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的夜,比平日里要热闹些。
江澄处理完最后一批宗卷,揉着发胀的眉心走出书房时,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他本想去寻那个“不请自来”的魏无羡,却在路过演武场旁的回廊时,听到了熟悉的水声和谈话声。
码头的木栈道上,魏无羡正赤着脚坐在边缘,两条长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水面。他手里提着一坛天子笑,身边还放着两只空了的酒杯。而那个清冷出尘的时影,正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帕,一脸无奈却又纵容地替他擦拭着被打湿的衣摆。
“江澄,你忙完啦?”魏无羡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回廊阴影处的江澄,立刻举起手里的酒坛晃了晃,“快来快来,这云梦的夏夜,配上这天子笑,绝了!我给你留了最好的那一坛!”
江澄冷哼一声,双手抱臂走了过去。他看了一眼魏无羡那副没个正形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正在给他擦脚的时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多大的人了,还像个野猴子一样坐在水边,也不怕掉下去喂鱼。”
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撩起衣摆,在魏无羡身边坐了下来。
魏无羡嘿嘿一笑,丝毫不介意他的毒舌,直接给他倒满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掉下去也不怕,反正有时影捞我。倒是你,江宗主,别整天板着张脸,小心以后静若散人真嫁过来了,嫌你太凶。”
提到“静若散人”,江澄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耳根在月色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他别过头,掩饰性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魏无羡,”江澄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晚风还要低沉,“今天……谢谢你。”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故作轻松道:“谢什么谢,举手之劳而已。再说了,金凌那小子为了给你找媳妇,可是把金麟台的画像都快翻烂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江澄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凌厉与傲慢的杏眼,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认真,“我是说……谢谢你把时影带回来。也谢谢你,还愿意回莲花坞。”
魏无羡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吵了半辈子也护了半辈子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暖。
“江澄,”魏无羡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其实我一直都想回来。以前是不敢,后来是不知该怎么面对。但现在……我觉得挺好的。你看,我们都长大了,莲花坞还是那个莲花坞,我们也还是我们。”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江澄的肩膀,就像小时候那样:“而且,你别忘了,当年可是说好了,你做家主,我做你的下属,一辈子扶持你。虽然中间出了点岔子,但这云梦双杰的情分,可没那么容易断。”
江澄被他拍得身子一晃,眼眶却瞬间红了。他死死咬着牙,别过头去,不想让魏无羡看到自己的失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道:“谁要你扶持了……你自己都还需要时影照顾呢。”
魏无羡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带着身边的时影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好好好,不需要我扶持。”魏无羡笑着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那以后,我就负责带时影回来蹭吃蹭喝,顺便帮你盯着静若散人,怎么样?”
江澄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也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随你。只要你不把莲花坞拆了就行。”
三人就这样坐在码头上,吹着晚风,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当年的莲花坞趣事,聊到如今的修真界八卦,再到金凌那小子的糗事。
夜渐渐深了,湖面上的雾气渐渐升腾起来。
时影看着身边这两个已经有些微醺的人,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拿过魏无羡手里的空酒坛,柔声道:“阿羡,江宗主,夜深露重,该回去歇息了。”
魏无羡迷迷糊糊地靠在时影身上,嘴里还嘟囔着:“再喝一坛……就一坛……”
江澄虽然也醉眼朦胧,但依旧保持着江家家主的最后一点矜持。他站起身,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指着魏无羡说道:“魏无羡,你今晚就睡你以前的院子。我已经让人打扫干净了。”
魏无羡闻言,眼睛一亮,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真的?江澄,你对我太好了!”
江澄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孤寂,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看你睡在码头,明天早上起来落一身病,又赖在我莲花坞。”
魏无羡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像个孩子。他拉着时影的手,快步跟了上去。
“时影,你听到了吗?江澄让我睡以前的院子!那是我和他小时候一起住的地方!”
“嗯,听到了。”时影温柔地看着他,“看来,江宗主是真的把你当家人了。”
“那是自然!”魏无羡得意地扬起下巴,“毕竟,我可是云梦魏无羡!”
晚风拂过,满湖的荷花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这段跨越了生死与岁月的深厚情谊。
这一夜,莲花坞的灯火,格外温暖。
这一夜,故人的梦,终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