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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过了石家庄,窗外的平原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

方别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眼睛。

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

小赵已经在对面铺位上打起了盹,怀里抱着那个装文件的公文包,睡姿像个蜷缩的孩子。

李干事倒是精神,正拿着相机翻看刚拍的照片,时不时跟邻铺的旅客搭几句话。

“方主任,您看这张。“李干事把相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火车穿过一片白杨树的画面,晨光从树缝里透下来,像一道道金色的帘子。

“拍得不错。”方别点点头,“到了高原,光线更好,随便一拍都是大片。”

“那我可得多带几卷胶卷。”李干事笑着把相机收好,“方主任,我跑过几次边防,但这种联合考察还是头一回。您跟我说说,到了西宁,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先跟老王碰头,把接应细节对一遍。然后休整一晚,检查装备和物资。后天一早出发上山,走主路线到二号点。“方别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电线杆,”到了高原上,第一件事不是干活,是适应。海拔三千多米,头疼、气短、失眠,都是正常的。谁要是硬撑,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明白。“李干事认真地点头,”我以前在格尔木待过,知道高原反应的厉害。我自己带了红景天,提前一周就开始吃了。”

“那就好。”

方别没再说话,转头望向窗外。

火车正穿过一片广袤的田野,远处有村庄的轮廓,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他想起乐瑶今早大概已经醒了,薛文君会把鱼汤热好端给她。她会不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件小毛衣,等他的电报?

下午三点多,火车过了西安。

小赵醒了,揉着眼睛去接了杯热水回来,递给方别一杯:“方主任,喝点水。我刚才去餐车看了,有面条,您要不要来一碗?”

“不饿。”方别接过水喝了一口,“你吃吧,吃饱了到了西宁才有力气干活。”

小赵挠挠头,去了餐车。

回来时端着两碗面条,自己吃一碗,另一碗硬塞给李干事。

“我不饿......”李干事刚要推。

“吃吧,火车上的面条不好吃,但顶饿。”小赵笑着说。

三人就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李干事说起他以前跑边防的事,说有一次在唐古拉山口,车抛锚了,零下三十度,他们三个人挤在驾驶室里靠体温熬了一夜。

“那次差点没下来。”李干事说着,语气却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就想,人这辈子,总得去几个别人不敢去的地方,才不算白活。”

方别听着,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想起周守诚的信里写的,火车行至郑州时,窗外已见秋收了。

那孩子坐在同一趟列车的某一节车厢里,大概也在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装着藏区的样子。

晚上九点,火车到了兰州。

站台上灯光昏暗,冷风从车门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方别站在车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变了。

不是北京那种湿润的、带着烟火气的空气,而是干燥的、清冽的、带着远方味道的空气。

他知道,离高原越来越近了。

“方主任,冷不冷?”小赵从身后递过来一件军大衣。

“不冷。”方别把大衣披上,“还有多久到西宁?”

“明天下午五点。”小赵看了看表,“还有二十个小时。”

“够了。”方别转身回到铺位,铺开信纸,借着车厢昏暗的灯光,给乐瑶写电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又斟酌:

“瑶,车过兰州,一切顺利。勿念。明日到西宁,后日出发。平安。别。”

写完,他折好,塞进信封,交给小赵:“到了西宁,找邮局发出去。”

“明白。”

......

火车是下午五点十分到的西宁站。

比预计早了二十分钟。

方别拎着包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比兰州更硬,刮在脸上像小刀片。

他裹紧军大衣,眯着眼睛往出口走。

“方主任!”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方别抬头一看,老王正站在出站口的铁栏杆外面,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军绿色棉袄,脸上带着笑,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方别”两个大字。

旁边站着一个藏族汉子,五十多岁的模样,皮肤黝黑,皱纹很深,穿着一件藏袍,腰间别着一把小刀,目光沉稳而安静。

“老王!”方别快步走过去,隔着栏杆握住他的手,“辛苦了。”

“辛苦什么,应该的。”老王把硬纸板往旁边一扔,拉着他往外走,“车在外面等着,先上车再说。扎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方主任。”

扎西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方主任,扎西欢迎您。”

“扎西大哥,一路辛苦了。”方别也微微躬身。

出了站,三辆越野车停在广场边上,车身沾满了泥点,一看就是跑过长途的。

一个年轻战士正在往车上搬行李,看见他们出来,啪地敬了个礼。

“老陈呢?”方别问。

“在车上等着呢。”老王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走,上车,边走边说。”

方别让小赵和李干事上了第二辆车,自己跟老王、扎西坐第一辆。

车子发动,轰鸣着驶出车站,往西宁郊区的方向开去。

路两边是大片的荒地和低矮的土房,偶尔有几头牦牛在路边慢悠悠地走。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衬着远处的山,像一幅油画。

“物资都到了?”方别问。

“到了,昨天中午就卸完了。”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三台越野车,两台物资车,油料备了十五天的量。防寒物资、药品、帐篷、睡袋,都在驻地库房里码好了。你那部电台我也试过了,信号还行,就是有时候受地形影响,得找高点才能发出去。”

“行。“方别点点头,”后天一早出发,来得及吗?”

“来得及。今天晚上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驻地看看,把车辆和装备再检查一遍。扎西会跟你说路上的情况,哪段路好走,哪段路得小心,他比谁都清楚。”

方别转头看了一眼扎西。

扎西坐在副驾驶上,正望着窗外的荒地出神,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过头来,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方主任,明天我带您看路。”扎西的汉语虽然生硬,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日月山那段路,我上个月刚走过,有一段塌了,绕行要多半小时。但安全。”

“好,听你的。”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西宁郊区的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四面是平房,中间停着那几辆越野车和物资车。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站在门口,看见车来了,迎上来:“方主任,我是驻地的老刘,负责后勤保障。房间都收拾好了,饭菜马上就好。”

“麻烦了。”方别下车,环顾了一圈。

院子虽然简陋,但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整齐的物资箱,上面贴着标签。

他先进了房间,放下包,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刺骨地凉,但他觉得舒服。

这是高原的水,带着一股矿物质的味道。

晚饭是手抓羊肉和糌粑,还有一壶滚烫的酥油茶。

方别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认真。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样的饭可能就是常态了。

吃完饭,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多得吓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他在燕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石撒在了黑绒布上。

转身回了屋,躺在床上,他听见窗外有风声,呜呜地响,像是高原在呼吸。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检查装备、跟扎西对路线、最后确认物资清单、发电报给林老报平安。

第二天一早,方别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方主任,方主任!”是小赵的声音。

他翻身坐起来,看了看表,五点四十。

天还没亮透,窗户纸泛着青灰色的光。

“怎么了?”他拉开门。

小赵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方主任,李干事不太舒服,头疼得厉害,吐了两回。”

方别心里一紧,快步跟着小赵往隔壁房间走。

推开门,李干事正坐在床沿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冒着虚汗,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刚吐完。

“李干事?”方别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搭了搭脉,脉象弦紧,是典型的高原反应。

“能说话吗?”

“能......”李干事声音虚弱,“就是头疼,太阳穴像有人拿锤子敲。恶心,吃不下东西。”

方别从自己的药箱里翻出一包药粉,倒进杯子里,冲了温水递过去:“先把这个喝了,是红景天和乙酰唑胺配的,缓解高反。喝完躺着,别动。”

李干事接过杯子,慢慢喝了。

方别又翻出便携氧气瓶,拧开阀门,把面罩扣在他脸上:“吸几口,慢慢吸。”

等李干事的脸色稍微缓过来一些,方别才站起身,对小赵说:“去把扎西叫来,问问附近有没有牧民的定居点,如果需要,可以请当地的藏医看看。”

“好。”小赵跑了出去。

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门口,眉头皱着:“这才刚到,就高反了。后面上了山,海拔更高,怎么办?”

方别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在驻地休息两天。如果明天还不见好,就让他坐车回西宁,从西宁飞回北京。考察队少一个人不影响大局,但人不能出事。”

“也只能这样了。”老王叹了口气,“这老李,以前跑过边防,我还以为他身体扛得住。看来年纪大了,不比当年。”

方别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房间,铺开纸,把李干事的情况记下来。

然后写了一封电报,交给小赵:“发给郑司长,就说随行记者李建国因高原反应严重,需在驻地休养观察,是否继续随队,视恢复情况而定。”

“明白。”

上午,方别和扎西骑着马出了院子,往驻地后面的山坡走。

扎西骑在前面,方别跟在后面,两匹马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慢慢往上爬。

“这里,就是日月山。”扎西勒住马,指着前方一片灰褐色的山脊。

方别抬头望去,山不算高,但荒凉,几乎没有树,只有低矮的灌木和成片的碎石。

风很大,吹得藏袍猎猎作响。

“走这边。”扎西往右边一指,“主路在那边,但上个月塌了一段,得绕。我带你走这条路,多走二十分钟,但稳。”

方别掏出笔记本,把路线记下来,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他注意到山脚下有一条细细的水流,在石头间蜿蜒,水量不大,但清澈。

“这水从哪儿来的?”他问。

“山上的雪化的。”扎西说,“冬天冻住,夏天化开,就有水了。但是不多,牧民喝水要走很远。”

方别点点头,把这个信息也记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这趟考察,不光是要找到合适的水源点,更要了解当地的实际情况。

水从哪来,量有多大,能不能持续供应。

两人在山上转了两个多小时,把主路线和备用路线都走了一遍。

扎西一边走一边说,哪段路有坑,哪段路风大,哪段路遇上雨雪天要特别小心。

方别一一记下,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地图,跟实际地形对照。

中午回到驻地,方别先去看了李干事。

李干事躺在床上,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正在喝粥。看见方别进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方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方别在床边坐下,“身体是第一位的。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要是还头疼,我让人送你回西宁。”

“我想再试试。”李干事说,“明天要是好点了,我跟你们一起走。我答应了部里,要留下影像资料的。”

方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但你得答应我,一旦感觉不对,马上说。高原上逞强,是要命的。”

“我答应。”

下午,方别和老王、小赵在库房里把所有物资清点了一遍。

帐篷、睡袋、药品、设备、燃油、食物,一样不少。

他特别检查了那六支便携式氧气瓶,确认每一支都充满了。

“后天出发,现在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方别问。

老王想了想:“带几捆绳子吧。山上有些路段要攀,没绳子不踏实。”

“行。再多带两箱水,路上喝。高原上的水不能直接喝,得烧开。”