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辰不昏迷还则罢了,一昏迷便是好几天下去。
等他迷迷糊糊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而且还不是他自己自然醒来的,而是被一阵喧哗吵闹声吵醒的。
房门外寒风呼啸,异常冰冷。
一个高亢尖利的太监音,夹杂在风里传进房中:
“仇伯翔受任败军,专务蒙蔽,以调粮则匮边,以议抚则戕使,撤防纵寇,拥众观望,州县告急,坐视不救,及敌叩关隘,复阴杀良,妄称战功,累累奸宄。
着三法司集议凌迟,律当族诛,妻孥没官。旁支亲族削籍流放,余不论。”
刺激的唐辰大脑一阵清醒,一阵迷糊,“什么玩意?祖复宁不是已经战死了吗?怎么还又被判了凌迟?不对,不是祖复宁,是仇伯翔,怎么会有人好端端的要对付仇伯翔?”
没人给他解惑,相反喧哗吵闹之声,蜂拥着灌进屋内,几乎要将房梁掀翻。
“什么玩意,爷们儿是来京城勤王护驾的,这才刚将蛮兵逼退,解了京城之围,怎么就要将我家大帅抓起?”
“嘿,我曰他奶奶个腿,勤王“勤”进了诏狱,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新鲜的事吗?”
“答应好的粮饷,还没给,督师便给抓了,以后谁他娘的管饭啊?”
“妈卖批的,老子勤王将自己勤成了反贼?”
“干不了了,这活谁他娘的愿意干,谁干去。”
“不干了,不干了。”
“爷们,要回宣府,谁走?”
“算我一个。”
正吵吵嚷嚷间,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干瘦的黄来闯进屋中,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寒风,扑到唐辰床前。
“大人,大人您醒了吗?”
唐辰虚弱地努了努嘴,挤出几分沙哑嗓音:“怎么回事?外面乱什么?”
黄来见唐辰睁着眼的当即大喜,可见他说话都没多少力气,又急的想要哭。
“三日前,您昏迷不醒,宫里派来人询问祖将军战死的事,仇大人跟着宫里来人进京述职,结果不知怎地,今日便传来他被下了诏狱,连带着高监军也被召了回去。
兄弟们都不想干了,想要回宣府,我,我不知道去哪儿,就,就来看看您怎么样了?”
唐辰知道他想说的估计是,看你死没死。
能在临走前想起来要看看他,便算有几分良心,对于他没说出的话,唐辰也不计较。
让其帮忙倒了一杯水,喝完后,勉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缓缓坐了起来。
“别慌,别急,你慢慢跟我说,这几日朝廷发生了什么事,蛮兵去了哪里?”
随着黄来期期艾艾的含糊叙述,唐辰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祖复宁突然战死,引发了朝廷对他的猜忌。
只是,这种猜忌是私底下的,不是明面上的。
宫里和朝廷同时派人来昌平,一是接受祖复宁的尸首,二是询问关于他的下落。
原本他昏迷着,依着朝廷的意思,将他直接运回去。
可仇伯翔觉得天寒地冻,这么将病倒的他运回京城,无异于是让他去死。
为了全那点兄弟之义,也是为了买个好给唐辰,仇大都督竟亲身前往,代替他去跟皇帝解释。
至于,如何解释的无人得知,结果就是三天后宫里太监复来,圣旨中的仇督师已然成了阶下囚,叛国贼。
而蛮兵则在经过那日与祖复宁野战过后,见识到了郑朝军队的实力,便解了京城之围。
加之这几日陆陆续续有勤王军到来,逼得蛮兵正一步步收缩防线,随时都可能要北撤。
京城上空上的阴霾渐渐消散,而关于唐辰暗中唆使陈矩冒充皇帝御驾亲征的事,也渐渐流传开来,使得陛下威望大减。
洪福帝恼羞成怒,命令东城所卫,一旦确定唐辰醒来,便要将他索拿进京。
只是,万万没想到,宣大的兵突然听闻仇伯翔下狱当场闹了起来,东城所的人前去弹压,黄来趁机溜进来看望唐辰是否醒来,好做个最后的道别。
听完他的叙述,唐辰一时间竟是感慨万千,人常说再回首便是百年身,他只是睡了一觉,形势竟是急转直下。
洪福皇帝这等人云亦云的性子,当真要命。
前脚还支持他,支持的无遗余力,转过头来,便比任何人踩的都狠。
唐辰叹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难搞啊!”
黄来见他叹气,犹豫了好久,鼓起勇气道:
“那,那个什么,若唐大人不嫌弃,我,我带你回江南吧?那里的倭寇被你打跑了,应该能太平些。”
“去江南?”不啻为一条出路,可自己能跑得了吗?
不说现在病体未愈,便是真痊愈了,皇帝以及朝廷里那些对手们恐怕也不会放过自己。
与其惶惶不可终日地亡命天涯,不如正面硬刚。
再说了,现下又没真到了山穷水尽时,洪福帝既然明确给东城所下旨,要将自己带回去,而不是将自己就地处决,必然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杀自己。
既然还没想好,那自己便有机会翻盘。
唐辰安慰地拍了拍黄来的肩膀道:“你,去将我的那套监军官服取来,扶我更衣后,去宣大兵营。”
“啊,那里很乱的。”黄来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见唐辰一脸严肃地瞪着他,惊的他立时将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快去,莫要耽误时间,你我想要活命,全在此一举。”唐辰拼着力气一口气说完,结果引来一阵剧烈咳嗽。
等他咳嗽停了,黄来已经捧着熨烫好的官服,大步走了回来。
在黄来的帮扶下,唐辰勉强穿戴好,额外披上一件云霓大氅,便拉开了房门。
“呼”的一声,漫卷风雪,迎面扑来。
寒风似刀,刮削着他消瘦的脸颊。
“原来已经下雪了。”
唐辰望了一眼如铅墨般的天空,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宣大将士大营,剑拔弩张,东城所的人站在辕门之外,刀剑出鞘,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东狗,你们敢上前一步,我们就开弓射箭,不怕死的就上前来。”
营中乱兵,奋力叫嚣,只是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地色厉内荏。
“放下弓弩,否则将以叛变论处!”
赵起元等人紧张的额头冒汗,喊话的却是消失了好久的吴三桂,此时的他甲胄整齐,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的杀气,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冲破辕门,大肆屠杀的架势。
双方互不相让,只是彼此十分忌惮,一时竟相互对峙,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便是在双方对峙时,忽地一声清朗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穿透风雪,吹进辕门之中。
“以督师之忠,尚不能自免,尔等在此何为?”
声音响起的刹那,赵起元等人先是一喜,继而大惊失色。
吴三桂更是面色大变,大喊一声:“敌袭,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