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千里之外，逼近合众联盟总部的某处地下空间，等离子队的守夜人叼着烟，习惯性地拨动那只老式铁制打火机的砂轮。
没着。
他皱了皱眉，又拨了一下，金属摩擦声短促而清脆，火石迸出几星微弱的火花，却没能点燃棉芯。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鬼”，侧过身挡住走廊里若有若无的穿堂风，把头凑得更近了些，拇指再次拨下砂轮。
咔嚓。咔嚓。咔嚓。
一声接一声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是不是里头液体用光了？”
同伴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怎么可能，我刚买没多久的。”
他头也不抬地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拇指又狠狠拨了两下。
火石打出的火星溅在他指尖上，棉芯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连一丝烟都冒不出来。
他的同伴本想再调侃两句，嘴唇刚张开，却忽然僵住了。
那种金属摩擦声好像越来越大了。
不是打火机的动静，是从更远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地碾过这条走廊，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他们靠近。
面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年轻人猛地转头看向趴在脚边的酷豹。
他那一向敏锐的搭档此刻已经直起了身子，耳朵紧紧贴着颅骨，浑身的毛发根根倒竖，一双幽绿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黑暗。
酷豹的喉咙深处涌出极低沉的呜咽，四肢却死死钉在原地，俯下身，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的后背骤然炸起一层冷汗，直觉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的后颈。
可这没有道理。
这里可是魁奇思大人亲自布置的人造秘境，外围有能量屏障、内部有巡逻编队，这么多年来从未出过任何纰漏——
“喂，你先停一下。”
为安抚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他伸手去拍同伴的肩膀，话说到一半，手指落了个空。
他猛地转过头。
那个刚才还叼着烟低头捣鼓打火机的人，不见了。
地上只剩翻倒的老式铁制打火机，砂轮朝天，表面还残留着体温焐出的薄薄雾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存在。
那东西有着近似人类的轮廓，胸口镶嵌着一颗莹绿的宝石，周身泛着冷冽的蓝红色光泽。
像是某种介于金属与活体之间的物质，在流动中凝固成了这个形态。
它站在同伴刚才蹲着的位置，姿态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
而那只分化成三根手指的手——如果那可以被称作手的话，正夹着那根烟。
烟已经冻成了冰棍，表层凝着一层白霜，在应急灯下折射出冷硬的微光。
那个生物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根被冻成块的烟，头颅微微偏转，像是在端详一件从未见过的、让祂感到新鲜的小玩意儿。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浑身僵硬的等离子队员。
四目相对。
它不发一语地眯起了眼。
〖弃械跪地者…不杀…〗
脑海中突然响起了空灵的声线。
对方的表情像在笑，又好像只是在欣赏他脸上层层递进的茫然与恐惧——
〖袖手旁观者…不杀…〗
就像人类会蹲在蚁穴旁，沉默地观看工蚁在突如其来的光照下慌乱奔逃。
〖迷途知返者…不杀…〗
不带恶意，但也绝无善意。
〖…但吾王亦言…〗
它的三根手指轻轻一合。
〖…汝等…〗
“咔嚓。”
那根被冻得硬邦邦的烟从中断裂成几截，碎块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等离子队员的脚边。
〖…咎由自取…〗
它没有低头去看那些碎块，而是抬手越过他的肩膀，指向他的身后。
〖…活罪难逃。〗
未知宝可梦的话在脑海回响，他僵在原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对他尖叫——
不要回头。
但他的脖子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一寸一寸地转了过去。
走廊尽头，那片本该被应急灯照亮的区域，此刻被不知自何而来的根系撕裂了，就像个被匆忙打上补丁的豁口。
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些古木的根系之间缓慢地升起、校准。
他看见了一只眼睛。
猩红与银蓝交织的虹膜，远比三个成年人叠加在一起还要巨大，静静地躺在盘根错节的古木根系之中。
祂看见了这里。
仅仅是“被纳入祂的视野”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碾碎一个弱小生灵的全部理智。
等离子队员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的大脑还在试图处理眼睛接收到的信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膝盖弯曲，脊椎发软，颈后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尖叫着让他伏下去。
伏下去。
像一只被巨鹰的阴影笼罩的猎物，在本能的驱使下将身体紧贴地面，祈求自己在掠食者眼中变得足够渺小、足够微不足道。
他甚至没能撑到那层白霜蔓延过来，再如同伴那般被冻结，随即悄无声息丢入森林。
在低温抵达他的脚踝之前，这人便两眼一翻，意识先一步滑入了黑暗——
双膝砸在地砖上，身体歪倒，与那只翻倒的打火机并排躺在了一起。
青琅歪了歪头，看了看地上昏厥过去的人类，眼中闪过丝疑惑。
怎么这就晕过去了，祂的台词念得有这么难堪吗？虽说祂是第一次当“使者”不错，但这反应也太伤精灵心了吧！
青琅等了一会儿，确认对方确实听不见之后，便不再纠结的挥了挥手发信号，反正阿悦说了，城堡里还有一堆人呢。
总有几个醒着的能听见。
伴着寒潮的侵袭，白霜从祂身后蔓延而前。
披覆着黑影的瘦小身影们从根系的阴影中探头，沿着走廊的地砖和墙壁，向着更深处、更远处无声驰骋而去。
他们怀中抱着遗蜕断裂的根系，嘴上却一遍遍重复着毛骨悚然的尖啸，却并非是说给普通人类听的——
“弃械跪地者，不杀！袖手旁观者，不杀！迷途知返者，不杀！”
……
安保系统安静地运转着，监控屏幕上的画面一格一格地跳动，一切都如常般静谧，无事发生。
“轰——！！！”
下一刻，巨大的轰鸣响彻了这片空间。
大门碎了。
厚重的巨门在瞬间化成了千万片碎渣，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外部撕扯开来，朝着门内喷涌而出。
接待员从睡梦中被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滚了下去，本能地按响了警铃。
刺耳的警报声在大厅里回荡，应急灯疯狂闪烁，将整个空间照得宛如白昼。
安保队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而密集，伴随着精灵球被按开的脆响，和精灵释放时的白光。
一个身影逆着人造光站在碎裂的门框中央，白色长发随风飘荡，身后还悬浮着两柄长剑。
等离子队的人看不清袭击者的面容。
唯独那双诡异的，宛若砍下了某种龙系宝可梦的手爪、再接于自己手部的狰狞轮廓，看得一清二楚。
华悦姿态随意，神情平淡，与身后扬起的粉尘和尖锐的警笛声格格不入，血色双瞳静静打量着面前的生物群。
第一批精灵冲了上来，他们的训练家紧随其后，精灵球还攥在手里，预备第二波攻势。
华悦没有停下脚步，只自顾自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哪怕没有精灵为他开路、攻击已近到咫尺，也依旧眼都不眨。
一步。
黑鲁加张口咬下，獠牙撞在了一层无形的障壁上，磕出一声脆响，整个身躯被弹飞出去，砸碎了走廊的立柱。
两步。
劈斩司令的斩击未至，就被一股力量生生拧弯了手臂，在金属扭曲的尖锐声响中，被重重甩进了墙壁之中。
三步。
怪力的四只拳头同时挥出，汇聚了全部力量的一击打在空处——
华悦的身影在他面前消失了，下一秒出现在他身后，头也没回，怪力庞大的身躯便已经轰然倒地。
那些精灵甚至没有看清攻击从哪里来，就被一一击溃。
血色双剑嗡鸣着，像是在嘲笑这群连自己影子都看不清的小家伙们，到底哪来的底气拦住他们。
目睹这巨大的实力差距，负责指挥的等离子队成员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惊愕，不过瞬息，便迅速滑向了恐惧。
“救…救命啊……妈妈…”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魁奇思大人…阿克罗玛大人……”
他们对着对讲机疯狂呼喊，请求支援，哪怕手指发抖，声音变形，身体却是相当诚实且从心的给华悦让开了路。
生怕这人看他们不爽，把他们给当成啥建材给一块处理了。
华悦掠过了这群惊弓之鸟，既没有真的看他们，也没对他们做任何事——就像真的只是路过一群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路人般。
直到他走出几步之后，一个让出道来的队员才突然踉跄几步，胸廓起伏、大口大口的吸起氧来。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而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和这个袭击者对上过哪怕一次视线。
来到大厅内部的电梯前，华悦停下了脚步。
被紧急锁死了。
而且旁边还有神似打卡器的玩意，正对着自己红灯闪个不停，像是在嘲笑自己手段的无脑。
看一眼这晃眼玩意，再看一眼仍在运作的监控，最后是顶层，正聚在一块鬼鬼祟祟对着仪器敲敲打打的人群。
华悦沉默了两秒。
在时拉比的安慰下，他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在这瞬间，被“打卡机”和一群不知死活的旁观者重新点燃了。
自己在雷公背上，千里奔袭一晚上找到这个基地、还用上了遗蜕的空间固定避免人逃跑，不是来玩解密游戏的。
他现在没心思装成乖乖小孩。
现在的他，是个某得感情的讨债机器！
什么破电梯，什么破城堡——这群一点也不无辜的可回收垃圾，都给他靠边去！
“轰！！！”
华悦抬手一挥，三道巨大的空气利刃撕开墙壁，将墙壁连同电梯门一并撕开。
电梯轿厢被从中劈成两半。
随即带着金属扭曲的尖啸重重坠入井底，砸出的气浪从破口中喷涌而出，将走廊两侧的碎玻璃吹得叮当乱响。
身后的等离子队成员们抖若筛糠，眼神瞬间清澈，宛若刚进社会的大学生，热泪盈眶的和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精灵抱在一块。
他踏进电梯井，身形一动向上方飞去。
……
走廊尽头，一群身着等离子队制服的人已经聚集了起来，他们的精灵列成阵型，训练有素，明显是早有准备。
【嚯，青琅和小木灵们是从上往下走的，算算时间，应该已经把咱们的忠告传下来了。】
负责看地图的小悦笑得杀气腾腾。
华悦利落总结了对方的言下之意：和下边被哄进来的娃娃们不同，面前的家伙们，是等离子队真正的心腹实力。
所以不需要留手了。
“他只有一个人——”
领头的那个人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的脚不能动了。
他低头，一层白霜正从地板蔓延上来，顺着他的鞋底、裤腿、膝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攀爬。
试图抬脚，鞋子却被冻在了地面上，冰晶和皮革之间的粘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然后是腿，腰，胸……
“这是什——！”
他没有机会说完，白霜从他张开的嘴里涌入，将最后几个字冻在了喉咙里。
不只是他。
整条走廊，所有等离子队的人包括其手下宝可梦，都在同一瞬间被那层无声蔓延的白霜吞没，冻成了人形冰雕。
他们仍保持着各种姿势。
拔出武器的，抬起手臂的，张开嘴想要下令的，转身想要逃跑的——全部凝固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
白霜之下，他们还能呼吸、转动眼珠，也能感觉到那冰冷刺骨的寒意正一点一点地渗入骨髓。
华悦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步伐依旧不快不慢，作战靴踩在白霜覆盖的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清晰的、半融的脚印。
咔嚓。咔嚓。咔嚓。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紧闭着，华悦在门前停下，第一次抬起头，像是在确认门后那些人的身份坐标。
抬起手，指尖抵在门上。
白霜从手甲触及的那一点开始向外扩散，钢铁门面上迅速凝结出一层冰晶，冰层不断增厚，发出了“咔咔”的脆响。
最后，与一楼的大门落得了同个下场。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指挥室，四个人围在会议桌旁，用着或是恐惧、或是好奇的表情看着华悦。
桌上散落着还没收拾完的文件、通讯设备和几只被匆忙按开的精灵球。
有人正在销毁资料，有人在试图联络外界，有人已经放出了精灵挡在自己面前……
但在华悦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精灵都后退了一步。
窒息的压迫感如山峦压制而下。
面对来自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那种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将他们连同他们的训练家一起碾碎的存在……
精灵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远比人类敏锐，这些被等离子队精心培养的战斗机器，在此刻清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那些小木灵的话是真的。
不投降，真的会死。
他们的手脚在发抖，尾巴也下意识夹在腿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