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N站在合众联盟为他举办的冠军加冕典礼,面对着无数闪光灯与欢呼声时。
他将会想起,华悦一拳轰碎他房门的那个遥远的夜晚。
……
华悦站在门口,白发垂落,血瞳扫过室内的每一张脸,右手还保持着指尖抵门的姿势,白霜从他脚下无声地向四周蔓延。
室内的气温在极速下降。
“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等离子队总部的直属据点!”
见这青年无言伫立门口,一个看起来职位不低、头戴高帽的男人从会议桌后站起来,强撑着气势,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很好,目的地没错,虽说不是没有收获,但主要目标不在场,看来是错过了。』
【那就端了它,再去找那老登算账。】
看着角落里某个身着白大褂,刘海长得很奇怪的男性,默然打量完室内情况的华悦收回视线,心下有些遗憾。
小悦却不气馁,反而扬起了个称得上兴奋的期许笑来。
正规赛事打得不够尽兴,答应会长的前五排行也不确定,就只能从地下组织的人那弄点额外收入当补偿了。
为了以最好的状态应战,他们不仅动员了小木灵护卫队,甚至临时加速了自身生长周期,以青年形态来攻城……
某种程度上来说,魁奇思这辈子也值了,连污秽都没能让他们做到这种程度呢。
“你敢在这里动手,就是和我等——”
下一刻,一块冰凌便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掠过空中,钉在了出声人的衣领上,将他整个人牢牢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他没受伤,却也没来得及说完台词。
冰棱只穿透了他的衣领,但那一下也足够将他的勇气也一并钉碎,将唾沫和剩下的话一同咽回肚,再没了嘴硬的胆气。
“你们攻击了一个孩子。”
青年终于开口了,虽带着几分礼节性的平和语气,却让在场人更害怕和紧张了,尤其是在目睹了那出无中生冰的手段后。
这会全都大气不敢出,甚至不敢出声询问对方那个“孩子”的真实身份,任由华悦一步步靠近会议桌。
难道是N?
二贤人——鉴于罗德被钉在墙上做不了交流,斯姆拉和阿苏拉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迷茫和莫名。
也不对啊,为了计划的实施,全等离子上下都恨不得刷满那孩子的好感度,哪里会去主动伤害对方?
不对,如果符合“伤害”定义的行为不止局限于肉体的话,最近还真的有一个,关于那孩子的安排——
记忆清理实验!
二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立刻眼神惊恐的看向阿克罗玛,以及对方那被面朝下摁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大宇怪,瞳孔颤动。
你难道已经做了吗?!
兴许是视线蕴含的情绪太过沉重,正饶有兴致打量青年、房间外冰雕的阿克罗玛都回了神,无辜的眨了眨眼。
很快他就像意识到了什么,耸了耸肩跟着摇了下头,眸中带着一言难尽的无奈。
他的研究重心是挖掘宝可梦隐藏的力量和才能,虽说确实与深林队的成员,有过人体实验方面的合作和讨论不错。
但他可还没到那个夜影朔的程度,实验材料目前也用不到人类啊。
那这人究竟在说哪个孩子啊?
几人都懵了,只是这会跑也跑不掉,开口又怕撞人枪口上,跟着步下属们的结局。
他们只好忍着愈来愈刺骨的寒意,屏息凝神,等着这闯入者查看完桌上资料后的决定。
华悦正看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涉及狙杀小木灵妹妹的分析报告,旁边还贴了一张辛苦偷拍的图片——
小木灵躲在阴影中,无声守候着N与其他宝可梦的相处,神情欣慰而忧虑。
很模糊,但足够辨认。
华悦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段时间,猩红的眼眸毫无波澜,像一泓亮光照不进的深潭。
“这么久的年岁了,我还真没发过几次脾气。”
放下照片,华悦的语气依旧温和,可指挥室的温度下降速度骤然快了一个速度。
墙角的饮水机桶装水里开始浮现碎冰,桌上杯中的茶水表面迅速结了一层薄膜,连呼出的气息都在瞬息变成了白雾。
“是‘王’早已殒身的传闻给了你们错觉?还是你们的野心之大,足以压过本能的恐惧和敬畏?”
没有人回答。
斯姆拉试图开口争取一下,可牙关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上下打颤,冻得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的下场也不好,柔软的毛发逐渐趋向僵硬,匍匐在地的精灵更是被自下而上冻成冰块。
“回答不了也没关系,毕竟世上蠢人那么多,总有些脑袋一热就打算抄近路找死的家伙,我理解。”
或许是想到了好笑的东西、又或是纯粹被气笑了。
华悦不怒反笑的扯了下嘴角,自顾自拉开另一侧的主位空椅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的看着几人。
“只是我时间有限,没打算和你们聊太久。”
话音刚落,脚下的白霜骤然扩散,以他的身体为圆心,向着整个城堡奔涌而去。
应急灯被冻裂,火花一闪便熄灭在冰层里,对讲机里的呼救信号变成了混乱的沙沙声。
“你们谁先说?”
华悦说着,眸中却无笑意。
……
城堡之外。
“卟嘞卟嘞!”
暂时躲过了清算,被小木灵护卫队们赶出城堡,如羊群圈禁在空地的等离子队成员闻声一愣。
见周围的小木灵们齐齐欢呼、眼神感动,都不由自主跟着追寻视线而去。
无论最初的心情如何,看着那冰封城堡的宏大场面,众人心中惟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恍如隔世的茫然。
“……我还是乖乖回去读书吧。”
不知是谁如此呢喃了一句,周围人霎时跟着心下附和起来,跟开了话匣子似的,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诶兄弟,你为什么加入等离子队啊?”
“工作问题。”
“工作啊……听你这口音不像内圈的,你是外圈城镇来的?”
“…是。”
“嚯,那了不得啊,家里人很为你自豪吧,这工作压力确实不小。”
“是啊,所以我才加入了等离子队。”
“啊?”
“可能是水土不服吧,我从小就睡眠质量差,直到体验了一个机构研发的助眠仪器,才有所好转。
因为能让人迅速进入深度睡眠、结合心理暗示也可美梦一场,着实好用,就去详细咨询了一番。
据说是来自等离子队,加入后可免费体验、还可以赚点外快,就加入了……”
“啊?等离子队还有这东西?”
“你没体验过吗?”
“没啊,我是因为宣讲进来的……”
人群中,两个不知名姓的成员凑在一块小声互通有无一番,愈聊愈心惊,这才后知后觉生出些后怕情绪。
再加上今晚的突发事件,看着那结冰的城堡,不少成员都对魁奇思等上层领导者生出了动摇心理——
等离子队究竟干了多伤天害理的事,才能让追债的不惜追到大本营,还把它冻成这副模样啊?!
……
尚处于少年时期的N,不清楚“华悦”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小木灵跟他说过很多很多关于“森林领主”的事。
在被等离子队关押的那些日子,在那些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壁灯照明的房间里,小木灵小小的身体蜷在他的影子之中。
她用稚嫩的、带着叶片窸窣声的心灵感应,一遍遍地跟他讲述着——
她说,领主大人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他会在她飞不稳撞到树干的时候轻轻接住她,会在下雨天把叶子拢成伞盖的形状,好让她在下面安睡。
她说领主大人超级好,仁慈又亲切,连森林里最胆小的精灵,都敢趴在他的肩头打盹。
N听着,在心里慢慢勾勒出了一个轮廓:一个温和的、沉静的、或许有些瘦削的少年。
对方一定足够有耐心,会俯身对一朵花说话、让叶片停在指尖,会在阳光穿过树冠洒落的时候露出好看的侧脸。
是个和他不太一样,但某种层面上又有些相似的朋友。
N想,如果有一天能离开这个地方、见到这位领主大人,他或许可以和对方聊一聊。
聊他领地的事,聊人类与精灵的事,聊那些小木灵觉得理所当然、但自己始终没能真正理解的事。
后来他终于离开了那个房间。
倒也不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而是有人把门打碎了。
没有敲门声,更没有脚步声作为预兆,甚至连门锁转动的那半秒延迟都不存在——
“轰!!!”
那扇厚重的木门,就在N面前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个洞。
碎片和木屑向房间内喷涌进来,边缘的茬口参差如獠牙,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猛兽从外侧一口咬碎。
少年的N僵在原地,身上的被褥被动静踢到床下,疑惑与紧张令他头脑发晕,根本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刻,一只戴着黑红色手甲的手从破洞里伸了进来,狰狞、锋利,金属的光泽在昏黄壁灯下泛着冷冽而妖异的光。
那只手在那满是尖茬的破洞边沿摸索了一下——然后缓缓握上了内部的把手。
望着这一幕,前不久正处于深度睡眠的大脑终于清醒,N深感荒谬和不理解的想着。
难道打开一扇门的前提是破坏它吗?
既有如此伟力了,都能以非常规手段破门而入了,又何须遵循这恪守常理的流程呢?
“咔嗒。”
门开了。
N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少年,身形不算高大,穿着一身深色便服,斗篷帽檐压得不高不低,露出底下一双翠绿的眼睛。
他右手的手甲还握在门把上,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周身落了一层薄薄的木屑,有些碎在肩上没有拍掉。
这人的表情平和、却也称不上多友善,没什么情绪地看着自己——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存在的事实。
门外的寒意向他奔涌而来。
N还没有从“门碎了”这个事实里,彻底完全回过神来,那只没有戴手甲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一股大力袭来,将他整个人连同身上的被子一同,从那个没剩多少寿命的房间拽了出去——
拽进了走廊,拽进那自破洞透进来的、明亮的、带着森林草木气息的天光里。
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震歪的挂画终于从墙上滑落下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天光里缓慢翻滚。
N趔趄了一步,跌进光里。
他抬头,看见那张脸近在咫尺。
少年松开他的衣领,他看了看N的表情,又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已经彻底报销的门。
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出场方式似乎有些过于激烈,他轻抖了下斗篷,全然没有为自己行为解释的意思。
“华悦,朽灵之森的领主,玄都古国的掌权者。”
回忆着临棋讲述并展示的、森林过往的荣光,他简短地报上了名号。
“小木灵妹妹托我来救你。”
N听到“小木灵”三个字,游离的神志终于被拽了回来。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关于她的情况,问他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进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但华悦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所以你暂时安全了。”
这句话本该是个好消息,如果华悦没有笑呵呵的说出下一句话的话。
“但你父亲欠我一笔债,鉴于你们无力支付赔偿、平息我的怒火——你得与我一块去找他处理,等离子队的‘储君’。”
身旁,自破洞倾泻进来的光线将两人切成明暗两半。
华悦站在光里,一侧手甲上暗红色的纹路泛着冷光;N站在光的边缘,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还浸在阴影中。
望着面前少年那迫人的气势,N忽然想起小木灵说的那些话。
「领主大人超级温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上残留的,被五根手指攥出的褶皱。
「…仁慈又亲切…」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已经不能被称为“门”的东西正歪挂在门框上,木茬像断裂的骨骼一样参差突出。
「…会在下雨天,把叶子拢成伞盖……」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后颈被衣领勒过的地方,力道还留着,不疼,但存在感极强。
「……好让我在身下安睡。」
他放下手,看向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上些许的、神情平淡的、一拳打碎了他房门的森林领主。
N:……?
脑海中,小木灵稚嫩的声音和他亲眼所见的画面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两种印象像两块材质迥异的金属被强行焊在一起,焊得火花四溅、缝得滋滋作响,亮得他不忍直视。
他试图把它们拼到一起去,但它们根本不兼容。
他想,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人生以来第一次,N对朋友们视角下的人类,产生了真切而深刻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