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
金銮殿内。
地龙烧的滚烫,却驱不散彻骨的寒意与恐慌。
胖如弥勒的洪福帝常洵,圆圆的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
身穿着明黄常服,靠坐在龙椅上的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安地望着大殿内的几位内阁大臣。
“陛下,祖总兵战死,蛮兵士气大胜,我等不可再拖了,是战是和,还请陛下快快拿个主意。”首辅金阁老颤巍巍地躬身请奏。
“唐辰!”
洪福帝胸口剧烈起伏,费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在哪儿?他不是监军吗?朕将山海关骑兵交给了他,如何让蛮兵包围的,又如何竟让蛮兵在朕的京城城下,杀了朕的大将的?”
金阁老不能答,主管兵部的张阁老,见状出列,替老友解围道:
“陛下息怒,想必,想必是蛮兵用了什么诡计,引诱祖总兵中了埋伏,唐……”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厕,忽然上前一步,截断他的话道:
“陛下,臣有本奏!”
洪福帝面色一沉,“讲!”
叶厕朗声道:“臣以为,祖总兵战死,乃是唐辰蓄意勾结蛮人所致。此次蛮兵入寇,定也是其与蛮汗私下勾结,意图掌控兵权,行不轨之事。臣请陛下下旨,捉拿此子通敌卖国之罪。”
金銮殿内,忽地落针可闻。
沉重的呼吸声,仿佛殿外的北风,呼啸着透人心凉。
“叶阁老,慎言。”许久,张阁老才堪堪出声,只是声音有些嘶哑,仿佛不是他自己嗓子发出的。
叶厕似是蓄势日久,毫不退让道:“张大人,不然你如何解释,祖总兵死讯都已传回京城,唐辰的下落却无人知晓?”
“那也不能说他通敌吧?”张阁老反问道,“不说远了,便是前两日,孔明灯奇袭,德胜门前设伏,桩桩件件,可都是实打实的功劳,怎会通敌?”
叶厕轻笑:“张阁老此言差矣,此子胆子之大,你又不是不知。为了逼迫徐萧两位阁老,他敢插手科举,祸乱科场,如今不过是与蛮兵联手对付一个总兵而已,他如何不敢?
再者,你说的那两件,孔明灯是陛下请来的南风所致,至于德胜门前的设伏,你又如何判断,不是唐辰与蛮汗联手,将隆逆卖了,好为他换取陛下的信任。
恰恰正是卖了隆逆,陛下才将军权真正交于他,如今山海关骑兵除却留在城内的,城外那一支可是实打实的成为他的私军。
没了掣肘,带着这么一帮能征善战的骑兵大军,攻城略地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的这番话,将金銮殿内的众人皆干沉默了。
说别人通敌想要将洪福帝赶下龙椅,魏忠贤是不信的,因为大多数人没那个本事。
可叶厕说唐辰通敌,不知怎地,魏忠贤内心竟信了。
因为他知道,那家伙已经连洪福帝身后继任者都想好了。
“难道说,他在那个时候就想好要怎么替换掉皇上了吗?可这也太……”
魏忠贤为自己下意识的想法,深感震惊,摇了摇头,不敢想,不敢深想。
可是越不想,念头越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小卢子顺利去了哪位小爷身边,若真换了皇上,一个娃娃登基,能干啥事,还不得依靠内侍和太后垂帘,那自己到那时是不是真能成为唐辰口中的九千岁?”
魏忠贤额头沁出虚汗,不敢想,还是不敢想。
偷偷看了一下旁边坐着的洪福帝,皇帝的额头也沁出了汗滴,“难道皇帝也信了?”
洪福帝脑袋嗡嗡作响,叶厕的话好似烧红的热炭扔进雪水中,瞬间将雪水煮沸,飞溅的热气,蒸的他整个大脑袋,晕头转向。
此时,他满脑子飘荡着一连串无人能给他答案的问题:
“唐辰叛变了?他当叛徒了?他和蛮兵联合,要将朕推下去?可是为什么啊?
朕那般信任他,难道他还不满足?仅仅只是之前的阻拦?
当时,是他闹的太过,胆敢拿紫禁城设局,将朕的安危弃之不顾,朕恼他,才稍稍惩罚了他一下。
没想到,这般就叛变了?
也是啊,当时就敢不顾朕的安危,引诱白莲妖人进宫行刺,虽说是设局,可在他心里恐怕是真不拿朕这个皇帝当回事。
如今蛮兵入寇京师,只要汲取的利益足够大,推朕下野,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那家伙不是常说什么,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嘛。
在他的心里,永远利益是第一位的,至于情义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作料而已。”
君臣之间的信任,在这一刻,宛如一根横跨枝杈间的蜘蛛丝,风稍微大一点,便有可能彻底断掉。
尚不知自己即将失去帝王信任的唐某人,此刻正卧榻于床上。
他病了。
病来如山倒,快的猝不及防。
在亲眼目睹了陈适梅夫妇人头落地的刹那,淤积在心头的那股心劲,忽然泄了。
他也如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迅速萎靡下去。
没了往日的精神奕奕,没了往昔的精明算计。
有的只是昏昏沉沉,他想大梦一场,睡他个昏天黑地。
可梦里的他,一会儿看到唐氏和陈辰对他道谢,一会儿又看到陈适梅与萧氏抱着自己的头,向他索命。
便是在这种拉扯中,他病倒了。
病的不省人事。
仇伯翔和高起潜都来看望过他,甚至帮他请来了城内的圣手,可那老大夫把过脉之后说,
“小郎君是风寒入体,加之此前,过度思虑,耗费心血,损伤了脾气,甚至可能伤了心脉。
风寒好治,可这心脉难医,小老儿只能熬制几副安神静气的药,尝试着让小郎君吞服,至于能否醒来,全看他的意志。”
仇伯翔和高起潜都听懂了,不是唐辰醒不过来,是他自己不想醒,或者说他在逃避,逃避这个世界。
面对这种情况,仇伯翔撮着牙花子,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坑我,刚跟我拜了把子,先是借我的手除掉亲爹,让我背上砍把兄弟亲爹的罪名。
然后,又来个避世昏迷,你说前脚说的同年同月同日死,后脚就要带我走,这算不算坑大哥?
他若死了,我偏不跟着过去,那关二哥同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