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第三天,他们艰难闯过鬼门礁,正式驶入洋流边缘。
日头渐渐西斜。
林毅立在船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海面。
萧烬羽站在他身侧,右眼眯成一道冷线。
“左前方,暗礁。”
林毅抬眼望去——水下隐隐翻涌着一片暗褐阴影,如同蛰伏在水底的巨兽。
“右转五度。”
舵手打满右舵,蜃楼号船艏微微一偏。
船底贴着暗礁边缘擦过,木板发出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吱呀声响。
船上众人齐齐屏住呼吸。
船身有惊无险地通过。
没人作声,可林毅分明看见,王贲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太阳又沉下几分。
“右前方,还有。”萧烬羽的声音越发紧绷。
这一片暗礁更加密集,水色由深蓝转成浅绿,显然水深已浅。
“左转十度。”
船体缓缓转向,林毅能清晰感受到船底每一次震颤,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
又是一次险险避过。
夕阳已经贴在了海平线上。
“前面还有没有?”
萧烬羽沉默片刻:“有。最后一片,也是最大的一片。穿过去,就是洋流。”
林毅凝望着前方。
水色变幻不定,像一张诡异的海图。
水下狰狞的暗影交错纵横,宛如一张张开的巨口。
“全速。”
王贲脸色一变:“先生——”
“全速。要么过去,要么困死在这,没有第三条路选。”
舵手牙关一咬,将舵柄狠狠打到底。
蜃楼号艏尖对准暗礁间那道不足三丈宽的缝隙,直直冲了进去。
两侧礁石几乎要刮到船舷,如同两排森然獠牙飞速倒退。
林毅能看清礁石上附着的贝壳、飘摇的海草,还有那些棱角锋利的石尖——
船体骤然一震。
还是触礁了。
众人齐齐一个踉跄,有人当场摔倒在甲板上。
船底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像是筋骨断裂。
“左满舵!”
舵手拼尽全力扳动船舵。
船身艰难地从礁石上滑脱,底舱传出木板崩裂的闷响。
下一刻,他们冲出来了。
蜃楼号驶出暗礁区,船身一轻,速度瞬间提了起来。
洋流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推着船只往西北方向疾驰。
林毅扶着船舷大口喘息。
后背早已湿透。
“检查船底!清点损伤!”
老木匠带着人一头扎进底舱。
许久,他才探出头,脸上满是后怕。
“裂了五块船板!底舱进水,得两人轮流舀水!”
林毅点头。
“轮流值守,一刻不停。”
他转过身,看向萧烬羽。
萧烬羽靠在舱壁上,右眼紧闭,脸色白得吓人。
左手按着眼眶,指尖微微发颤。
“中校,你怎么样?”
萧烬羽缓缓睁眼,看了他一眼:“没事,就是眼睛有些疼。”
林毅目光微沉。
他看见对方指尖掠过一丝极淡的蓝芒,一闪而逝。
那不是疼。
是能量告急。
自己后颈之下,皮肤下也透出微弱蓝光,明灭不定,如同将熄的烛火。
“还剩多少?”林毅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见。
“不到一成。今夜必须充能。”
林毅扫了一眼船舱。
胡亥已经睡熟,赵高缩在角落,呼吸平稳。
沈书瑶不在——她去了船尾,帮忙舀水。
“后半夜我来守。你去底舱歇着。”
萧烬羽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第二十四天夜里,出了个小意外。
风浪骤起,一个大浪拍上船身,船体剧烈倾斜。
林毅正检查帆索,腰间暗袋一松,那块巴掌大的圆盘滑落出来,在甲板上滚了几圈。
王贲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抄在手里。
“先生,这是何物?”
林毅接过圆盘,面不改色。
“护心镜,祖传的。”
王贲看了眼这块无系带、无穿孔、光滑如墨玉的“护心镜”,沉默一瞬。
他把圆盘递回,没有追问。
但从那以后,林毅发现,王贲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怀疑。
是敬畏,是好奇,或是两者皆有。
林毅把充能器重新塞回暗袋,系紧袋口。
“谢了。”
王贲抱拳,转身离去。
林毅望着他背影,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个秦朝校尉,远比他以为的聪明。
第二十五天,船队彻底进入洋流核心。
沈书瑶坐在船尾,帮老木工缝补破帆。
林娅坐在一旁,手里搓着麻绳。
“林娅。”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回不去了,怎么办?”
林娅看她一眼:“回不去就回不去。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回去的。”
沈书瑶沉默片刻:“你不想家吗?”
“家?”林娅笑了笑,笑意里带着苦涩,“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家在哪?”
沈书瑶无言。
“你呢?”林娅反问,“你想回去吗?”
沈书瑶看着手中针线,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我想找回完整的自己。可找回来之后……我也不知道。”
林娅放下麻绳,认真看着她:
“那你先找。找到了再说。”
沈书瑶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我一直都对。”林娅嘴角微扬。
海水转为深蓝,浪头比前几日更高,但方向一致,船速稳定。
林毅站在船头,望着前方开阔海面,心稍稍松了些。
也只是稍稍。
这天夜里,海面上起了雾。
不是寻常薄雾,是浓得化不开、像墙一样的浓雾。
蜃楼号一驶入,前后左右便只剩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船头,看不见桅杆,连海水都模糊不清。
“停船!”
船桨收起,船身在雾中缓缓漂行。
所有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然后,他们听见了。
不是海浪,是人声。
女人的哭腔、孩子的呜咽,从浓雾深处断断续续传来,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是鬼……”一个水手声音发抖,“海里的鬼……索命来了……”
“闭嘴。”王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可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林毅没有动。他眯起眼,耳朵微微侧转。
“声源在移动。雾大湿重,声音传得快、方位乱,不是鬼。”
萧烬羽站在他身边,右眼蓝光持续亮起。
能量虽低,但短时分析仍可支撑。
“是女人和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是哭,是喘不上气。”
他顿了顿。
“可能是风,也可能……是人还活着。”
沈书瑶没有说话,走到船舷边,手按刀柄,目光穿透浓雾。
“上校,如果有人在哭,说明还有人活着。”
林毅看她一眼:“我知道。”
浓雾深处,一个黑影缓缓浮现。
是一艘船。
船型比蜃楼号小一号,船帆烧得只剩骨架,船舷布满焦黑痕迹。
船身在水面静静漂行,无桨无帆,却被同一股洋流裹挟,稳稳朝他们靠近。
“鬼船……”有人低声喃喃。
林毅盯着那艘船,目光快速扫过船体结构。
“船体左倾七度,船尾下沉,底舱进水。”
“船舷焦痕不均匀,火是从甲板烧起,有人故意纵火。”
萧烬羽右眼蓝光稳定闪烁。
“是秦朝商船,从琅琊港南下的货船。”
“被劫了。”林毅道。
萧烬羽点头。
“是疤脸说的那伙人?”沈书瑶问。
萧烬羽沉默一瞬:“船舷有三道一组的抓痕,很深,不是人弄的。和疤脸说的杀人痕迹对得上。”
林毅手指微微收紧。
鬼船越来越近。
甲板上的景象,清晰映入众人眼帘——
尸体。
横七竖八,有的被砍去头颅,有的被长矛钉在船板。
血早已干涸,凝成黑褐色印迹,在甲板上蔓延开来。
有些尸体上的伤口,绝非刀剑所致。
是撕裂。
不是切割,是蛮力撕开。从胸口到腹部,裂口狰狞。
沈书瑶脸色微白一瞬。
但她没有后退,蹲在船舷边,目光扫过创口,声音依旧平稳:
“伤口边缘粗糙,不是刀剑。齿痕不对,不是人类。”
她站起身,看向林毅。
“上校,疤脸说的是真的。这片海域,有一伙杀人不眨眼的东西。”
林毅没有回答。
海面不知何时,多出几道黑色三角鳍。
无声划开水面,围着鬼船打转。
“鲨鱼,被血腥味引来的。”
众人脸色骤变。
一条巨大虎鲨猛地撞向鬼船船底,船身剧烈摇晃。
水下传来木板碎裂声。
“船底被咬穿,撑不了半天。”
王贲声音发紧:“先生——它们朝我们来了!”
林毅低头看去。
七八条鲨鱼已离开鬼船,围着蜃楼号打转。
其中体型最大的一条,狠狠撞在船舷。
船身一震。
“所有人退后!别伸手入水!别流血!”
沈书瑶看向船舱里的伤员。
他们的伤口,还在渗血。
船舱门敞开着。
里面传来微弱哭声——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不是风声,是一个女人在哭。
还有人活着。
“船体还能撑多久?”林毅问。
萧烬羽瞬间估算:“不到半天。”
“把人接过来。”
“不能放小艇,血腥味会激疯鲨鱼。小艇下去必翻。”
林毅攥紧船舷。
鬼船上还有活人。
可他们过不去。
“用绳索抛过去,让他们抓绳,我们拉过来。”
“他们身上有伤,鲨鱼会闻着血追。”
林毅沉默三秒。
“抛绳。”
绳索抛了过去。
一个男人抓住绳索。
郎卫们奋力回拉。
拉到一半,水面骤然炸开。
一条鲨鱼跃出水面,狠狠咬住男人的腿。
惨叫声撕破浓雾。
“拉!”林毅嘶吼。
郎卫们拼尽全力,将男人拖上甲板。
他小腿以下已不见踪影,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甲板。
沈书瑶冲过去,按住他大腿根,用布带死死勒紧。
“止血带!快!”
男人已经昏死过去。
又一条绳索抛出。
这一次,没人敢抓。
船舱里的哭声,绝望而嘶哑。
林毅站在船舷,望着那艘船。
“再抛。”
第三次,绳索终于被抓住。
是一个女人。
她把孩子绑在绳上,先推了过来。
孩子被顺利拉回,活着,没有受伤。
接着是女人自己。
她被拉到半途,一条鲨鱼从水下冲出,咬住她衣襟,撕下大片布料。
她尖叫着,被郎卫们拼命拖上甲板。
还活着。
船舱里仍有哭声。
可绳索再抛过去,再也无人应答。
后半夜,那个断腿的男人还是死了。
沈书瑶尽了全力,可失血太多,回天乏术。
她依旧一针一线,帮他缝合伤口,指尖微微发抖。
林娅没有拦她。
孩子被林娅抱进船舱。
女人蜷在角落,抱着一个从鬼船捡来的木匣,哭到发不出声音。
林毅站在船尾,望着鲨鱼消失的方向。
萧烬羽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在想疤脸的话。他不杀人,可这艘船上的人,是被人杀的。”
萧烬羽看他一眼:“对疤脸那种,可以给机会。对这种——”
他没有说完。
林毅替他接了下去。
“剿灭。”
两人站在船头,望着浓雾在黑暗中翻涌。
甲板上,沈书瑶还在缝补那具冰冷的身体。
船舱里,孩子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针,扎在每个人耳膜上。
林毅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牢牢记下了船形、抓痕、伤口形状。
他没能救下所有人。
但他一定会查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