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奇思没有接话，两方人马隔着中间的空地，不动声色地打量彼此。
这张脸，他不认识。
等离子队的情报网覆盖了合众大部分地区，但这个青年，他从未在任何情报报告中见过。
无论是联盟的年轻训练家、还是各大地区的贵族子弟，都没有这号人物。
来路不明，也有可能是用的人皮面具，魁奇思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对方要么是个无名小卒，要么是个不能招惹的存在，既能与传说宝可梦交好，大概率是后者。
“阁下是谁？何故阻拦我等离子队的去路？”
看着那只匍匐在地的特殊宝可梦，魁奇思谨慎开口，语气不卑不亢，维持着一个“王”应有的体面。
“我？”
青年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歪了歪头，肩上的时拉比也跟着歪了歪头，一大一小两个动作同步得像是排练过。
“我是你儿子自愿‘卖身’的债主。”
魁奇思：……？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
青年的笑容更深了，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映着月光，亮得有些不真实。
“你的养子、等离子队的储君，因外交事件难以支付足够条件以平息我的怒火，为了他的‘子民’，已经把他‘卖’给我了。”
时拉比的表情管理明显没有青年要好，听了自己训练家的话，面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劣笑容。
青年说着，从空间首饰里摸出一张纸，也不管魁奇思接不接得住，就打了个响指将它传送到对方面前。
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末尾还有几个潦草的签名，和两个好似连印泥都舍不得用的红蓝色指印……
不兑，蓝色指印？
好家伙，再次确定了一遍纸张的可视内容，等离子队的其他人抽了抽嘴角，说这东西是合同，那都是抬举它了——
这根本，就是个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高利贷欠条吧！
“喏。”
可那青年完全无视了他们欲言又止的微妙眼神，语气理所当然。
“白纸黑字，抵赖不了，合同一式两份，你们的自个儿收好哈。”
魁奇思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快速掠过其上纷纷扬扬的内容，瞳孔猛地一缩——这字迹，他认识。
是N的笔迹。
“所以——”
见魁奇思下意识攥紧合同，青年双手抱臂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下巴微微扬起，扬起了个满是玩味的讽刺笑。
“他现在是我国质子了。”
顿了顿，这人似是好心的又补了一句。
“要么割地赔款，要么攒钱赎人，你们自己看着吧。”
这他吗到底哪蹦出来的神经病？！
魁奇思觉得自己的血压瞬间飙到了一个危险的数值。
“阁下这是在——开玩笑？”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开玩笑？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青年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随即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魁奇思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不知何时，在树荫之下多出了一高一矮人影。
其中一个穿着厚实的衣物，披着一条翠绿色的斗篷，灰蓝色的眼睛正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望着他。
N。
那个他从小养大的、精心培养的、被他视为等离子队“未来门面”的少年。
此刻正像一只被主人牵着的宠物一样，乖乖地站在那个“森林领主”的身后，一言不发。
魁奇思的怒火像被浇了一桶油，瞬间蹿上了天灵盖。
“N！”
他厉声喝道。
“你在干什么？过来！”
N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却没动身，他为难地看了眼青年，又看了眼自己的养父。
“N！”
魁奇思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和可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愤怒与不可置信。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过来！”
N依然没有动，看着那张曾经被他仰望过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愤怒和不可置信——以及，某种让他感到陌生的……
失望？
父亲在失望什么？自己不够听话？还是所谓有辱王的作风、却足够有价值的决定？
N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指节泛白。
青年好像乐于欣赏家庭内讧的闹剧，突然发出几声低低的笑，他回头看了N一眼，又转回来看向魁奇思。
“别喊了。”
他懒洋洋地说。
“他现在是我国‘质子’，不接受原籍国的非法指令。”
“你——”
“我怎么了？”
青年挑眉。
“难道条款写得不够清楚吗？你们侵犯了我领土中外出和谈臣民的生命权，两国外交，尔等这副嘴脸令我失望。
既然和谈不成——”
他的笑容收敛了一瞬，那双翠绿的眼瞳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赤裸裸的冷意。
“那就打了再坐下来好好谈。”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魁奇思盯着华悦，华悦也盯着魁奇思。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但那股无形的、剑拔弩张的气场，却像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随时都会落下。
……
魁奇思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先是发给总部的后续支援消息石沉大海——如今看来，大抵是被面前这个神经病的同伙给偷家了。
然后是N。
那个他从小养大的、精心培养的、被他视为等离子队“未来门面”的养子——
居然在对方三言两语之下，就把自己给“卖”了。
魁奇思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牙根发痒。
那个废物。
不就是死了几个守卫吗？等离子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至于吓成那样？！
还“以等离子队储君、未来之王的名义起誓”——魁奇思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荒唐。
他教了N那么多年的帝王学，教他怎么说话、怎么行礼、怎么在世人面前维持“王储”的体面。
结果第一次正式派上用场，居然是用来自愿给人家当质子的——甚至连“战后赔偿条款”都是他亲笔处理。
简直把他的脸都给丢尽了！
魁奇思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那张被愤怒扭曲的脸，恢复成平日里那副道貌岸然、温和可亲的模样。
不行。
不能失态。
他是等离子队真正的王，身上流着合众英雄后裔的血，是这片土地上最接近“传说”的人……
他不能在手下面前露出“气急败坏”的样子。
“阁下好大的口气。”
魁奇思怒极反笑，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与我等离子队对抗？”
“一个人？”
青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扬起了个称得上真诚的笑容。
“你以为我是在‘以一己之力对抗你们’？不，我是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啊——”
青年说着，随即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叹息般摇了摇头。
“一个体面投降、少死几个人的机会。”
魁奇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们等离子队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很牛吗？”
青年否定了他开口的机会，带着种“自己早该这么做了”的、行事百无禁忌的畅快与疯感。
“什么‘解放宝可梦’，什么‘英雄后裔’，什么‘合众的未来’——”
华悦抑扬顿挫的念着，每说一个词，脸上的笑容就深一分。
他的目光从魁奇思脸上扫过，扫过那些面色苍白的等离子队成员、那些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宝可梦。
“你们以为‘英雄’是什么买一送一的流量套餐吗，只要血统对了，就会像老年人自动扣费系统一样自己续费吗，一群粉肠。”
……
久违重载了游侠语音包的华悦在前方舌战群儒，时拉比则在中途离场，默默加入了青琅和N的小圈子。
在华悦提前布下的“未成年三观保护法之双相隔音阵”中，时拉比强壮镇定，顶着N疑惑的视线，趴在青琅肩膀上一耸一耸。
现代洗脑神棍老登，碰上真当过古代掌权者的暴君——这什么君权神权打架现场，魔法对轰名场面啊！
不，不行，如果此刻绷不住笑的话。
我，时拉比，身为“剧本组”精灵的逼格地位，我那在后辈面前的可靠形象……
就要随着我的良心和早就被打碎的道德，一起流走了口牙！
时拉比：（绷着脸试图严肃旁听.jpg）
你原来有这种形象吗。
被当成搭手架、默然连上时拉比脑频率的青琅面上是无奈的笑，但还是配合好奇问起对方突然加入的缘由。
不拆自家精灵台嘛，祂懂～
“没事，就是没几分钟就要打起来了，你们离远点找个最佳观景台去——别这么看我啊，我又不是一直这样。”
时拉比笑够了，似是青琅眼中的质疑太过露骨，顶着N好奇的视线，祂借着擦眼角笑出眼泪的动作状似无意慨叹道。
“离开了森林，谁还把我们当孩子啊。”
青琅愣了半晌也认同的点了点头，对面，魁奇思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但还在强撑着那副“王”的体面，没有当场翻脸。
不论如何回看这段记忆，时拉比还是无法理解魁奇思的行为逻辑。
你说他崇拜先祖的传说吧——那是真的崇拜，等离子队的一切行动纲领，归根结底都可以追溯到“重现英雄的荣光”这个原点。
可你说他崇拜吧，怎么就不知道多学着点呢？
时拉比突然想起了某个，让祂印象深刻的存在——阿尔宙斯老大的魔怔激推人，听阿悦说是叫的望罗吧？
那才是真正的崇拜者该有的样子嘛。
就不提什么cosplay小爱好了，对方至少专业知识过硬呢，尊重历史、认真考据，更是脚踏实地地搜集资料。
思及至此，时拉比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魁奇思，忽然生出一种命运无常的感慨。
你崇拜英雄，你知道你祖宗当年面对的是什么级别的对手吗？你知道那些被写进史诗里的“试炼”和“考验”，本质上是什么吗？
知晓英雄身份的便利、所谓血统带来的正当，却从来没想过，这个称谓所背负的重量……
英雄后裔又怎样？
阿悦还是传说本尊呢，他说啥了吗？他骄傲了吗？
你一个连自家祖宗面对的对手是谁都不知道的“后裔”，跟一个真的打过那场仗的“本人”叫板，这不是找抽吗？
“这事儿闹的，缘道可真是要错过场好戏了啊……”
时拉比伸着懒腰喃喃感慨几声，话语中却没多少惋惜情绪，眸中甚至带上了些许怀念来。
而与前者相比，魁奇思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不能用“飙升”来形容了——
它大概已经突破了某种生理极限，正在向一个连医学教科书都没记载过的方向狂奔。
面前这个自称“债主”的青年还在喋喋不休，那些抑扬顿挫的讽刺、那些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句“一群粉肠”——
魁奇思甚至不确定粉肠是什么意思，但从语气判断，绝对不是好话。
就在这时，一段心灵感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是他提前布置在秘境外围的黑暗三人组。
〖魁奇思大人！我们找到了，古代城的黑暗石坐标已确认，通过北侧入口可以抵达！〗
天无绝人之路！
魁奇思的瞳孔微微一亮，视线扫过那只匍匐在地的、诡异的藤蔓怪物——它一直没动，像一条蛰伏的蛇，耐心得令人发指。
短时间内无法解决。
魁奇思心下高下立判，对方不仅挡在必经之路上，队伍也已疲惫，青年的宝可梦甚至还没出手，而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捷克罗姆！
只要能得到理想之龙的认可，眼前的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魁奇思的嘴角微微上扬，在没有人注意到的瞬间，他朝身侧的手下递了一个眼神。
那个手下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从腰间接下了一个巴掌大的装置——正是深林队的空间撕裂手环。
银白色的金属环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红蓝双色能量已经开始蓄积，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
与此同时，魁奇思放出了三只超能系精灵——一只胡地、一只青铜钟、一只人造细胞卵。
他们的眼睛在同一瞬间亮起了蓝紫色的光，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出，与魁奇思的意识相连，锚定在北侧入口的坐标上。
“动手！”
魁奇思低声喝道。
“嗡——！！！”
手环被激活，下一刻，一道银白色的裂缝在空气中炸开，像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空间本身。
裂缝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蓝光，时空乱流的气息从裂隙中涌出，带着令人牙酸的、指甲刮过玻璃般的声音。
如果放任不管，在场所有的人估计都会被卷入时空乱流，不出几息，就能被撕成分子级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