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冰殿的最深处,隔绝了所有风声与光影。
冰殿外的朝瑶?,或许是抱着雪貂,笑嘻嘻在水镜里抱怨风雪太冷,索要更多温暖的娇蛮小废物;或许是收到相柳从清水镇传回、画着隐晦平安符的军报时,眼底闪过温柔与狡黠的小骗子;或许是在亲人面前插科打诨、妙语连珠,仿佛世上所有烦恼都与她无关的开心果。
可在夜深人静,没有奢华陈设的冰殿深处,只有一方万年玄冰凝成的平台,以及平台上那个盘膝而坐、仿佛正在经历无声凌迟的身影。
开始就是地狱洞开,苏醒的是?虞渊的魔气?,阴冷、暴戾、充满吞噬与毁灭的欲望,如同万千冰针混着蚀骨的毒液,自骨髓深处渗出,疯狂窜向每一寸血肉,带来冻僵灵魂的寒意与腐蚀般的剧痛。
紧接着,?汤谷的至阳之火?被本能地激起反抗,炽烈的洪流从心窍奔涌,与魔气轰然对撞。那一刹那,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极端冰火中的琉璃,内部在爆裂,在粉碎。
这仅仅是序幕。?归墟的无尽水灵?试图平息这场对冲,却因其过于浩瀚磅礴,反而像滔天巨浪灌入狭窄的河道,带来经脉欲被撑爆的鼓胀撕裂感;?南北冥的生死两极之力?随之失衡流转,左半身仿佛生机被瞬间抽干,迅速枯萎僵硬,右半身却被过盛的死气笼罩,冰冷麻木,如同正在步入腐朽。
那?万颗妖丹?的驳杂灵力,则在此时化作无数尖锐嘈杂的嘶鸣与混乱的意志碎片,冲击着她的识海。虎啸、狐泣、鹰唳、藤蔓绞缠的窒闷感……万千生灵死亡前最后的印记在她灵台狂舞,试图将她的意识撕成碎片。
而这一切混乱、痛苦、毁灭性能量的中心,是心口那颗温润又沉重的?女娲石?。
它既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所有痛苦最终汇集点与放大器。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狂暴冲突的力量,将其转化、压榨,滋养石内那一缕逐渐强大的?魂魄?。
残魂在养分中悸动,每一次微弱的意识波动,都像是直接敲击在朝瑶的神魂本源上,带来尖锐的眩晕与源自上古的威严压迫,仿佛要将她的自我意识也一同吞噬、融合。
她的身体在玄冰平台上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皮肤下各色灵光混乱地明灭交替,时而泛起岩浆般的赤红,时而覆盖上幽暗的紫黑冰霜,毛孔中渗出细密的血珠,旋即又被自身的灵力蒸发或冻结。
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是她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属于自己的味道。
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层层叠加、永无止境的痛。
这痛苦足以让任何心智坚毅的修士瞬间崩溃,或选择释放力量沦为只知毁灭的怪物。
但朝瑶没有,她意识的最深处,有一线冰冷到极致的清明,如同暴风雪中永不熄灭的灯塔。
她在剧痛的间隙,艰难地观想着。观想的不是自身,而是那模糊却坚定的未来图景——一个生机勃勃、循环有序,万物在其中生灭有序,魂有所归。
是她甘愿承受此刻所有折磨的唯一意义。
还不够……她几乎听不见自己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呢喃,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肉剥离般的颤栗。
她主动以残存的意志,去引导、去安抚、去将那滔天的魔焰、奔涌的水火、生死的两极、妖灵的嘶鸣……
一点点,一丝丝,压入女娲石的脉动节奏之中。每一次成功的引导,都伴随着更汹涌的反噬和更尖锐的痛苦,仿佛将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灵魂上刻画符文。
汗水、血水、蒸发又凝结的灵力残渍,在她身下玄冰上晕开一团复杂而残酷的痕迹。
当这场内部的大爆炸终于在她的意志强压下,暂时归于一种不稳定、却可控的平衡时,时间往往已过去数个时辰。她瘫在冰台上,连呼吸都带着脏腑碎裂般的钝痛。极致的痛苦过后,往往会带来一种空洞的麻木,以及更深的疲惫。
但朝瑶连沉溺于这种疲惫的权利都没有。
她必须慢慢爬起来,用颤抖的手捏出法诀,引动清洁的灵力,仔细拭去脸上所有的血污与泪痕。
她要运转微弱的灵力,抚平皮肤下因力量冲突而残留的异常灵光与淤痕,让面色恢复红润。她要梳理好凌乱的发丝,换上干净柔软的衣裳,驱散空气中可能残存、属于痛苦与混乱的微弱气息。
所有表面的从容、狡黠、嬉笑怒骂,其底色,皆是这般无人能诉、也无人能替的深渊独行。
每当她因身体的隐痛而微微一滞时,却立刻用更夸张的动作或笑话掩饰过去;每当她感到灵魂深处那被妖帝残魂和万千妖丹冲击后的疲惫与空洞时,却用更旺盛的精力去关心九凤的饮食、调侃相柳的来信、张罗三小只的吃喝玩乐;每当深夜独处,白日里喧嚣退去,真实的痛楚与虚弱再次泛上,她却只是抱紧自己,望着星辰,默默计算着下一次调和的时间时……
那种感觉,并非自怜,而是一种清醒的、绵长的孤寂。仿佛站在一片温暖的灯火之外,灯火里有她最爱的人们,而她背负着一座名为真相与宿命的冰冷雪山,只能用笑容当门票,换取片刻融入灯火的温暖。
她贪婪这温暖,这是她坚持的动力;又时刻恐惧自己身上的寒意会侵染他们。
痛楚是永不停歇的地心脉动,是胸腔里日夜咆哮却必须消音的熔岩。无人知晓,她明媚笑靥下,每一寸筋骨都在经历无声的崩解与重组。
唯有那些设下重重结界、散落大荒各处的荒寂之地知晓:北冥深处永不熄灭的极光,曾映照她蜷缩的身影;归墟海底无声的暗流,感受过她灵脉炸裂的震荡;汤谷边缘灼热的岩石,铭记她对抗至阳真火时的颤栗;虞渊上空凝固的魔云,旁观她吞噬与净化黑暗的惨烈……
风雪记得她压抑的喘息,山石镌刻她虚脱的轮廓,荒原的草木感受过她滴落又蒸发的血与汗。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她将自身献祭于这场无声的涅盘,而遍布四方的结界与万物,是她盛大苦难仅有的、沉默的共谋与证人。
自从那日之后,一场对于北极天柜静默而宏大的改动,悄然铺开,这不是修筑宫殿或调遣兵将,而是?对这片天地固有法则的再次编织与加固?。
日子在仿佛永无止境的冰霜与烈焰交织中流逝。九凤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近乎绝对的神性专注之中,容颜冰冷,眸光如铸。
他需要亲赴领地边缘的七十二处气眼,将自身一缕本源真火炼入地脉深处,让北极天柜的寒意从此带上足以焚尽神魂的隐秘;他需要重新梳理那绚烂却危险的极光带,将其中的空间乱流驯服、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领地上空的、无形的预警与杀伐之网;他需要巡行每一个附属的古老族群栖息地,无需言语,只需一个眼神,便让那些本就敬畏他的生灵,从骨髓里重新渗出绝对服从的战栗。
这些事,无一能假手于人,甚至无法分心。当他熔炼真火时,心神必须与地脉沸腾的灵力百分百契合;当他编织极光时,神识需如最细的丝线,穿梭于狂暴的空间能量之间;当他以威压巡幸时,自身的存在便是唯一、不容置疑的法则。
直到某一刻,或许是地脉中腾起的一缕炽热,莫名勾起关于那小废物总爱凑到暖玉炉边偷懒瞌睡的记忆;或许是某一道极光折射出的瑰丽紫芒,像极了她使坏时眼眸中流转的狡黠光彩;又或许,只是在凝神稳固一处边陲冰渊的法则时,风中卷来一丝极其稀薄、却让他心神骤然一滞,类似她发间清冽又温暖的莲香——那多半是他的错觉,北极天柜只有亘古的寒。
每一次细微的恍惚,都如同最坚硬的冰晶上出现一道发丝般的裂痕。
思念并非汹涌澎湃,而是在这绝对寂静、绝对专注的间隙,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九凤会下意识地停顿万分之一瞬,熔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捕捉、属于人间烟火的柔软与烦躁。
玱玹颁下明诏,定于?仲秋之日?,于辰荣山北麓新竣之“两忘峰”上,举行辰荣西炎英烈祠首次大祭。诏书中言:
“仰承天眷,俯顺舆情。自神凤显圣,昭瑞辰荣,九霄垂象,万民倾心。帝夙夜匪懈,思以盛礼报贶天地,安妥忠魂。特卜吉期,虔修大祭于两忘峰巅。神凤既昭其瑞,忠魂宜享其祀。兹以赤诚,告于山川灵只:追维往烈,共飨馨香;山河为证,永息纷殇。”?
一纸诏书,将那个由鲜血、谈判与一个白衣少女的无赖坚持所换来的承诺,化为了天下皆知、庄严的国之典仪。
仲秋共祭的诏令,随着驿马与飞鸟的翅膀,似一滴落入静湖的墨,迅速在浩瀚大荒晕染开来。
辰荣故地的田垄间,挥锄的农人听到了消息,不由自主地停顿半晌,望向北方辰荣山朦胧的轮廓,浑浊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市井茶棚里,关于两忘峰、共祭的低声议论取代了往日对收成或鬼怪的闲谈,年长者捻须不语,眼中掠过烽火连天的旧影,而年轻人的脸上,则多了几分此前不曾有过、对正统与归属的模糊思索。
西炎旧疆的酒肆中,说书人的醒木拍下,话本悄然从“辰荣西炎大战”换成了“西炎辰荣归一”一类的新篇。
中原氏族与西炎老氏族两族联姻,悄然定下好几家天定之缘,宣告定亲那日,不仅收到新帝玱玹的贺礼,更是收到大亚离去前留下的贺礼。
往来的商贾敏锐地察觉,通往中原的官道上,盘查的关卡似乎松懈了些,货物流通隐约快了几分。
一些心思活络的世家,已开始悄悄打点行装,准备于祭典之日北上,既为观礼,亦为在这新旧交替的微妙时刻,看清风向。
最是难言的,是那些散落各处的辰荣旧部。有人对月磨刀,彻夜无言;有人翻出珍藏的、绣有辰荣焰纹的旧衣,仔细抚平,又默默收起;更有远在边疆的戍卒,得知英烈祠将刻上同袍之名,得以享永世香火后,面朝故土的方向,深深叩首,将多年的屈辱与愤懑,化作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四海八荒,暗流仍在,猜忌未绝。
那延续了数百年的“辰荣”二字,在天下人的口耳与心间,从一个需要压低声音、附带无数禁忌与血腥的叛名,缓缓降落,沉淀为一段可以被公开谈论、祭奠、乃至带有几分悲壮荣光的往事。
末夏的风自北而来,穿过清水镇新筑的城墙箭楼,带着远山的凉意与成熟的谷物气味。
洪江未披甲,只一身素袍,领着数十位同样卸去兵刃、仅着常服的旧部将军,默默登上了镇中的最高处。
他们面向东方,站在那里,如同一片落地生根的沉默树林。
目光所及,越过起伏的丘陵与渐黄的旷野,辰荣山巨大的山影在暮霭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黛色。
没有言语,风声填补了所有的空隙。
他们只是看着,用目光丈量着那片失去又未完全失去的土地。那视线里,有百年来夜夜烧灼心口的烽火狼烟,有埋骨他乡未能归的同袍名姓,也有手中刚刚接过、绘有水利与垦荒图样的崭新文册。
沉重如山峦的过去,与轻如薄雾却切实存在的未来,在此刻的凝视中,达成了某种无言的和解。
当远处的山影终于完全溶入暮色,洪江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不是臣服,是一个将军,对自己用另一种方式守住阵地后的确认。
离他们不远处,一道白影孑然立在另一处檐角。相柳银色长发被风拂动,面具下的目光,也掠过苍茫大地,最终落在更北方——光阴长河无尽,红尘如海无边,万千过客里,唯她所在,是逆旅心灯,亦是归舟终岸。
辰荣军务将定,天下兵戈待熄,这条束缚了他数百年的责任之链,正在风中一节节变得松缓、透明。
这天地很大,但此后与他有关的,不过是一人、一屋、一路携手看遍的风景。
夜幕四合,清水镇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