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在北极天柜炎殿中睁开了眼,眼底赤金烈焰缓缓平复,嘴角噙着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派人盯紧西炎和皓翎边境。”他下令,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霸道,“看看那只狼崽子,接下来是会学乖……还是继续找死。”
苍穹之上,那对赤金交织、仿佛能熔炼天地的巨大凤翼虚影,在西炎王都上空缓缓拂过十息后,如同燃尽的焰火般无声消散。
恐怖的威压与灵力被无形焚耗的诡异感随之褪去,留下满地死寂,以及紫金顶大殿前,一片片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的侍卫与内侍。
玱玹独自立于殿门前高阶之上,玄色王袍的下摆在余波未尽的灵风里微微拂动。
他背对着众人,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唯有那双垂在广袖下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数月后或许才能消退的月牙痕。
冷汗浸湿了内衫,紧贴着后背,带来一片冰凉的粘腻。
屈辱、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产生的战栗,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那是警告,来自北极天柜那位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划下的红线。
精准覆盖辰荣山的威压、结界灵力被诡异蒸发,都清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你的试探,越界了。我能随时触及你的核心,下一次,就不会只是打招呼。
滔天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了几个来回,便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去,淬炼成最冰冷的理智。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半分惊惶,只剩下属于帝王的深沉与不容置疑的威仪,尽管眼底深处那抹晦暗的寒光泄露了他真实的心绪。
“宣巫祝殿主、司天监正、及……辰荣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祭司,速至偏殿。”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仍在轻微颤抖的空气,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还有,封锁所有宫门,今日当值侍卫、内侍,一律暂留原处,无旨不得妄动,亦不得与外界互通消息。”
那人绝不会袖手旁观,甚至会主动介入,以她自己的方式修正轨道。她要的是她认可的秩序与结果,至于过程和他玱玹的感受,从来不在她优先考虑的范围之内。
天意,神权.....
这份等待里,混杂着对朝瑶即将出手的微妙笃定,以及一丝苦涩的自嘲。他连应对这样的威胁,都在下意识地期盼并利用她对大局的维护。
辰荣山,临时辟出的静室之内,香炉青烟笔直,却隐隐被空气中残留的、那仿佛能灼烧灵识的威压搅得有些不稳。
数位白发苍苍的巫祝与祭司正围着一方巨大的星盘与数片古朴龟甲,神色惊惶未定,却又强自压抑着,将枯瘦的手指按在法器之上,试图捕捉、解读那刚刚消散令人灵魂战栗的天象。
灵力微光在他们指尖颤抖着流转,与天地间那股磅礴却充满警告意味的残余波动艰难地共鸣。
玱玹独自坐在上首檀木案后,面沉如渊下寒水,唯有目光落在跳跃不安的烛火上,泄露出一丝竭力压制的惊怒与深不见底的思量。
就在第一片承载了过多灵力与天机反噬的龟甲,悄然绽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发出轻微“喀”声的刹那......
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精纯清晰的灵力波动,如同冰线滴入滚油,又似月光穿透重雾,毫无征兆地在这间布下了三重隔音、五层防护结界的静室中央荡漾开来。
并非通过寻常的传音符或信使,更像是……某种权柄的延伸,祭祀之力的低语。
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狡黠笑意的女声,清晰地响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神识深处,甚至轻松绕开了他们正在进行、本该隔绝一切干扰的占卜仪式,显得举重若轻,又深不可测。
“哟,忙着呢?看来我这儿消息还是慢了一步,你们都开始问天了啊。”
是朝瑶,西炎王朝的?大亚?,亦掌皓翎?巫君?之权。
玱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不知是该松下,还是该绷得更紧。
她果然来了,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地掐在了他最需要台阶,也最无力拒绝指点的节点。
冥冰殿之中,朝瑶舒舒服服地倚在铺着厚厚雪狐皮的软榻上,指尖一缕灵光如小蛇般缠绕游走。她面前虚空浮现的,正是辰荣山静室内众人如临大敌、惶惑不安的模糊景象。她看得见玱玹强作镇定的下颌线条,感知得到那几个老巫祝灵力中的惊惧与迷茫。
凤哥这绝不拖泥带水的高效率.....啧啧啧,哪里是警告,这是表现艺术。
那夜贡献全部演技换来的私下里、悄无声息地让玱玹吃点暗亏、心里有数就行了,比如什么让玱玹派去北极天柜附近的人莫名其妙迷路三个月,灵体飘回玱玹榻前;或者他案头最要紧的几份折子突然被不知哪儿来的冥火烧个窟窿……既达到了效果,又留了余地,面子上也勉强过得去。
凤哥倒好!直接上主菜!唰啦一下,好家伙,一对大翅膀子直接把整个辰荣山的天都遮严实了!还持续十息!还带灵力焚烧特效!
她隔这么远用术法看着,都觉得他们魂儿都快从头顶飘出来了!”
那自己只能让掀桌子的人玱玹更难受,还得捏着鼻子承她的情,谢她保全了桌面乃至整个房子的体面。
朝瑶的声音继续在静室中回荡,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窗外的雪何时停,内容却字字如精心打磨的冰棱,既冷且利:“行啦,都省省力气,别跟那些龟甲和星盘较劲了。”
她顿了顿,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了然,“?神凤显圣于辰荣山?,光天化日,万千臣工百姓有目共睹,这可是实打实的天象。至于这天象是吉兆还是凶兆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让那份洞悉感压得几位老巫祝呼吸都滞了滞,“那可得看咱们……怎么读。”
静室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噼啪。一位最年长的辰荣山老祭司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朝瑶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要我说啊,”朝瑶慵懒的声音引导着巫祝等人的心弦,是久居上位、执掌神权与祭祀方能养成的笃定,“如今正是咱们西炎,与昔日辰荣兄弟握手言和、共筑英烈祠以安山河之灵的关键当口。如此煊赫异象,正当解读为...?上天感念陛下仁德,欣慰于干戈终化玉帛,故降下神凤祥瑞,翼护此山,以示嘉许与庇佑?。”她语速平缓,却每个字都像楔子,敲进听者心里,“若硬要往不详、有异上去想,除了徒令百姓恐慌、疆域不宁,让暗处窥伺之辈窃喜,还有什么益处?陛下威德,足以令上古神灵侧目显圣,此乃凝聚人心、彰显天命正统的大好时机,岂能自误?”
“所以呢,我建议陛下,”她的语气变得诚挚起来,“不如顺势而为,在西炎王都或者辰荣山,办一场小范围的谢天仪式。正好跟即将到来的英烈祠大祭气息相连?。”
玱玹面上肌肉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指尖却仍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巫祝们,有人面露恍然或许是真被说服,或许是精明地选择了跟随;有人眼中仍残存惊疑却不敢出声;有人已低下头,开始思索如何配合这祥瑞之说。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这些掌握着一定舆论和解释权的神职官员听。
“神权是否高于王权,是帝王说了算,不是神。”昔日太尊的话,历历在耳。
她在替他,不,是在用他的名义,统一言论!
朝瑶的语气变得诚挚起来,仿佛真是全心全意在为君王谋划,“届时昭告天下,便说是?天地英灵共鉴,上古神凤来仪,一同见证陛下消弭累世仇怨、抚慰忠魂赤胆的诚意与巍巍德行?。这名头,岂不是比干巴巴的祭祀,更多几分天命所归的厚重?”
静室内依旧死寂,但气氛已然微妙变化。最初的恐惧被一种带着些许茫然和被迫接受的恍然取代。几位老巫祝交换着眼神,最终都看向了帝王。
他们感知到的明明是浩瀚杀意与凛冬将至般的警告,但大亚殿下这一番引经据典、联系时局的话语,却硬生生将那毁灭性的力量,扭转成了照耀王权的祥瑞。
偏她说得逻辑自洽,冠冕堂皇,让人难以辩驳,更不敢辩驳——质疑大亚对天象的解读,本身就可能触犯权柄。
玱玹袖中的手再次攥紧,指甲几乎刺破掌心。他面上缓缓极其克制地,展露出一个混合着深思、恍然与帝王矜持接纳的完美的表情。他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真的被朝瑶点醒。
打落牙齿和血吞,莫过于此。他不仅要吞下九凤的警告,还要微笑着,将朝瑶递过来的、裹着蜜糖的砒霜或者说裹着荆棘的桂冠,亲手戴在自己头上,并宣称其甘美华贵。
“对了,”朝瑶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补充,却是在进行更深的布局,“我依稀记得,某些湮没的古籍残章里提过,昔日圣德之主统御四方、泽被苍生时,似有‘凤鸟来仪’之兆,盘旋于王气所钟之地……这等祥瑞典故,正好可交由兰台与巫祝殿的博学之士,细细考据、润色成文,颁行天下,以教化万民,彰显陛下之德,正合乎古之圣王。”
“还有那正在雕琢的英烈祠壁画、乃至宫中新的仪仗饰物,添些‘凤鸟朝觐’、‘神禽栖梧’的吉庆意象,岂不更是锦上添花,让这祥瑞之气,浸润我西炎山河?”
说到这里,朝瑶的传音微微一顿,随即一道更细微、只针对玱玹一人的灵识丝线,悄然缠绕上他的心神,那是完全私密传音。
她的声音也瞬间变了,褪去了公共场合的雍容引导,带上了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亲昵威胁和调侃:“陛下,北方那位……脾气是直接爆烈了些,不懂什么叫含蓄。”她略去了九凤之名,但玱玹岂会不知?
“他这番用意您我都清楚。但重要的是,天下百姓和绝大多数臣子看到的,只是神凤祥瑞,降临辰荣。您若公开否认或质疑,那等于自认失德,招致天谴,王权威信何在?可您若高调宣扬,顺势接住,那这份显圣,便是上天对您王统最硬的天命。他日那位若再有动作……反倒成了悖逆天意、破坏祥瑞。这里头的分寸,陛下是绝顶聪明人,自然比我算得更清。”
朝瑶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渗入一丝复杂的叹息,似有同情,又似无奈的告诫:“我知道您心里憋着火,堵得慌。此事……我既掌西炎祭祀之权,领皓翎巫君之位,于神道,于现状,都不得不居中转圜。但愿经此一事,彼此心里那根线,都能划得更明白些,往后,少些大家都难堪的风波。”
私密传音袅袅散去,那面向所有人的公开传音也早已结束。静室内重新被一种更凝重的寂静笼罩,只余香料在炉中无声燃烧的微响,以及几位老巫祝压抑的呼吸声。
玱玹缓缓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屈辱、愤怒、算计、权衡,以及一丝对朝瑶手段的寒意与复杂难言的情愫,交织翻腾。
再睁开时,他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情绪沉入最底,只剩下帝王必须展现的沉稳与决断。
他看向下方仍处于震撼与摇摆中的巫祝与祭司们,声音平稳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亚深明大义,洞悉天心,所言……甚合时宜,亦慰孤心。”他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咀嚼其中意味,“便依大亚所议。巫祝殿主,即刻牵头,起草祥瑞奏报与祭天文诰;司天监正,协同拟定谢天仪典诸般程仪;辰荣山诸位长老,烦请汇集古籍,详考圣王德政与凤仪祥瑞之关联,务求言之有据,以垂范后世。此事,关乎人心安定,国运祥瑞,务必办得?隆重、典正、周全?,以昭告天下,安臣民之心,彰上天之德。”
他每说一个字,心口那钝刀刮磨的感觉便清晰一分。
从这一刻起,那笼罩辰荣山、充满警告与毁灭气息的赤金凤影,在史官的笔下,在巫祝的颂文里,在百姓的口耳相传中,将不再是上天的怒意,而是他西炎玱玹德政感天、天命所归的煌煌象征。
一枚华丽无比、却内藏尖刺、必须时刻小心佩戴的桂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