了远方小孙女那得意又狡黠的笑声。
这道本应引发地震海啸般的警告,竟被如此完美地翻译和收纳进了世俗王权里,变成了一块最坚硬的基石。
这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其可怕程度,丝毫不在那对赤金凤翼之下。
玱玹坐在他的王座上,感受着万民称颂带来的虚幻热度,也感受着冠冕内里那根名为“承情”与“受制”的尖刺,带来的冰冷钝痛。
他赢得了天命,却仿佛输掉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自此,一层由恐惧转化而来的敬畏,一层由谎言编织而成的繁华,牢牢覆盖在了西炎的土地上。大多数人在新织的锦缎下安然入梦,唯有那几个清醒的人,和那位不得不清醒的帝王,在寂静中,听到了深埋地底的火种,那缓慢而持久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