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方别就起来了。
他把那份刚写完的考察日志收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氧气瓶和药品箱,确认无误后,才披上军大衣出了门。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马灯,老王和扎西正在给马匹套鞍具,小赵蹲在物资车旁核对着清单。
风比昨天更硬了,刮在脸上像刀子,方别紧了紧衣领,走到老陈身边。
“老陈,车况怎么样?”
老陈正在检查发动机,闻声抬起头,脸上沾着机油:“方主任,都检查过了,没问题。就是海拔一上去,动力会下降,咱得开慢点。”
“安全第一,慢点好。”方别点点头,又转向老王,“李干事怎么样了?”
老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屋子:“刚去看过,烧退了,头也不疼了,就是身子还有点虚。他说能行,坚持要跟。”
方别沉吟片刻:“那就让他坐中间那辆车,你多照应着点。一旦不对劲,立刻停车。”
“明白。”
天色渐渐泛白,东边的山脊上露出一线鱼肚白。
一行人吃过简单的早饭,糌粑配酥油茶,便准备出发。
方别最后看了一眼驻地,这个简陋却温暖的院子,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出发。”
三辆越野车轰鸣着驶出院子,扬起一路尘土。
扎西坐在第一辆车的后排,手里拿着那本地图册,时不时抬头看看路,用生硬的汉语给方别指方向。
“前面,左转。走这条小路,近。”
方别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土路蜿蜒着伸向山谷。
他点点头:“听你的。”
车子颠簸着驶上土路,路况比想象的更差,碎石和坑洼让车身不停地摇晃。
方别紧紧抓住扶手,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
阳光下,高原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荒凉的草甸,偶尔有几只藏羚羊从车窗外掠过,警惕地望一眼,又飞快地跑开。
“方主任,您看那边。”扎西忽然指着右前方,“有水。”
方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条细细的溪流在石头间时隐时现,在阳光下泛着银亮的光。
他连忙掏出笔记本和相机:“停车,我去看看。”
车停稳后,方别跳下车,踩着碎石走到溪边。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水流不急,但源源不断。
他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冰凉刺骨。
“能喝吗?”小赵跟过来问。
“烧开了能喝。”方别尝了一口,水质清冽,带着一丝甘甜,“记下来,坐标北纬36度42分,东经101度15分,季节性溪流,水量中等,可作为备选水源点。”
小赵飞快地记在笔记本上,李干事也跟了过来,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多了。
“方主任,这水要是能引到驻点去,能解决大问题。”李干事一边调焦距一边说。
“是啊。”方别站起身,望向溪流的上游,“但得看上游的水量能不能持续,还有引水路线怎么走。这些都得勘测清楚。”
重新上车后,车子继续往前开。
海拔越来越高,方别感觉到耳朵有些发胀,他做了几个吞咽动作,缓解气压变化带来的不适。
从后视镜里看,小赵和李干事也在做同样的动作,只有扎西和老王神色如常。
“快到了。”扎西忽然说,指着前方一个山口,“过了这个山口,就是二号点。”
方别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车子缓缓爬上山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谷地展现在眼前,谷地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湖泊,湖水湛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湖的四周是平缓的草甸,远处有几顶黑色的帐篷,帐篷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
“那就是二号点。”扎西说,“湖是雪水化的,水很干净,但冬天会冻住。”
方别看着那片湖,心里涌起一阵激动。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快步走到湖边。
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他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凉,但比刚才的溪流暖和些。
“取样。”他对小赵说,“测水质、水量、水温。老王,你去跟帐篷里的牧民打个招呼,问问他们平时怎么用水。”
“好嘞。”老王应了一声,朝帐篷走去。
小赵从车上搬下水质检测仪,开始取样。
李干事举着相机,绕着湖边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拍下了湖泊的全貌。
方别则拿着笔记本,一边观察地形,一边记录。
湖的面积不大,直径大概两百米左右,但深度看起来不浅。
湖边有牲畜饮水的痕迹,说明这水确实能用。
方别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图,标注了湖泊的位置、大小和周边地形。
“方主任,水质检测结果出来了。”小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小纸条,“ph值7.2,偏碱性,但符合饮用水标准。矿物质含量正常,没有重金属污染。就是水温低,只有4度。”
“4度......”方别沉吟道,“这个温度,直接喝肯定不行,得加热。但作为水源,是合格的。”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湖的东边地势较高,如果在这里建一个蓄水池,利用重力把水引到山下的驻点,理论上可行。
但得考虑冬天结冰的问题。
“扎西,这湖冬天会完全冻住吗?”
扎西走过来,蹲在湖边看了看:“会冻住,但冰层不厚,下面还有水流。牧民冬天会在冰上凿洞取水。”
方别点点头,把这个信息记下来。这时老王回来了,脸上带着笑:“问清楚了,这里的牧民平时就喝这湖里的水,烧开了喝,没什么问题。他们说湖的水量一直很稳定,夏天多些,冬天少些,但从来没干过。”
“好。”方别合上笔记本,“那二号点就初步定在这里。下一步,去三号点。”
重新上车后,方别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二号点的发现,意味着这次考察已经成功了一半。
只要三号点也能找到合适的水源,高原驻点的供水问题就有了解决的希望。
车子沿着谷地继续向西行驶,路况越来越差,有些路段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只是在碎石和草甸上压出的车辙。
方别紧紧抓住扶手,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水源迹象。
“方主任,前面就是三号点。”扎西指着前方一片陡峭的山坡,“但车开不上去,得步行。”
方别看了看地形,山坡确实很陡,碎石遍地,越野车肯定上不去。
他点点头:“那就步行。小赵,把必要的设备带上,轻装简行。”
一行人下了车,背上背包和设备,开始往山坡上爬。
海拔已经超过四千米,每走一步都喘得厉害。
除开方别和本地向导以外,其余人都感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呼吸又短又急,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上走。
方别和扎西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当,时不时回头拉一把跟不上的李干事。
老王和小赵跟在后面,背着沉重的设备,累得满头大汗。
爬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坡顶。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高地上有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洼,水洼里的水浑浊不堪,飘着枯草和浮萍。
“这就是三号点?”小赵有些失望地看着那些水洼。
方别没说话,走到最近的一个水洼边蹲下,仔细看了看。水确实浑浊,但水量不小,水洼底部不断有气泡冒出来,说明有地下水源补给。
“取样。”他说,“测水质。”
小赵拿出设备,开始取样检测。
李干事举着相机,拍下了水洼和周围的地形。
方别则沿着高地走了一圈,观察地形和植被。
高地的西边是一片湿地,长着茂密的芦苇和苔草,显然地下水很丰富。
方别心里一动,走到湿地边,用随身带的小铲子挖了一下,挖了不到半米,土就湿透了,再往下挖,有水渗出来。
“这里有地下水。”他直起身,对跟上来的老王说,“而且水位很高,挖个井应该就能出水。”
“那敢情好。”老王抹了把汗,“要是能打出井来,比引湖水更方便。”
这时小赵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方主任,水质检测结果......不太好。水洼里的水污染严重,大肠杆菌超标,不能直接饮用。但地下水样本的结果还没出来,得等几分钟。”
方别点点头,耐心等待。
几分钟后,地下水样本的结果出来了。
ph值6.8,接近中性,矿物质含量正常,没有污染,符合饮用水标准。
“好!”方别用力拍了下手掌,“三号点就定在这里。在这里打井,利用地下水,比引湖水更稳妥,不受季节影响。”
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三号点的坐标、地形、地下水位和水质数据,又画了个简图,标注了建议打井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两个水源点都找到了,而且都有可行性。
这次考察,成了。
老王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尝了尝,点头道:“甜,比山下井水还干净。”
小赵已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下坐标、深度、水质检测数据,李干事强撑着高反后的虚弱身体,举起相机拍下这至关重要的画面。
“两个核心水源点,足够覆盖高原驻点的日常用水需求了。”方别收起检测仪,对众人道,“二号点建蓄水池引水,三号点打井取水,双线并行,就算冬季封冻也有保障。”他看了一眼天色,西斜的太阳将云层染成橘红,高原的傍晚来得快,“今天就到这里,撤回驻地休整,明早开总结会,把数据整理成正式报告,尽快向部里汇报。”
众人沿着陡坡小心下撤,回到车上时天色已暗。
扎西驾车沿备用路线绕行,避开了那段碎石陡坡。
车内暖气烘着冻僵的手脚,李干事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小赵则翻着笔记本核对数据,不时与方别确认几个关键数值。
老王在前车通过对讲机联络,说驻地老刘已备好热乎的牦牛肉汤锅,就等他们回去庆功。
回到驻地已是深夜。老刘在院子里点亮一盏汽灯,帐篷里飘出肉汤的香气。
方别先让众人吃饭休息,自己则坐在灯下,翻开那支刻着平平安安的钢笔,在信纸上落笔。
他给乐瑶写下一封简短家信:已找到水源,任务顺利,身体无恙,勿念。
又给林老写信汇报勘测成果,请其协调部里安排后续工程实施。最后,他想起周守诚,又补了一行字,托林老转告元师叔,让郑敏在宣讲时加入高原常见病的预防内容,等周守诚回来,这些经验就能派上用场。
次日清晨,总结会在驻地的帐篷里召开。
方别主持会议,老王、扎西、小赵、李干事、老刘全员到齐。
他拿出连夜整理的数据报告,逐条宣读。
二号点湖泊水质ph值7.2,符合饮用水标准,冬季冰层下存水稳定,东侧高地适合修建蓄水池,引水距离约1.2公里。
三号点浅层地下水储量丰富,打井深度不超过五米,水质不受季节影响,且远离牧民活动区,污染风险低。
“两个方案各有优势,”方别放下报告,“二号点引水成本低,但需铺设管道。三号点打井更稳定,但需定期维护。我的建议是双线并行,以三号点为主供、二号点为备选,这样即使一条线路出问题,驻点官兵也不至于断水。”
参会人员一致同意,李干事补充道:“我在边防时见过类似方案,建议在蓄水池和井口加装防护网,防止野生动物污染水源。”方别点头,让他在报告中标注这一细节。
总结会结束后,方别把初步报告和采集的样本整理好,交给老王和小赵准备带回西宁发往北京。临走前,他特地嘱咐:“数据务必精准,电报优先发给郑司长和林老,后续详细报告我会整理邮寄。”
老王点点头,拍了拍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放心,方主任,保证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差。”
他又看了眼方别的脸,笑了,“您也累坏了,这几天抓紧歇歇。等部里回信,咱们就该筹备具体施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