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的视角中,连绵的自然景色如潮水被抛于后方,曾是人类造物的建筑残骸,逐渐占据背景板的主要内容。
秘境科的信息库中有过记载。
受制于各种不知名因素,那个至今无人能够准确定义的“秘境诞生的原因”——每个秘境的“背景设置”都是不同的。
它们的来源在学术界众说纷纭。
有“平行世界碎片说”的、有“时间断层沉积说”的,也有在神奥科研界内部尤其流传甚广的“造物主残留说”的。
但无论理论如何分野,秘境科一线工作者的经验数据,始终指向一个明确的统计事实——
全自然因素的秘境数量,占据了总量的七成以上。
这类秘境被联盟不约而同的视为“天降横财”——没有复杂的地形干扰,没有未知的历史遗存需要评估。
于是联盟的资源收割队可以像收割庄稼一样,干净利落地将秘境中的高能量物质,与稀有资源打包带走。
而存在人类文明遗址痕迹的例子,才是少数中的少数。
从这方面来说,华悦确实与秘境有着某种难以解释的缘分。
他目前所经历的秘境探索中,几乎每次撞上的都是那百分之五里的稀有样本——
其中,如「利里匣」「虚实映镜」「渊下之亚克夏」等,更是各个都足以被载入秘境科创立史的存在。
注视着巨根守卫的前进、那些破碎的痕迹,华悦思绪发散。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德性。
因此,出于某种身为人类共同体一员的、微妙而稀少的责任感。
以及视具体情况上下浮动的、姑且可以称之为“人道主义关怀”的东西——他平时都会自觉约束自身。
以极力避免因一时翻涌的情绪,而失手破坏那些旧时代尸骸的可能。
以至于给那些在遗迹中蹲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灰头土脸的历史挖掘者们,造成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宝可梦世界可没有专修时间与记忆类术法的同胞存在——
没有谁能轻易按下“倒转”的按钮,将这些被战火、贪欲或无知所摧毁的遗迹轻易复归原貌。
历史的证物,从来都是一次性的。
从前,华悦可没少听塞缪尔与他回忆相关往昔时,带着隐隐麻木的无奈语气。
他们的同胞之一,那位提供了系统【鉴定】功能、与他曾同在伊甸教会进修过的学者,代号「隐者」的赫晓殇堪称深受其害。
对方在主攻方向上选择的,便是社会历史与图腾古文字方面的专业——
如果放在现代学术体系中加以类比,大抵相当于考古学与铭文断代研究的一个交叉分支。
赫晓殇曾无数次与他吐槽,某些人下手的不知轻重。
「原话就不多复述了,总之……是让任何受过正规考古训练的人听了,都会瞬间血压飙升的指控。」
说到这时,塞缪尔面上是深有同感的无奈。
说是对方曾咬牙切齿地声称,若非自己手头有几分能够“补救”的手段,不然绝对会被那群人搞得多次延毕。
那怨念之大,令对方不止一次在醉酒后放出豪言。
「我恨不得重操旧业,把他们祖坟刨了,做成大聚居、小聚居、交错杂居的地理分布……」
塞缪尔复述这段话时,语气活灵活现,说是赫晓殇每次这么与他吐槽时,平静得像在念悼词。
「或许只有待他们回深山老林祭祖,心里想着‘前年仍道从这进’,却面对着‘不知坟茔何处去,抬头四顾心茫然’的荒山……
尝过在上香之前,必须得先玩一局立体祖宗拼图的滋味,这群不懂得体谅别人工作的混蛋才能真正理解吧。」
华悦听完,先是很不道德的笑出了声,可没多久就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那被称为“遗蜕”的本相,因常年横亘在两界的边界,早已与眷属将那里碾成了永无宁日的战场。
那些山脉——哦,如今已是连绵的平原了——在被荡平之前,是否也埋着什么东西?
心虚像一根细针从后脑勺扎进来。
彼时的华悦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向别处,在心里默默给所有素未谋面的考古学家道了个歉。
但话又说回来了。
正所谓彼时是彼时,现在是现在。
诚然,他能想象出那些蹲在探方边上的身影,来自被陶片和图纸给熬红了双眼的、无声的控诉;
诚然,注视着那些建筑,他有几个瞬间会觉得自己的行为给人添了麻烦。
可合众不是他的家乡。
自己那关于“人道主义关怀”的自我约束,更是建立在对方没有触碰他底线的前提上……
「救——!!!」
一声戛然而止的尖锐哭嚎,连同最后一个音节里尚未出口的恐惧,都被掐灭在喉咙深处。
森林中传来了湿漉漉的咀嚼声。
骨肉分离的脆响,筋膜被撕扯的闷音,以及某种软质物体在巨大压力下骤然爆裂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第一个牺牲品出现了。
华悦短暂远去的意识被这声惨嚎拉回,目光穿过遗蜕投射的画面,落在那个不幸的等离子队成员身上——
不,已经不能说是“成员”了。
那人方才站立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了一双包着足部的靴子,而血肉断面以上,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是用手术刀切开的。
「……诶?」
被失踪人员的血溅了半身的幸运儿才反应过来,下一刻,他那撕心裂肺的惊恐呼叫突然爆发开来。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队伍正前方,被尖叫和混乱吸引的魁奇思骤然回头,手中紧握的精灵球发出咯吱的响声,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三首恶龙严阵以待,每个头都朝着不同的方向,从喉里发出低沉的、近乎慌张的咆哮。
他甚至没能做出“拦”这个动作,只有模糊的、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
一道比夜色更深的暗色从林间的阴影中射出,像一根弹飞的蛛丝,从队伍边缘掠过,然后带着“收获”消失了。
几乎是紧随其后,三首恶龙的三个头颅同时发出了攻击——龙息、恶之波动、龙之波动。
三种不同属性的技能,在瞬间覆盖了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能量在森林中炸开,将几棵古树拦腰轰断,木屑与泥土飞溅如雨。
但什么都没有击中。
那道黑影在被命中的前一个刹那,便以一种不符合物理规律的、近乎“自我折叠”的方式,极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魁奇思没有下令追击,身后是面积巨大的古代城,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翠绿的眼瞳无感情的俯瞰着这一切。
华悦像一个园艺师,沉默观察着自己种下植物的价值,看着它的第一次开花是否符合预期的评估标准——
坦白说,这只巨根守卫的表现说不上惊艳,在他的评价体系里,充其量只能算“及格”。
速度快,这点合格;形态切换的流畅度——也合格了。
周旋策略的执行没有大的偏差,对方的核心战力至今没能摸清它的底细,这些都是加分项。
但在攻击的果断性和时机把握上,还是有些犹豫。
分散后各自解决的方案,在多数情况下确实好用——
一只巨根守卫面对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逐个击破是他给出的标准游击战法,这没有错。
但面对眼下这支由魁奇思亲自带队的队伍,经验之谈就不够全面了,队员高度聚集,阵型严整,警觉性已被拉到了最高。
在这种局面下——直接当场拍成肉泥的震慑效果,可远比顺势满足口腹之欲的常规方案要有效得多。
一滩肉泥和一具被拖走的尸体,对一支军队心理防线的打击力度,是完全不同的。
区别在于一个是对“当下”的恐惧,一个是对“未知”的恐惧,而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通常对后者有更强的承受能力。
个体作战,果然不够爽快。
华悦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目光从画面中收回。
【毕竟巨根守卫的集群意识优势,完全没发挥出来嘛——】
小悦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心知肚明的隐隐雀跃。
【正面对上,被集火的话也是能被干掉的。】
华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不过问题不大。】
小悦查看了一下秘境新入口的稳固情况,面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巨根守卫带来的恐惧不够的话——】
『由我们亲自出动补上。』
华悦自觉替对方补上下文,也有些怀念过去巨根守卫漫山遍野出动的壮丽画面,回首向站在身后的N和青琅走去。
啊,是了。
魁奇思没有所谓的道德标准——道貌岸然、满口大义,包裹在光鲜亮丽外表下的,是不堪入目的唾弃本性。
但好在,华悦自己也不是什么圣人。
他也没有坚挺的道德标准,都不是啥世俗意义上的好东西,那还跟对方客气啥啊!
华悦心中那点刚刚冒头的、属于“文明人”的犹豫,被他像吐掉一粒嚼过的果核一样,干脆利落地吐了出去。
……
“报告——”
秘境内,逼近古代城遗址之外,一个浑身泥泞的队员连滚带爬地来到魁奇思面前,脸上写满了惊恐。
“那个……那个藤蔓怪又来了!”
闻言,三名贤者与魁奇思的眉头霎时皱了起来,前者更是脸色一白,霎时齐刷刷问询的看向后者,眸中恳切等待下令。
藤蔓怪。
魁奇思头疼不已的想着,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十几次听到这个词了。
从进入这片该死的森林开始,他们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变异藤蔓怪”缠上了。
那东西速度快得不像话,形态更是变幻莫测。
每次打一下就跑、跑完又回来,像一条怎么也甩不掉的百变怪,闹得手底下人各个人心惶惶。
他正忙着分析古代城的区域分布,找到龙之石的确切位置,哪里有多余时间花在安抚人心这种无用事上!
最让魁奇思恼火的是——他的三首恶龙居然拿那东西没办法。
每次快要命中的时候,那东西就会以违反正常物理形式的姿态,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过不了多久,它又会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带走一个人、或是丢点什么零件部位在他们面前。
“让他们继续前进。”
魁奇思压下心中的烦躁,声音低沉而平稳。
“不要分散、不要掉队,遇到袭击,第一时间发出信号,尝试合作处理——
对方频繁骚扰却不直接将我等一网打尽,说明它的实际战力不足以支撑这个方案的实施。”
负责传令的成员不敢有其他意见,欲言又止的退下了,魁奇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把那个“藤蔓怪”的主人骂了八百遍。
变异藤蔓怪?骗谁呢?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魁奇思又不是没见过藤蔓怪,那种慢吞吞的、智商堪忧的、只会用藤鞭抽人的宝可梦,怎么可能有这种战斗力?
那东西如果不是特殊的未知宝可梦,就是某个隐世家族,用特殊手段培养出来的战力。
如此强大的宝可梦却如此使用……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就是不知与从深林队那弄来的东西相比,究竟哪个更胜一筹呢。
魁奇思在心里嫉妒又咬牙切齿地想着,看向近在咫尺古代城的视线中,满是梦想成真的激动与兴奋。
等我找到龙之石,等我成为真正的英雄——!
可下一刻,森林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安静了,连脚下的腐殖土都不再发出那种湿黏的、令人不适的声响。
魁奇思停下了脚步,队中其他战斗人员见状也立刻调整站位,将他与其他贤人护在中心。
他的直觉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在前面。
魁奇思抬眸看向森林的尽头,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即将与建筑遗址接壤之处——
是一个青年,身量不高,穿着一身深色的衣物,正半靠在一尊由树根交织而成的、形似趴伏在地的酷豹的“座椅”上。
那东西的轮廓在树影下若隐若现,像一具被植物吞噬后又吐出的遗骸,又像是一头正在休憩的猛兽。
那青年的肩上,还落着一只绿色的、正在打哈欠的小家伙——
魁奇思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拉比,传说宝可梦。
可那青年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肩上扛着多大的来头似的。
他身下那尊,由树根构成的“座椅”开始缓缓舒展——
无数细密的根须从地面抬起,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青年的身体从半躺的姿态中轻轻托起,稳稳送到地面。
那动作轻柔而从容,像是那团根系本身就是一个有意识的生命,正在小心翼翼地服侍自己的主人般。
青年站稳后,便抬手随意地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映着月光,映着森林的暗影,映着等离子队全员紧绷的面孔——
以及,他身后那尊正在苏醒的、形似酷豹的存在。
“晚上好。”
青年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月光终于完整地落了下来——
那尊“座椅”的真容,在月光的照拂下,一层一层地褪去了树影织就的面纱。
身形似豹,线条流畅而修长,每一处关节的弧度都精准得,像是被某个精通解剖学的疯子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它匍匐在地,四爪深深嵌入泥土之中,姿态低伏,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猎手,又像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石像。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面部。
那张脸上,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像是造物主在捏好它的身体后,故意忘了给它装上五官。
“我等你们很久了,等离子队的诸位。”
魁奇思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青年开口的瞬间,那只酷豹的面部中央,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翠绿的瞳孔自那张空白的脸上“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