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黑烟,在暮色中越来越浓。
林毅盯着它,眉心拧成一团。
海风从东南吹来,带着一丝焦糊味——不是柴火,是烧焦的木头混着海水的腥气。
“是船火吗?”王贲走到他身边,手按在刀柄上。
萧烬羽走到船头,右眼蓝光一闪,盯着那片烟看了许久。
左眼眶,又隐隐作痛了一下。
“不是船火,是雨云。”
“低角度阳光照在云底,会显出黑色,远看像烟。”
林毅再看一眼。
确实,那团“烟”没有随风飘散,而是一团团缓慢向上翻涌。
是云,不是烟。
“所有人准备接水。”
郎卫们立刻忙碌起来,帆布铺开,木桶排好。
可等了许久,那片云始终没有飘来。
它在海面缓缓移动,投下大片阴影,从蜃楼号侧后方绕了过去。
没有一滴雨落下。
甲板上无人说话。
林毅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云越飘越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他攥紧船舷。
“继续走。”
这些天一直吹西风,船速不快,但方向正对大陆。
林毅每天默算里程——照这个速度,再撑二十天,便能望见海岸线。
可淡水,撑不到那时。
第三天,风向突变。
不是慢慢转向,是一夜之间,西风变东风。
蜃楼号的帆布被逆风吹得啪啪作响,船速骤降,几乎在原地打转。
东风一起,船便被往东推。
意味着——他们在往回走。
“上校,偏航了。”萧烬羽站在船头,借着天光判断方位,“风向不对,我们被吹偏了至少三天航程。”
林毅攥紧船舷。
三天。
淡水还能撑十几天,可时间耗不起。
“能修正吗?”
“能,但要时间。”
“多少?”
萧烬羽沉默片刻:“最快七天。”
林毅闭上眼。
“往西北偏北走。”萧烬羽指向那片海域,“那边有洋流,能帮我们加速。但要先穿过一片暗礁区。”
“暗礁区?”
“我在岛上古籍里见过,渔民称之为‘鬼门礁’。”
“天黑前穿过去,就能赶上洋流。穿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
林毅听懂了。
“所有人注意!全速前进!方向西北偏北!”
无人多问。
郎卫们各就各位,水手们调整帆角,舵手咬牙把稳舵柄。
蜃楼号在东风中艰难转向,船头劈开浪花,朝着那片未知海域驶去。
第七天,有人开始发烧。
一个年轻水手,嘴唇干裂出血,额头烫得吓人。
沈书瑶把仅剩的一点清水喂给他,用湿布敷在额头。
“中暑加脱水。再没有水,他撑不过三天。”
林毅站在船舷边,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
没有云,没有雨,没有任何希望。
第十一天,水手退了烧,却瘦得脱形,走路都在打晃。
林毅把自己的淡水省出一半给他。
沈书瑶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悄悄把自己的水,倒进林毅的水囊。
林毅发现时,没有拒绝。
他知道,拒绝也没用。
第十五天,天边终于出现云。
不是雨云,是薄如轻纱的卷云。
萧烬羽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高云,不下雨。”
林毅没说话。
第十八天,所有人嘴唇都裂了口。
胡亥蜷在船舱角落,一动不动,像一只被晒干的猫。
赵高守在他身边,脸色也难看,却一句抱怨都没有。
林毅注意到,赵高把自己的水,给了胡亥。
这个发现,让他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赵高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那天夜里,胡亥发了低烧。
沈书瑶被叫进船舱时,胡亥正蜷在褥子上,面色发红,嘴唇干裂出血。
赵高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额头,动作极轻。
“殿下,张嘴。”
沈书瑶蹲下身,把水囊凑到他嘴边。
胡亥喝了两口,呛了一下,睁开眼。
“我是不是要死了?”他声音沙哑。
“不会,只是缺水。明天如果下雨,你就没事了。”
“如果不下呢?”
沈书瑶沉默一瞬。
“会下的。”
胡亥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骗人。但你骗人的样子,不一样。”
沈书瑶一怔,没有追问。
胡亥闭上眼。
赵高在角落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沈书瑶站起身,正要离开,赵高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沈姑娘。”
沈书瑶停步。
“殿下的命,比你想象的值钱。”
沈书瑶转头看他。
赵高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回胡亥身上。
沈书瑶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深吸一口气。
“他在警告你。”芸娘的声音在意识海中响起。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赵高。这个人,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
沈书瑶没有回答,望着漆黑海面,沉默许久。
“他给胡亥喂水的时候,不像一只老虎。”
“……你总是这样,看谁都像好人。”
沈书瑶没有反驳。
那天夜里,林毅没有睡。
他站在船头,望着漆黑海面,在心里算一笔越来越绝望的账。
淡水还能撑多久?靠岸还要多久?
船桨划破海水。
桨叶边缘泛起一片幽蓝微光。
不是月光,是海水自己在发光。
每一次划动,都像搅碎一池星子,蓝绿色荧光从桨边溢出,旋即在黑暗中湮灭。
林毅微微一怔。
“夜光海。”萧烬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也醒了,走到林毅身边,右眼里倒映着那片幽蓝。
“浮游生物受刺激发光。岭南渔民说,这是海神的眼泪。”
林毅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蓝光在海面一明一灭。
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发光尾迹,像流淌的星河。
偶尔有大鱼游过,搅起大片荧光,如同水下炸开的烟花。
他想起了沈书瑶。
想起她在火光中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
想起她的意识碎片散落在七个时空里——像这些荧光一样,存在,却抓不住。
“很美。”沈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毅转头,看见她站在船舱口,披着一件外衫,长发散在肩头。
她眼里映着蓝光,像盛了两汪碎星。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太渴了。”
林毅沉默片刻,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沈书瑶没有接。
“你比我更需要。”
“拿着。”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接过喝了一小口,又递了回来。
林毅接过水囊,没有喝,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三人站在船头,谁都没有说话,看着那片夜光海在黑暗中明灭。
“你不告诉他吗?”芸娘的声音响起。
“告诉他什么?”
“你的感觉。你觉得你认识他。”
沈书瑶沉默片刻。
“说出来又怎样。我自己都不确定。”
“你就是太想控制。控制情绪、控制身体、控制——”
“控制你?”
“……对。”
沈书瑶微微一怔。
这是芸娘第一次,没有用嘲讽的语气对她说话。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
芸娘没有回应。
那是这段航程里,他们见过最美的东西。
而它甚至不算真实——只是浮游生物受激发出的光,毫无意义。
但林毅知道,他会记住这个夜晚。
后半夜,林毅依旧没睡。
他坐在船舱口,背对舱内,面朝大海。
月光洒在海面,银白如霜。
后颈贴着那块圆盘状充能器,皮肤下的蓝光被外袍严严实实遮住。
充能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被海浪声彻底吞没。
萧烬羽已去底舱值守,现在是他的班。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毅没有回头,手指却已摸到腰间刀柄。
“睡不着?”
沈书瑶走到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海面。
沉默许久。
“上校。”她忽然开口。
“嗯。”
“你的后颈,在发光。”
林毅的手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只是把外袍往上拉了拉,遮住那一小块透出蓝光的皮肤。
“旧伤。”
沈书瑶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坐在船舱口,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毅听见她轻轻一声叹息。
“你不问我信不信?”
“你会说真话吗?”
林毅沉默片刻:“不会。”
“那我就不问。”
沈书瑶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灰尘,转身走回船舱。
林毅坐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第二天傍晚,他终于等到了那片积雨云。
第十九天傍晚,林毅站在船头,望着西沉的太阳。
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他一直在等的东西。
灰黑色、底部平坦、向上翻涌的——积雨云。
这一次,云没有绕开。
第二十天,那片云终于飘到头顶。
不是风暴压顶的黑云,是灰白色、厚墩墩的雨云。
云层盖过船头时,天色骤然暗下,像黄昏提前降临。
海风骤停,海面平静得如同一面灰色镜子,不真实得让人窒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雨来了。
不是暴雨,是绵密持久的中雨。
雨丝斜斜落下,打在帆布上沙沙作响,像千万条蚕在啃食桑叶。
“接水!”
甲板上瞬间炸开。
水手们慌忙调整帆布角度,郎卫们把所有能盛水的器具一字排开。
胡亥抱着陶罐跑上甲板,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林娅一把拽住他衣领。
“小心!”
雨水落在帆布上,汇聚成细流,顺着褶皱流入木桶与陶罐,咕咚声响此起彼伏,汇成一曲粗犷的乐章。
林毅站在雨中,仰起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场雨,下了大半个时辰。
雨停时,甲板上已摆满盛满雨水的容器。
王贲挨个清点,脸上凝重化为惊喜。
“先生,这些水加上存水,省着用,能再撑十五天!”
林毅点头。
“先喝雨水,原来的淡水留着。”
王贲应声,带人继续忙碌。
沈书瑶没有去搬水桶。她走进船舱,蹲在胡亥面前。
“殿下,伸出手。”
胡亥乖乖伸手。
沈书瑶按住他手腕,轻数脉搏。
“有点虚,但不碍事。多喝水,少晒太阳。”
胡亥看着她,忽然问:“你是大夫吗?”
沈书瑶一怔:“算是吧。”
“那你见过死人吗?”
沈书瑶指尖微顿。
“见过。”
“多吗?”
“很多。”
胡亥沉默一会儿。
“我怕死。”他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沈书瑶看着他。
十八岁的少年,眼里有恐惧,也有想说又不敢说的孤独。
“殿下不会死的。”沈书瑶轻声说,“我保证。”
胡亥眼睛亮了一下。
赵高在角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没有说话。
沈书走出船舱,林毅递来一个水囊。
“喝点。”
沈书瑶接过,大口喝下。
雨水带着一丝温意,混着淡淡的帆布腥味。
“你怎么不喝?”
林毅举起手中陶碗,里面还有小半碗。
“喝过了。”
沈书瑶看着他。
嘴唇依旧干裂,可眼里已有了光。
“够吗?”
“够了。”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望着雨后初晴的海面。
阳光从云隙漏下,一道道金色光柱落在水面,像通往天界的阶梯。
“上校。”沈书瑶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撑不到大陆时要做的决定,是什么?”
林毅沉默片刻。
“把人分成三组。一组留守船上,一组乘小艇求救,一组……原地待援。”
“待援?”
林毅没有回答。
沈书瑶看着他眼睛,忽然明白了。
待援——若是救援不来,便是等死。
她手指微微收紧。
“你不会那么做的。”
林毅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放弃任何人。”
“我认识的林毅上校,不是那种人。”
林毅一怔。
“你认识我?”
沈书瑶眼神微闪。
“我不知道。但刚才那句话说出口时,我觉得……很熟悉。”
林毅看着她,沉默许久。
“也许你真的认识我。很久以前。”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望着海面金色光柱,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